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云市
孟子试探的靠过去,蹲在躺在地上的孟老狗旁边,推了两下,没反应。屏住呼吸,慢慢的把手放在他鼻下,等了一会。
还有气,一下子瘫坐在地上,也不知道心底更多的是失望,还是庆幸,放松之后就是不知所措。
他盯着脚边的老狗,眼神一变,动作起来。
孟子利落的在老狗身上搜摸,把一串钥匙拿下来,眼睛落在床上马上跪下来在床下翻找,找到一把刀和一袋白色的粉。
他恶心的那粉扔掉,拿着刀和钥匙,开门的时候几个小孩一开始还紧张,见到是他都高兴庆幸的爬起来。孟子不确定老狗什么时候会醒过来,顾不上安抚他们,一边用刀割拴这他们的绳子,一边安排他们。
“一会解开绳子,你们就顺着楼梯下去,不管哪个门,赶紧出去,跑的越远越好,”
先割开了老二丽娜的,在去割小三的,想想外面的情况,改口对他们说,“不不,去找警察,不要乱跑,你们几个一起走。”
小六和小三是一起绑的,孟子就先把他脚上的绳子弄开了。丽娜问她“那你呢?”绳子太粗,割了一会手就酸了,孟子嫌自己不争气,使劲甩甩手,丽娜看着接过来。“我来吧”
“我要烧了这里。”孟子揉着手腕,看看窗外的夜空。“烧了这里,我们就自由了。”
“我帮你”小六拽住她的衣服。孟子抖开,看看正在割绳子的几个小孩。“哥用你帮,小孩别瞎闹,快点走,时间不够,你们自己结绳子,我去弄火,动作快点,赶紧走。”
说着话,孟子把屋子里那个小床上铺着的,拖到地上的单子掀开,露出床底下密密麻麻的小酒瓶子,手上抱着一把就去老狗屋里,往床上,地上,墙上撒酒,经过老狗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还是绕过他在门上撒了撒。
不防衣脚又被拉住,见是小六,他耐着性子推他,“小六别闹,快跟他们走,”小男孩瘦的脸颊凹进去,衬得眼睛特别大,无辜的一眨一眨的告诉孟子。“孟子哥,小黑屋里还有个人呢。”
孟子一愣,他的注意点不在小黑屋的人,而是这小豆丁的称呼。小六说完就狡黠笑了。“我知道是哥,我在外面等你。”
孟子看着小孩一溜烟去追前面那几个小家伙,嗤的笑了一声,就活动活动肩膀放下手里的瓶子,再起身时笑意就散了。
孟子找到小黑屋的钥匙,就赶紧开了门,沉重的大门,门锁还涩,她拧了半天,开门时就听见“谁?”声音低弱沙哑,语气却警惕冰冷。
大门很重,他拉了一下牵扯到后背的伤,只开了一个人的空隙,就闪身进去了,背后昏黄的灯光照不到里面人的脸,孟子适应了一会黑暗,就看见里面半趴着的人和后面粗大的麻绳,为难的“啧啧”两声。
“我来不及了,这刀给你,你自己割开吧”把刀扔到梁宸手边,说完就走,梁宸拿住刀的时候,孟子已经跑出去了,门开着,门外传来那小子特有的带着一丝沙哑的声音。“弄完,你就快点走。”
那小孩刚进来的时候,梁宸第一个念头居然是,他也太小了。
个子好像刚过他腰?破旧的衣服挂在身上晃荡,他多大年纪了?
