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
丽水对面的烟火星星点点的熄灭了,只有几处光亮还在摇曳,从远处的传来歌声也渐渐停了。
夜不眠的风情小镇终于平静了下来。太阳就要升起了。
丽水的这头几量大货车从黑暗的垃圾站门前经过,轮胎压过土路,发出嗡嗡的轰鸣,车灯在窗户上闪过,和往常一样,晃醒了躺在垫子上的孟子。
她眼睛孟的睁开,坐起来数孩子。一二三四五。一个不少。
松了口气的躺倒,“嘶”后背好疼。
她躺着一手搭在额头上,闭着眼睛。眼前浮现昨晚她无论如何也挣脱不了的老狗的手。耳边一会是老狗“行,你也行”,一会是“反正你们都要被卖了,不如先让你爸我爽爽。”
孟子难受的侧过身子,手紧了紧胸前被撕坏了的领口。一滴眼泪无声的落在枕头里,消失不见了。
她坐起来,手在眼睛上划拉几下,感受一下身上的伤,点点头,他,应该没有让老狗得手。
放下心来,孟子迅速穿鞋,穿外衣,把窗台上的矿泉水空瓶放进布兜子里,装了个本子和笔,推了两下坐靠在窗边的两个小男孩,两个小人不用她说话,点头闭着眼睛迷糊的走到孟子刚刚躺着的垫子上挤挤睡了。
小六躺在外侧,小声问“孟子哥你没事了吧。”
孟子摸了摸他的头,“我没事了,你们今天也要乖乖等我回来。”
小男孩眯着眼睛乖巧的点头,“我知道了,”
他看着孟子离开的背影,直到门关上了才闭上了眼睛,啊,是姐姐呀。
楼外的灯仍是坏的,一闪一闪的。孟子拿着兜子从后门绕到前门去,步伐矫捷的穿过走廊,摸到小黑屋。
跪在地上,拉开小铁门,走廊的灯光照进去,她伸手进去把饭盆拖出来。
“咦?”上面的吃的原封未动,里面的人怎么了?“喂,喂,你怎么不吃东西。”
她没进过小黑屋,却知晓这地方的厉害,她见过几个反抗的孩子在里面呆了几天就萎靡不振,也见过被拐来的阿姨为了从里面出来,像奴隶一样跪趴在地上恳求老狗。
孟子不停的敲打小门,连续不断的声响,让蜷缩着抱着双膝的梁宸睁开眼睛,抬起头又看见了光亮。
“啊,不要走,不要走。”这会他飞一样的扑过去,努力的喊。
“嘭”里面发出重物落地的声音,梁宸被绳子拽倒,摔在地上,可他不在乎,他把手使劲什到那个方形的小洞口,就差一点点,一点点,他够不到。
“你没事吧”外面的人在问。
梁宸露出欣喜热切的笑意,用舌头舔舔嘴唇,润润嗓子,努力让自己说的话清晰。
“还没事,你是谁,能让我出去吗?”
里面的语气还挺正常的孟子点点头,并不回答他的问题,又把饭盆推进去。
“你怎么没吃饭,你把上面的吃的拿起来,我要用饭盆。”
梁宸这才反应出自己早就饿的心慌,他趴在地上,支起脖子,看着面前的大铁盆,上面不知道是什么的饼样的吃的,眼咽口水,在看向那个小窗口。
光在那里照射成一个方形的样子,从那里看出去,可以看见跪坐在地上的腿,裤腿脏破宽大,好像是个孩子。
他忍耐着急切,骗她“我,我够不到。”
“够不到,那你等等”
孟子低下身子,用手把饭盆再往里推推。“能够到了。吗。。”
还没说完,梁宸狠狠的抓出她的手腕,往里拽。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手上越发用力,孟子感觉自己胳膊要被拽掉了后背本就疼,拉扯之下就更疼了,疼得她想骂人。“求求你,救救我。救救我”
还是忍住了嘴边骂人的话,她明白里面人的情况。
孟子尝试安抚他,尝试唤起里面人的理智。
“等一等,等一等,我开不了大门,我没有钥匙。。”梁宸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这是他最后的希望和光明,就算不开门,那就让他陪着他也好,他实在是,再也不能忍受那样的黑暗和孤独。
“你先放手,”孟子尽量温和的,不显得自己急躁的的劝他,可里面就是不松手。“我太疼了,你至少放松一点。”
她感到里面的手好像松了一点。放了一点心的,继续劝“你是害怕吗?”
