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玉撩开帘子,托着紫砂壶进来,热热的沏了一杯玫瑰鸭梨茶,送到了云乔手上,笑嘻嘻道:“这玫瑰花还是咱们去年小园子里种的,我和芍药一起晒干收在罐子里。大小姐尝尝,是不是香得很?”
云乔尝了一口,鸭梨的清甜伴着玫瑰花的余馥,喝起来确是十分适口。
她笑道:“看来小园子里只种杜鹃,确是可惜了。以后玫瑰、茉莉、玳玳,都可以种一种,多晒点花茶,大家都可以尝一尝——只是到时,要多劳烦你和芍药了。”
碧玉红了脸,不好意思的“嗯”了一声,又压低声音道:“听说老太太总算回了松鹤院,可佟姨娘还不依不挠的在念柳斋里哭闹,抱着侯爷的腿不放。连二小姐也觉得没脸,偷摸着先跑了——还不知道要闹到什么时候呢!”
翡翠叹道:“我一直觉得二小姐本性不坏,只是奈何摊上了那样的一个娘亲,好好的女孩儿也被教坏了!”
云乔低头啜了口茶,没有说话。
佟姨娘还是老样子,一味的只会用死缠烂打来纠缠父亲,可父亲并不吃她那套。
她愈闹,父亲只会愈厌恶她。
还是郑姨娘聪明,知道温柔是女人最大的武器,就算留不住父亲的心,最起码,还能留得住他的人。
自打她进府,父亲就一直宿在她的沅纱居。
要说她也是肚子争气,进府的第二个月就怀上了。
说来也是蹊跷,她的胎象一直安稳,可怀到第四个月时,这一胎莫名其妙的就掉了。
父亲心痛了许久,可也无可奈何。
要说郑姨娘还真是容易受孕,刚坐完小月子,不出三个月,她便又怀上了。
可这第二胎,尽管是百般呵护、精心照顾,也在四个多月时没了。
若换作别人,一连流了两胎,遭了这样大的打击,只怕是再也怀不上了。
多亏她年纪轻,又宜生养,养了大半年,竟又有了喜。
如今,她肚子里的第三胎,算算也有九个月了。
生产,应该就在这几天。
满府的人都在揣测郑姨娘肚子里这胎是男是女。
若是女孩,那她便依旧是个得宠却无甚地位的姨娘。
可若是男孩,那就不一样了......
众人议论纷纷,而云乔的心里,却如明镜一般。
父亲年过四十,膝下却只有两女。
而郑姨娘肚子里的,则是他盼望已久的男胎.....
丫鬟们并不知晓云乔的心事,只一个劲的议论着佟姨娘。
翡翠鄙夷道:“佟姨娘惯是这样,净用些下三滥的手段,巴望着侯爷带上二小姐,好让二小姐找机会勾引定王,巴不得定王能赏二小姐一个侧妃的位子呢!”
“就是!”明珠也气呼呼道,“当初夫人怀着大小姐,她竟趁着侯爷酒醉......真真是不要脸了,做了那样的腌臜事儿,还不知羞耻,扯着根白绫大呼小叫,说是要去寻死,其实就是要把事情闹大。”
“事情不闹大,她怎么逼着侯爷纳了她?毕竟是老太太的娘家侄女,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了。也是她走运,只那一夜,竟就有了二小姐!可侯爷并不喜欢她,一年里头顶多去她的墨竹堂三五次,也不是为着看她,而是为着看看二小姐。”碧玉满脸的不屑,“要不是她耍这种下流手段,夫人也不会被气得和侯爷和离。侯爷心里只有夫人,自然是恨她恨得入骨,若不是看着老太太和二小姐的面子,早把她撵出府了。想来真是可恶,若是夫人还在,小姐也不会受那么多的气......”
翡翠和明珠连忙向碧玉递了眼色,碧玉自知失言,忙噤了声,低下头接过了云乔手中的茶盏。
云乔心中顿时涌过一阵暖流。
这几个小丫头,对她真是太过体贴,生怕她有一点点的不自在。
虽然自己和她们身为主仆,但在心里,却早已将她们当作了至亲至爱的姊妹。
云乔宽慰她们道:“有你们护着,我哪里受了气?我虽没有生母照拂,却有你们三个如同亲生姊妹,也算是前生修来的福气了。以后在我面前说话,不必藏着掖着,好似生分了一般。”
翡翠笑道:“能有大小姐这样的主子,也是我们当奴婢的福气!”
云乔听“主子”、“奴婢”听得刺耳,刚想摆手让她以后不要再这么说了,便见门上的棉布帘子被掀开了。
小丫鬟芍药匆匆忙忙的进来,来不及行礼便道:“大小姐,郑姨娘要生了!”
“什么?”翡翠、明珠和碧玉齐声问道,“真的要生了?”
“是,听说已经见了红了。侯爷已经赶去沅纱居了,佟姨娘也想跟着去,被侯爷挡在门外头了。”
云乔一听,心中顿时松坦了不少。
前世,自己和父亲从定州回来的时候,才知道郑姨娘在他们启程的第二天便要生产,折腾了整整一天一夜,才艰难的生下了一个男孩。
孩子平安无虞,可郑姨娘却因为产时失血过多,阴血骤虚,阳浮于外,只熬了不到四个时辰,便含恨而终。
郑姨娘温柔敦厚,善解人意,云乔和她虽没有什么来往,对她的印象也还算不错。
这几年,父亲一直宿在她的沅纱居里。
对于郑姨娘的死,父亲十分悲痛,也曾想过彻查此事。
可当时在府里主事的是老太太,老太太一口咬定郑姨娘的死没有问题,若是父亲真的彻查,也就等于是在打老太太的脸。
犹豫再三,父亲还是让此事不了了之了。
后来,在老太太的坚持和哭求下,父亲终于松了口,孩子被寄养在了佟姨娘名下,取名云容若。
因容哥儿是父亲唯一的儿子,没过多久,心灰意冷的父亲拗不过老太太,心不甘情不愿的的将佟姨娘扶了正。
半年之后,云乔出嫁,被扶正的佟姨娘便作为忠勇侯府的女主人来为她送嫁。
彼时佟姨娘脸上那神采飞扬,骄横跋扈的笑容,云乔这辈子也忘不了。
虽然郑姨娘难产的时候云乔并不在府里,可她猜也猜得出来,这件事多半是老太太和佟姨娘做的手脚。
虽说女人生孩子如同过鬼门关,可父亲临走时,已为郑姨娘请了经验丰富的稳婆和保姆。
而当父亲和自己回府时,不单郑姨娘的尸身已被草草拉回到娘家掩埋,稳婆和保姆悉数遣走,就连沅纱居的所有的丫鬟婆子,也全被人牙子带走转卖了。
一定是老太太和佟姨娘害怕郑姨娘母凭子贵,她们便趁着父亲不在府里,暗暗的要了郑姨娘的命。
硬生生将原本属于郑姨娘的一切,攫取到了自己手里......
而这一世,因为自己摔了一跤,耽误了去定州的行程,郑姨娘生产的时候父亲仍在府里。
既然有父亲坐镇,那么,老太太和佟姨娘就不好下手了。
说不定,郑姨娘便能逃过这一劫。
不过,为着万无一失,她还是要去沅纱居看看,免得节外生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