绳子很粗实,梁宸坐在地上一般用刀来回反复的磨,他手下不停,抬眼观察周围,看看门外的惨淡灯光。
很奇怪,明明光线并不亮,刚才那小孩进来的时候,逆着光看不见脸,可周身就好像镀了一圈光芒,那光芒耀眼极了。
他摇摇头驱散脑子里奇怪的思绪,隔断了绳子,他面前站起来,右腿之前被踢了一下狠的,他忍着疼,一瘸一拐的往外走。
他顺着灯光挪步,走了一会倒也看见了一扇门,他快走几步,把门打开。
夜空明净,和他在京都不一样,这里的天空星光璀璨。
梁宸推开门走出去一步,刚要接着走,眸光一暗身子停住。他手里还握着刚刚那小孩给她的刀,他来回比量的看了看,骤然挥刀转身往回走。
大门缓缓的关上了。
床下面不仅是酒,还有油,也不知道到是她从哪里弄得,孟子不管不顾的泼洒,一直洒到放垃圾的大车间里。
他站在堆成小山的垃圾前,将最后的酒浇在上面,拿起打火机,点燃了一把废报纸,很快垃圾就燃烧起来,冒出浓重呛鼻的黑烟。
孟子离开那里,想绕到后门出去,小六他们应该会在哪里等他,经过楼梯口的时候,听见了奇怪的脚步声。
还有人?孟子不放心,怕这么早醒过来的是孟老狗,还是悄悄的上了楼。
孟子一步一步的往里走,检查每个房间,就剩下最里面他们和老狗的那两个屋了,孟子的手不由的紧握成拳。
老狗的房门,他没有关,孟子逐渐靠近半开的房门,突然里面传来一种他没有听过的声音和老狗的闷哼,他霍然拉开房门看见房内的情形。
“你在干什么。”那是钝刀入肉的声音。
梁宸不清楚这里的布局,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他拖着腿在楼里摸索,凭着直觉,艰难的上了楼,居然真让他在最里面的房间找到了个男人。
他走过去扫视了一下男人的身上,没有看见明显的伤,踢踢男人的腿,闭着眼睛的男人身体应激似的抽搐了一下,面色有些潮红,这样子他见过,他去局里找他爸的时候见过,吸/毒。
梁宸满意的笑了,跪在上,手里的刀轻抚对方的脸庞,刀尖一点点下移,最后停留在男人的胸口上方,他的笑意渐深。
这人应该就是他说的老狗了吧,和黄明都是一样的吧,梁宸无所谓的笑,都笑出了声。不要紧,都一样。
转手握刀,高高举起,重重落下
“噗嗤”
“哼”
献血喷溅到梁宸脸上,不小心迷了眼,他闭着眼睛感受着一瞬间的灼热与疯狂,心里好像有什么长久压抑的东西,逃出来了,倍感轻松。
“你在干什么。”眼前这个小孩皱着眉头问他,他挑眉没说话,两人的目光就都移向发出微弱呻吟的孟老狗。
孟子看着两人身上的血,和跪坐着的小哥儿的眼睛,感到后背发凉,恐惧的后退一步。
“好疼,你是,你是谁,”孟老狗捂着胸口,反应过来的朝孟子伸出手,“怎么回事,他妈的,孟子,你快过来。”他疼的动不了,手脚还虚软着,头脑也不清楚。
浓烟从脚下飘起来,孟子看着眼前的两个人咽了咽口水,干涩的说道。
“你快走,已经着火了。”梁宸奇怪的看了看他,拖着腿和孟子擦身而过。
孟老狗在地上无力的挣扎,神色涣散,嘴巴开开合合的叫着孟子,孟子没有动,就站在门口看着他像一条蛆虫一样哀求。
这屋子里都是酒味儿,还混合着尿骚和血腥的味道,孟子垂着眼看着自己握着打火机的手。
手止不住的发抖,牙关也开始打颤。
这是对的,他该死,他不配做一个父亲。
我不能心软,不能害怕,我早就该这么做。
可他就是发抖,他控制不了自己的手。
孟子紧紧握紧拳头,闭着眼睛,挣扎的怒吼从死咬的牙关发出,脸上,脖子上,通红一片,他感觉天旋地转,世界越来越小,越来越黑,他无力反抗,只能陷入黑暗之中。
孟子睁开眼,手里还拿着打火机。
她阴沉着脸,面无表情的低头想了很久,抬头看着不明白发生什么事的老狗,轻叹,举起手,点燃打火机,扔在了他身后的破床上。
一点就着,很快火就爬到窗帘上,男人动不了,孟子撤出去,把门关上了。
走廊里的烟越来越多,她跑起来,身后的一切都远去了。
“哥,哥,在这呢。”小六一直等在闪烁的路灯下,一看见她的身影就跳起来挥舞着手喊她。
孟子走过来,摸他的头,小六焕然大悟的“啊”了一下,“是姐呀”孟子看穿了他,两个小孩心照不宣的笑了。
这时消防车到了,巡逻的警察发现不对,及时出了火警。
可来不及了,垃圾站里到处都是易燃物,火势巨大,只能尽力不让火灾蔓延。
有消防员问他们是什么人,孟子说他们住在这,消防员问他们都逃出来了吗,她告诉他们,
