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刚经》是繁体的，读起来很晦涩，不过借着原主的记忆，楚尧逐字逐句念通，只是有点慢。

从前慢，车马行人都慢，读书写字也慢。

看上去捉刀人这一脉，的确是不凡，而且透露着一股子神秘。

楚尧很清楚，即便如大唐这等盛世，会读书能认字之人也绝对不多。

而原主文化水平并不低，熟读过的书有五本，《孝经》、《论语》、《尚书》、《毛诗》以及现在的《金刚经》。

十岁时还曾参加过童子举，虽然没中，但卷子是能写出来的。

可说是左手能提笔，右手可捉刀。

……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三遍经读完，太阳已经西斜，楚尧口干舌燥，喝了碗清甜的井水，回房间拿上那套好衣服。

竹布的白衫，手感虽略显粗糙，但针脚做工绵密厚实，是寻常人家过年时才舍得穿的。

乌皮六合靴，皮革为底，棉麻为面，既轻便裹脚，又美观大方。

以及其它里穿的内衣和兜裆布，用个包袱一并裹了，提着去澡堂子。

“师父，我去啦。”

师父在躺椅上小憩，眼睛都没睁开，随意摆摆手。

“去罢。”

楚尧这才出门。

出门口走出几步，才长长舒了口气。

在院子里时，他一直都竭力模仿着原主的行为举止和一口关中腔，扮演法，当真耗神。

生怕被老人发现，一记正气刀斩了自己。

还好，平安过关。

……

儒家历来重视沐浴，到唐时澡堂子已经出现，官吏放假都叫“休沐”。

官家有华清池、玉华宫之类的皇室内御用温泉，寻常百姓嘛，就只有大众浴池了，学名沐肆。

最近的一家沐肆就在隔壁坊市，除了澡堂，还有茶室，楚尧不喝茶，进门后五文大钱，领了竹牌，存了包袱，又多花两文买块皂角带搓背服务，然后脱得干干净净，走进蒸汽弥漫的水池。

除了硬件外，流程和后世几乎已经没什么区别。

浴室里人不少，楚尧干干净净的泡到全身通红，等了一会儿，才轮到自己搓背，刚趴下，一眼就看见旁边的“泡友”。

顿时惊喜叫出声来。

“铁捕头，巧啊。”

没想到在这里能见到老铁。

太阳还没落山，老铁这是翘班来洗澡了啊。

说好的去追捕犯人呢？

铁捕头：……

歪头看了一眼，方正威严的脸上，嘴角微微抽搐，眼中一抹尴尬一闪即逝，默默嗯了一声。

他不想说话。

上班时间摸鱼洗澡，就怕被同僚或者认识的人发现，他特意舍近求远，来这家沐肆，没想到还是碰见了熟人。

其实也不算熟人，这还只是第二次见面。

“铁大人，咱哥俩还真是有缘，方才刚见，现在又见，小弟我对您在长安城的大名，当真是仰慕已久，街坊邻里都说您断案如神，铁手无情，镇压八方凶徒，庇护一方平安。”

楚尧拍起了彩虹屁。

原主记忆中有关于铁捕头的印象，这是长安城有名的神捕，抓过不少通缉犯和妖人，据说还被当今圣上接见过。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听到这些，铁捕头对楚尧“愣头青”的印象，稍稍有所改观，眼睛都舒服的眯了起来。

只是言语间依旧高冷，短短四个字回应。

“职责所在。”

“是是是，但能把职责尽到这份程度，您也是当之无愧的大英雄……”

楚尧尽捡好听的说。

好歹前世也是个社会经验丰富的老油条，拍马屁这种小事信手拈来。

聊了一通，铁捕头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话也渐多，亲切几分。

搓完背，楚尧也觉得铺垫的差不多，破费二十大文，要壶好茶，找间静室，邀请铁捕头小小休息一下，喝喝茶聊聊天。

铁捕头稍作犹豫，倒也没拒绝。

捕头这个行业，还是要交游广泛，再加上这小子说话也好听，喝杯茶也没什么。

喝上茶，也方便说话了，楚尧咬咬牙，当即切入正题。

“铁大哥，我……我对法术真的是好奇，能给我讲讲吗？”

这是主要目的。

否则白费那么多口水了。

一听这话，铁捕头眼神微动，看了他一眼，当即铁口直断。

“你这一脉，修不了法术。”

嗯？

这么直接？

楚尧被兜头泼了盆冷水。

老铁，扎心了啊！

铁捕头继续补刀。

“你这一脉，天生神与肉合，三魂七魄不出皮囊，修不了法术，连呼吸吐纳都难，这是你捉刀一脉的定数。”

“趁早死了这条心，别再想法术的事。”

他语气极其严肃，心中斟酌着，没把后面的话说出口。

其实硬修，也还是可以修的。

不过得走“祭炼生魂、积攒怨气”的邪修法子，百分百入魔，成为杀人如麻的真丶刽子手。

他生怕楚尧起心动念，索性直接不说。

从源头上就绝了他学法术的心思。

楚尧心中遗憾惋惜，不过还是开口谢过指点，表面功夫做得滴水不漏。

“其实我想学法术，也是想多几分自卫保命的手段，您也知道，我干这行的，容易招惹不干净的东西……”