“你在忍一忍,先吃点东西,等你乖了,老狗就会放你出来了。”
梁宸不认识什么老狗,他只是不想放手,不想在一个人待在这。
“我害怕,你陪着我,”
“我还要去上学。嘶。好好,你别使劲拽,疼。。”孟子尽量让自己舒服,诚恳的对他说。
“我如果不走,你们晚上就没有饭吃了。还有好几个孩子都等着吃饭呢。”
“你坚强一点,再忍耐忍耐,”孟子也不知道她让对方忍耐什么,但是就是突然坚定的承诺,不知怎么后回握住里面的比她大很多的手,“就快了,我保证,很快就要结束了。”
梁宸借着光打量握住自己的手,明明小小的,摸着有点硬,可指尖的温度莫名的就钻到了心理,他松开了手。
孟子把手收回来,“你把吃的拿走,我要收饭盆了。”
梁宸拿起饼,在嘴里啃,干巴巴的味道不怎么样,吃了两口才发现里面夹了块红色东西,是,腐乳?
孟子听这声音,把手伸进去,快速的够出饭盆。放进布兜里,关上小窗之前,又多鼓励了几句。
“现在是白天,等到下午放学我就来给你送饭。”
“你能不关上这个口吗?里面太黑了,我挺不住的”孟子看不见里面的情形,却也听出了低声下气的恳求之意,只是。“不可以,老狗会发现的。对不起,在坚持坚持。”
梁宸啃着硬梆梆的饼,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小窗缓缓关闭,带走最后的一丝光明。
他停顿了一下,很快就又连着大口啃几下饼饼,大口的咀嚼,咽太快哽了一下。
漆黑中看不见的梁宸,感到一滴冰冷落在手背上,他仰头不让眼泪落下。
我等着你。
小孩离开的很快,走廊里的灭了。
孟子就要走出前门的时候,听到了说话声,她警惕的收回脚,躲在门后。
老狗和黄明、黄菊三人走到垃圾车旁,老狗本来要爬上高高的驾驶座,被黄明拉住了衣服,他回头和两人不知道再说什么。老狗不太情愿的点头上了车,明菊两人也上挤上车。
孟子愣愣的低头看看自己的脚,脚在地上蹭了几下。鬼使神差的猫着腰,走到车后面爬进了垃圾箱。
垃圾箱里的味道很重,熏的她睁不开眼睛,一开始还能忍耐,后来实在受不了了,孟子把头偷偷从倒垃圾的口伸出来喘气,也多亏这会早上路上没什么人,一路也没有人发现她。
孟子认得这段路,这是去南山公墓的路。去年学校清明祭扫,她跟着去过。
公园的门卫见了车子,直接就放行了。孟子把头缩回去,一直到停车,也没敢出来。
她缩在里面,车子熄了火,她静静的听外面的声音。脚底拖地发出沙沙声的应该是老狗,另外的脚步落在枯枝上发出嘎吱嘎吱声应该是黄明他们,脚步声就在车的外面,不远,没走几步路。
“明哥,你看”老狗站在墙下只给黄明看“东西都在这呢,就差□□了”
他站在一处红砖白墙下面,墙上的颜色深浅有点不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地上的草密密丛丛,有半人高。
“嗯。”黄明吸光了嘴里的烟,把烟屁股拿在手里,走过去,却没看那隐藏在草丛里的几个麻袋,而是踢了一脚老狗身后的墙。
一道与墙同色的板子从墙面分开,被钉死在墙上的板子翘起一角,就像是墙面上撕开了一个口子,裂开的墙皮往下仆仆掉落。
黄明用手扒开那个翘起的角,并没有将那个板子全部扒下来,只手下发力开个小缝看看里面的情况。阿菊走过去跟着看了一眼,一个大约一米高,两人宽的洞口。
阿菊看到洞口时讶异的样子让老狗有些洋洋得意,他也靠近了手搭在她肩膀上,“阿妹呀,别看这狗洞不起眼,这可算得上最安全的道了,要不怎么这么多窝子都被发现了,就我这还在呢,从这出去就进了山,过山了就不是这地界了。”
黄/菊厌恶的甩开他的手,老狗被甩了脸子,脸上不太高兴,这娘们长成这样还有脸嫌弃他。正巧看见黄/菊随意的拨弄地上的麻袋,他厉声呵斥“别动,你要炸死我们啊”
老狗走过去,借题发挥的训她,“别看这小雷/管单个威力不大,这么多材料,一不小心一起炸了,可要人命。”
“行了,我们知道”黄明把板子放回原处,打断老狗“别废话了,什么时候,说话声还这么大,生怕别人不知道是不是。”
他们拍了拍身上的灰,往车边走。“老狗,你先送我们回去,然后尽快准备东西,连上这些,都搬回垃圾站来。”
老狗瘪瘪嘴,还是顺从的上了车,垃圾车逐渐发动起来。
发动机的轰鸣声逐渐响起,孟子听见老狗奇怪的问“搬回去做什么。”
“炸了你那狗窝。”
孟子呆呆地坐着垃圾车里,一直到回到垃圾站都没有反应,菊明两人下车走了,垃圾车又一次发动,她才如梦初醒的回过神来,已经来不及下车了。
她只好继续躲在里面,谁知道车没开出去多远就停在路边,老狗急匆匆的往回走。
孟子不明所以,机敏的跟在老狗后面不远处,回了垃圾站,她小心的跟在后面,看老狗趴在黄明他们屋子门口偷听。
“明哥,那个狗洞这么隐蔽,我们就悄悄的走吧”
“又说这样的话。”黄明深深地叹了口气。“阿菊,你兰姐怀着孕呢你知道吗?”