“是的,都逃出来了,里面没有人了”
警笛嘹亮,人来人往,孟子带着几个小孩坐进救护车里,护士看见几个孩子身上的新伤旧患,留心的仔细检查,“有问题,去叫警察来。”
孟子下了车,面无表情地看着那里,久久的,看着熊熊烈火吞噬摧毁这个肮脏罪恶的地方,火光在她的眼睛里闪耀。
梁宸被一个警察搀扶着走到另一辆空着的救护车,上车前也往小楼那看了一眼,却被那个小孩的眼神吸引了目光。
明明大半张脸都被鸡窝一样的头发遮了,脸上脏脏的,双手环抱着矮小单薄的身体。
明明是一眼就能看出是在费力支撑,仿佛下一秒就要倒下的样子,然而他没有倒下。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睛呢,波光粼粼的,就像是水中明月,美丽又无情。
孟子几个被拉到市医院,已经有警察已经等在那里了。一个中年护士走过来想牵她的手,被她下意识的躲过。
孟子皱着眉头,防备的看着她,护士没有生气,心酸的柔和的说。“别害怕,阿姨带你去检查一下身体,嗯,要不要顺便吃点东西,你们都饿坏了吧,”
护士看着几个手拉手紧张兮兮的小孩,看着孟子神色稍显放松,蹲下来与她平视,一手还揽住站在她旁边的小六。“没关系,我们只是检查一下身体,很快就好了,我给你们安排住在一起好吗?,”
孟子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护士才牵着她的手往诊室走,又过来一个护士领着小六他们去了对面的诊室,她确定每个人都在视线里,才彻底放心的进去了。
一个女大夫看见护士,了然的点点头,“来,坐这里,小朋友几岁了,”说这话,带上口罩,手在孟子的胳膊上轻轻捏了几下,把她的袖子挽起来。
而孟子,一直在想医生的问题,几岁了。
她突然想起那一年,老狗可怕的样子。
是比任何时候的他,都要让人害怕的,恐惧的。
那是一种无声的崩溃,是的,妈妈的离开让他们两个都崩溃了。
那时候好像是雨季,正下着雨,窗户被雨水打的乒乓作响,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趴在窗户上张望,可就是有什么驱使她站在这里,一直到她看见了逆着风雨归来的,那个与她血脉相连的人。
那个人进了楼,她听见了沉重拖沓又熟悉的脚步声,她从窗台下来,站在门外迷茫的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等他。
他浑身都湿透了,一双看向她的眼睛布满血丝,她下意识的想要后退,可还是听见了他说的话。“你妈再也不会回来了。”
后来,后来父亲就再也没了底线,很快就染上了毒瘾。男孩女孩的都是他发泄的对象,越来越过分,越来越疯狂,越来越让她难以忍受。
那一天已经过去好多年了,孟子依旧记得那些细节,她记得那天同样关在屋里的是一个大姐姐,还记得老狗点了三次才点燃的潮湿的烟,还记得自己一点也不伤心,她甚至想问老狗,再也不回来了是什么意思,妈妈跑了?还是死了?她甚至记不得妈妈的样子。
孟子配合医生把上衣掀起来,冰冷的听诊器落在身上,她仰头晦涩的叹了一口气,原来我记不得这么重要的事情。
衣服穿好,孟子才回答医生“我不知道我几岁了。”
孟子身上都是淤青,尤其是后背,青紫一片,摸着也是瘦骨嶙峋,被这虐童手段气的不行的医生,直接被这回答气笑了,当然不是生孩子的气。
“不知道?呼,那行,婷姐你带她去拍x光,测个骨龄,还有ct,抽血,做个全面监察,这孩子,身体得养。”
说话的声音哽咽,一边说一边手下刷刷的写,开着单子给了护士。护士陪她抽了血,安排她等在彩超室外排队,说她要去看别的孩子。
她耳朵好使,倚在墙边等的时候听见旁边诊室里的医生在聊他们几个的事。
“那几个孩子怎么回事,身上那么多的伤,被家长打能打成那样。”
“什么呀,刚我看见有个警察给那几个小孩跑前跑后的办入院呢。”
“警察送来的啊?”
“对啊,我听救护车的王雨说,几个孩子好像是被拐的,那几个小的连自己名字都不记得了了。”
“作孽啊,真是太可怜了”
“可不是嘛,像他们这种,找不到亲生父母的,都要去孤儿院的。”
“哎”孟子站直身子不再偷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