传说翠微江起源星宇,流经昭和邬,最终在邬的东边流入仙界。江陵就是大昭境内以水运枢纽而发展起来的拥有无数港口的大城市,从江陵坐船向东行驶大概半个月时间就可以抵达大邬。
苏黎同码头里一个商人商量了一阵,最终商人同意第二天客船启程时顺带捎她一程。
落日熔金,夜幕降临,满天繁星点缀在天边橙粉色幕布上。江陵陵十里长街火树银花渐起,映得街市亮如白昼,街边熙熙攘攘,小贩叫卖的声音此起彼伏,不绝如缕。
“这位小姐来看看我们这的布料,都是楚国手最巧的织娘亲手织出来的,这布做出来的衣服除了小姐谁穿都不好看……”
“不用了不用了。”苏黎赶忙摇首摆头,往人堆里一钻,消失在了小贩的视线里:“诶小姐别走啊,你还没看过呢!”
我看上去这么容易被打动吗?
苏黎对买布什么的没什么兴致,曾在一小吃摊前顶着摊主异样目光装作迷路徘徊许久,无奈囊中羞涩只好悻悻离去。
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江陵的夜晚是与季梁截然相反的繁盛,书上所描写的“烟火人间”应该就是这样的吧。
“启禀太子殿下,上林苑里没有找到。”为首的侍卫顶着一身雪,雪上面还有几根羽毛,跪下来请罪。
被唤太子的少年若无其事地拿起一枚黑子,盯着棋盘思索着下一步如何置对方于死地。许久,安静的大厅传来了棋子落定的声音。
“去城外夜市搜。”他轻柔的语气好像并没有把侍卫说的话放在心上。
“是!”侍卫们离开了大厅后,少年抿了口茶,“你输了。”
“皇兄棋艺高招,我甘拜下风。”说话的是名坐姿端庄的美丽少女,“阿芸她又没去上课吗?”
“嗯。”
“辛苦皇兄为她的事情操心了。”
少年摇了摇头,少女看到这他的神情幸灾乐祸地离开了。
他拿起茶杯走到了院子里。月光下的庭院被厚厚白雪覆盖着。晚风拂过梅花树,飘落一地红梅,随风而来的淡淡清香抹去了他心头的沉思杂念。
好景不长,下一秒黑压压的侍卫便将整个院子挤得水泄不通。
“启禀太子殿下,找到了!”为首的侍卫很激动,身上飘下了几根羽毛。
少年向侍卫头身后走去,侍卫们见况分分让道露出了被层层围住的小女孩。
“阿芸为什么不好好去上课?”少年蹲下来,温暖的手轻轻拍去她头上的雪花。
“先生讲的我听不懂。”小女孩嘟起了被冻红了的半边脸,一连不服气的样子。
“那哥哥亲自教阿芸好不好?”
“不好!”小女孩拒绝的很果断,“谁教都不学!”
“我好不容易出去一次,肯定要找人好好问问,果然没听说过哪个五岁小孩儿要会背默《神农本草经》的!”她好像很有底气,眼睛睁的大大的,小脸也骄傲地翘了起来。“那群逼我学的人都坏的狠!跟派一堆侍卫来抓我一个只想要吃碗醪糟的五岁小孩儿的人一样坏!”
少年笑了笑站了起来。宫外的东西不干净自己从不许她吃,怕她管不住自己的嘴也就没让她出过宫门。她倒好,想着法子逃出去。
“把她带回去,罚一个月不许离开房间,《神农本草经》抄一百遍。”
“是!”
“哇荷华,你好狠的心!一个五岁小孩说你一句你都要报复回去!堂堂大邬太子居然就这点气量!”小女孩骂骂咧咧的被一群侍卫押走了,大雪之下只剩少年一人。
……
唔,好像自己小时候很向往这样的烟火之景呢。
苏黎出神地沿着河边柳树慢慢走着,突然被一声女子的尖叫把魂给吓了回来:“有色狼啊啊啊啊啊!”
色狼……?
人群下意识地向声音的源头看去。只见几名男子慌慌张张地穿过人群向前跑着。苏黎和跑在最后的那名男子对视了一眼,错愕了一下。远远跟在他们后面有一位身着绿衣头戴红花的重量级大姑娘气喘吁吁地追着,无奈体型太大只能跑两步歇一下。
苏黎闪到了树后,皱了皱眉感觉此事并不像看上去那么简单。自己人生地不熟的,还是不要多管闲事吧。她观察了一下四周,看见距离自己约五十米的树后也藏着一个人影。他也是这样想的吗?不管了开溜。
嘈杂的声音渐渐消失,苏黎走到了一处色彩斑驳又寂静的花丛中。苏黎为了省钱没有住客栈,反正睡荒郊野外这种事她也干过不少,遇到这片花丛属实是惊喜了。月光如纱散落一地,暖风带着淡淡花香拂过自己的面庞,流萤点在花丛中起舞。苏黎却来不及欣赏,只见她掏出藏在袖口的匕首瞬间转身架在了那人的脖子上。
“谁?”