黄明外表静默,内里早已歇斯底里。
“阿兰说最后出一次,就跟我找个乡下,收手不干了的,”
“我的孩子没了,我也要让那个老警察尝尝那种感受。那小子必须死,等东西都备齐了,就把那小子和这狗窝一起炸了,。”
“哦对了,炸之前一定要通知那个老的,让他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的体会那种悔恨。”
黄明的脸色越发诡异,黄/菊有些忐忑“哥,别说了,我害怕”
“别怕,等这一炸,我们趁乱就从狗洞走,翻过山就都好办了。。”
“那明哥,老狗他们呢。”
“他们就靠他们自己了,”
老狗眼睛打转,嘴里嘘嘘的骂了一句,起身就走。吓得孟子赶紧躲在墙后面,他走的急也没发现。
见他走了,孟子悄悄的走过去,也趴在门边。听见里面黄明的声音。
“反正老狗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一听要跑路,自己亲生的也要卖了。”孟子没控制好自己的情绪,脚下发出了声音。
“什么声”没等她走,门就被打开了。黄/菊的死鱼眼在看见她的时候收回了警惕的目光。“孟子怎么在这干什么。”
孟子身上还背着布兜,她沉着的低头回答。“上学”
黄明这时也走出来,精光的眼睛打量着她,对她说“走路声挺小啊。”
孟子依然低头盯着脚不说话,黄/菊看着她乱蓬蓬的头顶,胳膊肘推了黄明一下。“别吓唬小孩,回去吧。”
又从衣服口袋里找了颗糖给孟子,揉揉她的头发“快上学去吧,别迟到了。”
接到指令,孟子拔腿就跑,特意控制脚步,跑起来轻盈几乎无声,黄明才放心的和黄/菊进了屋。
孟老狗不算是地地道道的云市人,小时候也是个老实本分的孩子,如果能上学,没准也能有个一技之长,可惜,他没有这个机会。
他还记得那年被欠债的堵在家里出不去,他和他爸蹲在阳台上,看她妈带这那几个彪形大汉进了里屋。这也只争取到了几天的宽限。
后来,后来在一个没有下雨,没有下雪,就是一个普通的风平浪静的夏夜里,可能那些人也没想到他们会逃跑,他妈也没想到。
他爸带着他跑了,只带着他。
从此他就懂了一个道理,那就是自己最重要,别的别瞎几、把管。
黄明和黄/菊他俩作死让他们自己去,别想把他拉下水。
孟老狗出来就直接跑到了后门门前那辆车那,土道脏,上面积的灰都快把车窗糊上了,他先是东看看西望望,确定没有人了,他用袖子把玻璃擦擦,脸贴在上面往里看。
挨个窗的看,没见到什么可疑的地方,但也是粗略的看看,仔细的实在看不到。
他移开脸,手在脸上自上往下的撸了一下,心里烦躁,他们到底把货藏哪了,脚踢了一下车轱辘。
诶?没有报警,他又多踢了几脚,破车被踢的晃动了几下,他眼睛滴溜溜打转,双手一拍,走了。
不一会,拿着个铁锹,在车门缝处撬门。
使了半天劲儿,门都没动。
啊啊啊啊,气的孟老狗一顿跺脚,又一副怕被人发现的样子,犹犹豫豫还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