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到顾纤裴出征的那一日,才知道边城告急的消息,她整日关在辰王府里,对外面发生的事情完全一无所知。
至从萧靖辰掌权后,平阳城一派祥瑞,确实也没有什么事情值得她担忧。她以为萧靖辰今日终于发了善心,肯带她出来游街,等看到眼前整齐划一的军队,她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见女儿哭得双眼通红,顾纤裴心疼的哄道:“好安儿,别哭了,孕期可不能哭鼻子,你这会哭鼻子,以后生出来的孩子也爱哭鼻子该怎么办?”
长安不管不顾的扑进顾纤裴怀里哭得再是伤心不过,好好的又打什么仗啊,早知道会这样,当初她就不应该炸北周的粮库,而是应该投毒,最好能毒死那个挑起战争的刘墉之才是啊!
顾纤裴哄了好半天才让她停止了哭泣,她从萧靖辰那里已经得知,这次大澧有很大的优势,父亲和哥哥们有绝大的可能全胜而归。
北周国君昏庸无能,连自己皇子都无法保全,大权早就落在刘墉之手里,此人虽有才能,但好大喜功,心胸狭隘。
北周的兵力并不雄壮,对阵大澧,完全是以卵击石,刘墉之鼓动周边小国,以此壮大自己兵力,但这样的临时军队,没有什么凝聚力,稍有矛盾,便是一盘散沙。
只要让周边小国看到大澧的真正实力,知难而退,北周便是孤军难战,必败无疑!
顾长炜在边城一战,早就盛名在外,如今敌方提起他的大名,也要退避三舍;顾长亭手里的顾家军以一抵百,威风八面,又有丰富的作战经验,是整支军队的军魂;顾纤裴是传说中的战神,他的大名,战场上无人不知,上次的边城一战,他已重新打响自己的名号。
这次大澧在气势上就占了很大的上风。
长安想通这些,便安慰了许多,她不仅替自己擦干了眼泪,还替顾纤裴整理了一翻铁甲。
顾纤裴感动的抚摸着女儿的发丝笑道:“我的安儿终归是长大了,你这样父亲便放心了。你和巧云好好养好身子,父亲只要想到平阳城有两个小生命马上要降临,定会凯旋归来。”
长安对父亲的话深信不疑,从小到大,父亲从不食言。
她坚定的点点头,“父亲放心,父亲和哥哥们不在,将军府就由长安来守护!”
顾纤裴眼含泪花的点点头,“父亲信你!”
他顾家的女儿,也是从来没有让顾纤裴失望过。
“还有我,我与小四一起守护将军府!”
看着顾长衡和母亲一起扶着陆巧云过来,顾纤裴拍着儿子与自己其肩的臂膀道:“好,你不仅要守护好将军府,还得照顾好巧云和安儿。”
交代完儿子,顾纤裴又深情的望向默默注视自己的夫人,喃喃道:“还有你母亲,替父亲照顾好她。”
顾长衡朝顾纤裴深深福礼道:“诺,儿子谨遵父命!”
顾长衡此刻的内心是真正的得到了平和和安慰吧,他羡慕父亲和弟弟们可以金戈铁马,保家卫国。可是这一刻,他也有了与他们并肩作战的自豪。
“小郡主。”
见来人露着一口白牙朝自己走过来,长安欣喜叫道:“斧头叔。”
李斧头是随顾长亭一起救驾时回的平阳城,但阴错阳差,从他回来到现在,长安今日才算得见他。
今日总算见到了小郡主,李斧头嘿嘿笑道:“数月不见,小郡主又长高了。”
看他夸张的笔划自己的身高,长安亲切的拱手道:“此去狼牙,还望斧头叔一定要保重身体。”
这位亦师亦友的斧头叔,是长安小时候最喜欢的人,顾长炜不畏惧顾纤裴,但他怕斧头叔啊。在平洲时,长安最擅长的便是躲在李斧头的身后,狐假虎威的去糊弄顾长炜。
李斧头对她也是感情深厚,此刻便从脖子里拉出护身符,自豪的笑道:“这还是郡主上次为我求来的,小郡主你看,我一直带着呢,有它保佑我,我一定平安归来!”
遥想李斧头刚得到护身符时,他逢人便要炫耀一翻,“嘿,这是我家人送的护身符哦!”他当亲闺女一样看着长大的小郡主,可不就是他的家人么!
长安上前替他重新放好护身符,保证道:“等斧头叔这次叔凯旋归来,长安定为你亲自接风洗尘!”
“好,一言为定。”
李斧头露露白牙,甚是欢喜。得了长安的承诺,又高兴的去了。
见父亲与母亲终于得了片刻告别的时间,长安又扶着陆巧云去找另外两位哥哥。
顾长亭与公孙馨正在惜惜离别,长安不忍打扰,又见顾长炜洋洋洒洒的朝她们这边走过来,她恍惚间觉得这顾长炜倒不像去打仗的,他完全是一副去缴获战利品的神气嘛!