月光下,锋利的匕首刺进他的皮肤,渗出了血滴缓缓滴落到了花丛中。
苏黎看见了一双无辜的大眼睛,心脏骤停了一下,那人把架在脖子上的匕首轻轻推开了。
“我是逃不开你了吗?”苏黎看着决明白衣飘飘在月色下还真有个神仙的样子。
“嗯。”
嗯!?你还好意思嗯?
“没有孤的允许,姑娘不许离开。”
熟悉的语气,嗯嗯嗯好好好你说的都对,苏黎随便地敷衍着。
“这个给你。”决明变戏法似的举起了手里的布袋。苏黎接了过来,掌心感受到了温暖的余温。
是刚刚自己垂涎欲滴的大鸡腿!苏黎瞬间两眼放光,空着肚子从中午走到现在她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刚刚的气也就消了一大半。
既然你都把它送到我嘴边了那我就不客气啦。
决明看着苏黎坐在花丛中不顾形象地一口把嘴巴塞得满满当当的,挑了挑眉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他解下了背上的红布包裹,从中掏出来了一把木剑。
苏黎一边吃一边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人是不是病糊涂了,买一把木剑。
决明又掏出了一只木偶鬼怪。
苏黎又啃了满满一口肉,现在有的神仙喜欢玩木偶呢。
接着他掏出了一本《倩女幽魂》。
苏黎皱了皱眉:看不出来他还好这一口。
他节骨分明的手又伸进了布袋里,掏啊掏啊,掏出了一只八哥狗。
什么东西啊这是能从包里掏出来的东西吗?
苏黎不淡定了,她油腻腻的小手抓住了决明正准备靠近包裹的手,生怕他再掏出什么东西。
“你哪来的钱?”她心悸了起来,暗觉大事不妙。
“大抵是做梦被梦仙察觉到了,他在孤手边放了一袋钱。”
决明似笑非笑地瞧着她:“白得的钱不能不要,孤就全部花出去了。”
哪来的什么神仙帮你,那可是我攒了好久的钱,早知道这样一分都不留给你!
苏黎欲哭无泪,但马上重整了心情,不能让他知道自己之前偷偷藏了钱,要不然还不知道被他怎么惦记呢。
“决明你可会唬我?”
“不会。”决明静静地看着她。
“你是怎么离开医馆的?”某人八卦之心渐起。
“走大门出来的。”
“济莹可有为难你?”
“没有。”
“哦?真的吗?”
苏黎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我可不信。”
决明看见她一脸坏笑,拒绝回答了这个问题。
他并不觉得哭哭啼啼以性命相挟算是为难他。济莹的生死又与他有何干呢,没人能挡他的路。
“我不会就这么放弃的!”济莹冲着细长的身影大喊。当然这句话被他选择性忽略了。
“你怎么找到我的?”
“医馆门前只有一条路。”
……
他在人群中一眼就望见了她。望见她穿了新衣裳,有了假眼睛。望见她在鸡腿面前兜兜转转又不甘地离开;望见她在书摊前翻看《倩女幽魂》许久;望见她站在人群外围踮起脚看木偶戏;望见她盯着路人的八哥犬傻笑了许久……
“都说看破红尘无欲无求才能超凡成仙,为啥你不一样。”
“孤的父王母后都是神仙,所以孤生来便是神仙。”
“哦你原来是仙二代啊。”
……
他瞅见了苏黎眼底一闪而过的羡慕。如果可以选择,他更愿意做一个凡人。
“你别整天孤孤孤了,在人间被听到了这可是要杀头的。”
“要说‘我’。”
“我。”
“对了。”
曾经天上星河转,人间暮帘垂。九重天上,抬眼星辰间,一坐便是三万年岁月。他也会捧起一捧星河思索,都说神仙逍遥自在,可为什么自己只有无尽的虚无感。他翻遍仙书也不见答案,直到有一天他做了个漫长的梦,梦深处便是滚滚红尘……
“诶!”他的思绪被掌心里晃动的油乎乎的小手拉了回来。他不由分说立刻拎起了罪魁祸首,果然见它的嘴里叼着苏黎的鸡腿,这狗极其嚣张地一口没吃又吐了出来。他眯起眼冷冷地看着这只傻狗,刚想动手下一秒它却被苏黎给抱进了怀里。
一个鸡腿怎么够吃,更何况狗子这么可爱怎么舍得让狗子挨饿呢。
“决明你吃饭了嘛?”
决明愣了愣,“没有。”
“走,我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