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监斩官是刑部的三品大员，身穿紫袍，宣读着写有张亮十宗罪的判决后，当即宣布开刀问斩。

诛九族啊。

身为捉刀人一脉，楚尧此刻已然按照安排，站在了张亮的身后。

这是一个看上去五十多岁的老者，穿着囚服跪在地上，须发皆白，只是脑袋却始终仰着，不肯低下去，有着最后的倔强。

“斩！”

听到一声令下，楚尧深吸口气，手中的正气刀本着肌肉记忆，重重砍了下去。

他没有视人命如草芥的漠然，也没有大发那无须有的怜悯心，只是做着自己的本职工作。

成年人，要为自己的每个行为做代价。

张亮既然有胆子造反，就自当承受今日的后果。

自己身死，全家升天。

举起刀的那一刻……

场上不少的囚犯，尤其是女眷，再也无法抑制心中的恐惧，发出了最后的哭声，只是戛然而止。

只恨御林军行动太过迅捷，突击抓人，连体面自尽的机会都没有，沦落到曝尸于众。

惨叫声不绝于耳，人头纷纷落地。

身后已有血腥气飘来，楚尧没有回头，当即落刀。

然而……

正气刀斩在张亮后颈，却没有熟悉的入肉感。

铛！

像是铁器和铁器撞在一起，正气刀被高高反弹而起，楚尧按住刀势。

浓郁的血腥气中，场上一片哗然。

张家全家此刻都早已尽数伏法，但唯有家主张亮，却依旧昂首跪着。

刀砍不下去？

金刚不坏？

楚尧心中刚冒出这个念头，便见到张亮仰头大笑。

“老夫……乃开国功臣，身具大唐气运，你能砍我？”

“让李二那个篡父弑兄的贼子亲自来吧！”

中气十足的声音，犹如滚滚雷霆，传入法场每个人耳中，在场所有人顿时齐齐变色。

有胆小的百姓已经开始偷偷溜。

刑部的大员脸上已见汗水，御林军众人也是下意识握紧手中的武器。

当朝天子篡父弑兄这种事，做得，说不得。

说得，听不得。

张亮已然是将死之人，反正都要死，索性豁出去了。

但在场听到这些话的，难免逃不了干系。

“刽子手！行刑！”

刑部的大员再次大喊一声，声音中满是愤怒。

连颗脑袋都砍不下来，还闹出了这样的乱子，当真要人命。

楚尧正气刀凝在半空，眉头微皱，看着此刻的张亮，眼睛微微有些失神。

刚才那一下刀被高高反震而起时，楚尧就觉得眼前一亮，看到一层黄色和红色交杂的光芒，自张亮全身弥漫而出。

与此同时，楚尧也看到了他一生的命运。

熟悉的感觉。

是……“故事”。

张亮是个猛将，从卒伍之中成长起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追随当时还只是秦王的李世民，打下了这锦绣江山。

那一身红光，都是血光，是杀戮之气。

李唐建国后，分封人道气运，皇室得大，众功臣纷纷有赏，共享国之气运。

身为凌烟阁二十四将之一，张亮自然也有份。

那黄色的光芒，便是他分享的国之气运。

现在张亮虽然沦为阶下囚，但气运却依旧存在，气数未尽。

气数未尽？

哪里出了问题？

楚尧默然片刻，深吸口气，朗声问道：“张亮，你可是不服？”

既然疑惑，就要问清楚，唯有破了他的心，才能彻底斩尽他的气数。

正所谓，杀人，诛心。

“老夫当然不服！”

“老夫并非谋反，只是清君侧，请先帝归位！”

“老夫一心为国，为民，为天下，为社稷，你且斩我！”

张亮大声吼着，声音都嘶哑了，意念却极其坚定。

原来是这样。

这个回答，让楚尧心中微微一动。

这便是他气数未尽的原因了。

他的回答，还是有道理的。

李世民篡位之后，虽然杀了兄弟，但终究不敢弑父，只是把李渊软禁在了皇城，好吃好喝的伺候。

先帝既然还没死，自然也会有张亮这样的人，想着先帝复辟。

从某个角度上而言，人家这也叫忠君。

而且，人家忠的还是正牌君，难怪大唐气运在他身上不散。

“那刽子手，你同他胡说什么！速斩！”

刑部的大员实在听不下去，也不敢听下去了，顿时开口催促，让楚尧赶紧砍头。

历史从来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现在争辩这些都没什么意义了，赶紧砍了就是。

再说更多的，毫无意义，而且毫无益处。

只会越来越麻烦。

“老天，倘若你也认为我无罪，就请降下雷霆暴雨，洗刷我的冤屈吧！”

“让那乱臣贼子们看看，谁才是真正的忠臣！”

此时此刻。

张亮竭尽全力的仰着脑袋，忽然间再次大喊。

伴随着他的声音。

轰隆！

咔嚓！

炎炎烈日下，忽然有一道狂猛的雷霆声响起，然后伴随着刺眼的闪电，一片乌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然汇聚了过来。

淅淅沥沥。

雨点瞬间落下，刹那间便是大雨倾盆。

天道都认可了他的话，降下了雷霆暴雨。

这并非龙王之类的神通所为，而是三界冥冥之中的某种规则。

神道对人道的干预。

还能这么搞？

楚尧此时此刻有些无语，也有些懵逼，想起了孟姜女哭倒长城，以及窦娥冤之类的事情。

原来这种事情真的会发生！

“君会错吗？”

深吸口气，楚尧倏然间开口问道。

现在要砍张亮的头，必须要先破他的道理。

楚尧是学过法律逻辑学的，张亮所坚持的东西，一个简单的矛盾论，就可以彻底破除。

短短的四个字，张亮为之愣住，不知该如何回答。

皇帝会错吗？

倘若他回答会，那就是违背了“忠君”的思想，为忤逆，忤逆就得死。

倘若他回答不会，那君既然不会错，杀你，自然也是正确的。

张亮也是个心思机敏之人，无法正面回答，当即仰头大喊。

“天会错吗？”

这是对楚尧的反驳。

皇帝错不错我不知道，但至少老天，现在是认可我的，顺从我的请求，降下了雷霆暴雨。

“天，当然会错！”

“天若有情天亦老！”

“天道，不应干预人道之事！若沾了因果，天道有损！”

“雨停！”

楚尧以正气刀指天，沉声说道。

这举动他也不知是否有效，只是依循规律而做。

既然天道能被张亮打动，那就自然也能被自己说服。

伴随着楚尧的声音，倏然间，雷霆和闪电消失不见，乌云散去，大雨落尽，阳光重新明媚，就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地上血红色的雨水汇聚，证明着刚才不是一场幻境。

刷！

楚尧举起了正气刀。

一刀斩下。

一颗硕大的脑袋，高高飞起！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