“如果实在没法学法术的话，可以学武吗？”

楚尧退而求其次，又问。

也可能是老铁水平不行，认知不够，反正自己也初来乍到，慢慢来，不着急。

“你怕招惹不干净的东西？”

铁捕头哑然失笑。

那种熟悉的“愣头青”的感觉，再次浮现。

这小子，为人处世还行，可对自身当真缺乏认识。

喝了口茶水，铁捕头缓缓讲述。

“你不用怕不干净的东西，反之，不干净的东西，怕惹你。”

“不管是妖魔鬼怪，还是魑魅魍魉，在它们看来，你就是一堆熊熊燃烧的火，避之不及，谁敢上你身？嫌命长？”

“只要你一口元阳气不失，这辈子安安稳稳，诸邪不侵，无风无浪。”

还有这种事？

楚尧恍然。

好吧。

罪恶克星。

刽子手就是这么猛，犹如茅坑里又臭又硬的石头，鬼邪都不敢惹。

不过，又一个问题涌上心头。

“那我一生都无法娶妻生子？”

这个话题，铁捕头思索片刻，再次点头，倒是开口安慰一句。

“这也是定数，杀人砍头，终究有伤阴德，就怕娶了妻，有子也难，除非有大机缘。”

“也罢，我多泄露一点天机于你。”

“你这一脉，阳间一世都是无妻无子，不过死后不入轮回，且可敕封阴神，你师公便是轮回司的阴神，位列九品正神，可受人间香火的那种。你师父若寿寝正终，也是如此。”

他语气中颇多羡慕。

世间万事，一饮一啄，都是天定。

能从人道走向神道，不堕轮回，这是天大的好事，多少修行人都眼红。

只可惜，没那个天赋资质。

像楚尧这种天生神与肉合的资质，于修行而言是一块顽石，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万中无一。

楚尧：……

深吸口气，心中蓦然涌现出几分无奈。

定数？

定你娘的数啊！

无妻无子？

敕封阴神？

人间996，阴间007？

穿越了都还混不上老婆孩子？

难道我穿越只为当一百年光棍，然后去做个舒服鬼？

这也太不人道了吧？

“好啦，今日就聊这么多，我晚上有个大案子要查，得提前多做准备，洗澡也只为去人味。”

“走先。”

见楚尧神思恍惚，一副大受打击的样子，铁捕头也不多说了，若无其事点了一句自己翘班洗澡的理由，维持自身形象，然后就起身出门。

楚尧起身，送了他一下。

也没心思喝茶了，出门穿衣服。

慢了铁捕头一步，穿好衣服时，他早就不知所踪。

……

洗过澡后，楚尧全身舒泰，只是心里依旧琢磨修行的事。

现在改换门庭还来得及吗？

会不会被师父打死？

况且，就算改换了门庭，自身这体质，也还是修不了行。

要不当个普通人？

发明个肥皂、玻璃、水泥之类的，或许还能混个王爷当当？

可自己非理工科，也不懂这些啊。

从军似乎也是条不错的路子。

大唐国力强盛，武德充沛，要不开辟海路，环游世界？

可……

想起那诸天神佛，终究还是有些不甘心。

走了一路，楚尧想了一路。

思前想后，他还是决定先干好手头这份工作，再多了解了解其它情况。

天无绝人之路。

在路边一间小店吃了碗地道的羊肉泡馍，天黑之前，楚尧到了平康坊。

每个院子都是大红灯笼高高挂，进坊门就能闻到一股胭脂的香气，路边也是莺莺燕燕，人来人往。

低端一点的青楼有姑娘直接在门口拉客，挥舞着手帕，骚媚嗔笑，喊着大爷来玩啊之类的话。

高级的则是龟公老鸨之类，在门口守株待兔，也不吆喝，只是挂出由画师精心画好的仕女图。

原主的记忆中，常去的一家叫百花院，不过也只是秋冬时节去，今年还是第一遭。

百花院性价比极高，有着优秀的“青训体系”，常年向更高级的青楼输送高端人才，自身也有高端品牌，就是万花楼。

这……

有点秀啊。

当然，这种事儿，还得是熟门熟路。

反正只是喝花酒睡素觉，楚尧也没什么期待，直奔百花院，对一路上的风景视而不见。

片刻后。

到了。

楚尧还没进门，一眼就看到个熟悉的身影，便服装束，搂着个姑娘，正准备跨步进门。

正是刚才在澡堂一别的铁捕头。

楚尧:……

老铁，这就是你要查的大案？

当即快步上前，没等轻轻拍他肩膀，铁捕头就似乎感应到什么，陡然回头。

看了个对眼。

铁哥略显黝黑的脸色，肉眼可见的涨红，嘴唇哆嗦一下，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楚尧强忍着笑。

铁子……

人设崩了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