看到顾长炜,便像看到了希望一般。
长安正感动自己终于发现了这痞子的长处,顾长炜突然出其不意的冲她喊道:“顾小四,我的阿白这两日怕是要生产了,到时候你一定要到场,能不能帮上忙先不说,你能学学生产经验总是好的嘛!反正到时候你也是要生的……”
长安是真想冲上去打死顾长炜才好,可自己旁边的陆巧云已经笑得快站不住脚跟了,长安又不得不和丫头们稳住陆巧云。
陆巧云笑得断断续续的说道:“这个三弟,总是这般口出奇言!”
长安恼怒道:“他分明就是皮痒了,欠揍!”
长安嫌弃的瞪向顾家老三,见他已经翻身上马,他身上银白色的铠甲在阳光下斜射出无数的光线,刺得长安不得不眯起眼睛去瞧他。
“顾小四,你若照顾好我的阿白,那匹小马驹送你就是。”
顾长炜背对烈日,长安只能看到他模模糊糊的轮廓,再也看不清楚他脸上的表情。
“小四。”
长安还来不及回答顾长炜,又见顾长亭带着公孙馨走了过来,顾长亭将一只编好的小兔递到长安手中,笑道:“这个给你。”
见公孙馨手中也拿着与自己一样的编织物件,长安打趣道:“小四在二哥哥这里,再也得不到独一份了吧。”
公孙馨瞬间红了脸,又朝长安递过手中的小动物,不舍道:“你若喜欢,这个也给你。”
顾长亭为难的愣了半天,也不知该如何是好。长安知道她这二哥哥最是不会花言巧语违背心意,他此刻的为难便是,心里有对公孙馨的爱恋,也有对顾家小四的疼爱,两边都是他心里重要的人,谁都是他舍不得伤害的人。
长安不忍看顾长亭为难,二哥哥在自己心里如人间美玉一般,纯净的没有任何杂质,他蹙蹙眉头都会让长安万分不舍。
长安赶紧拉过公孙馨的手,笑道:“公孙姑娘不必当真,我跟你们开玩笑的,我是替二哥哥高兴,如今有了公孙姑娘,我家二哥哥再也不是孤家寡人了!”
听她这样说,顾长亭也不好意思起来,又朝她拱手道:“我不在的这些日子……”
“二哥哥不在的这些日子,公孙姑娘由小四来守护,还请二哥哥放心!”
这妹妹就像自己肚子里的蛔虫一般,顾长亭才刚刚开口,她便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顾长亭朝自己妹妹深深拱一拱手,感激之言再是明显不过。如今他心里有了想要守护的人,这平阳城里,顾家小四是他唯一愿意相信的人。
启程的号角终于吹响,将军府的三位英雄在家人们依依不舍的目光中,渐渐淡出了他们的视野。
最后落在长安眼中的只有气势磅礴的军队,绝尘而起的狼烟,迎风招展的战旗,还有顾长炜经过他们身边时,侧过头来笑得明眉皓齿,一如往昔——
坐上回府的马车,长安是再也不想搭理萧靖辰,今日这样重要的场合,炀帝也没有在场,皆由这位独掌大权的辰王殿下代替。
她远远瞧着父亲接受萧靖辰的送行酒,便有冲过去咬他一口的冲动。这辰王殿下倒是沉得住气,这么重要的事,他今日才与自己说。
就算萧靖辰暂放一切政务也要坚持送自己回府,长安心里的一口怨气就是出不来。
她依旧被萧靖辰强行困在怀里,这男子似乎知道她有脾气,但她不闹,他便平常一般风清云淡的问道:“今日竟然出了府,不如我们就在外面吃,王妃说去吃哪家好呢?”
长安恼火的去看萧靖辰平静的笑脸,没好气的回道:“殿下吃什么都没有用,吃了又不长肉,还不是白白浪费了食物!”
说着又去推他,“殿下还是放开臣妾吧,殿下这般清瘦,骨头烙得臣妾不舒服,臣妾要自己坐!”
看她嫌弃得这般古怪,萧靖辰再是好笑不过,他更加紧紧自己的手臂,冲怀中的小女子戏谑道:“王妃需要暖床时,怎么不闲本王烙得你难受,王妃这般过河拆桥,真的好么?”
女子盛气凌人道:“殿下若要翻旧账,那臣妾今日便与殿下好好算算。臣妾替殿下孕育孩儿这般辛苦,殿下不体谅就算了,臣妾父兄出征这么大的事情,殿下竟然隐瞒臣妾,殿下不觉得过分吗?”
看吧,这女子耍横起来,便把你之前对她的种种好全部忘得干净,能记住的总是她计较的事情。
萧靖辰一阵无奈,这不就是一只白眼狼么!
他移开长安怒视的目光,又看向她的腹部叹道:“孩儿,你母妃总是这般背恩忘义可如何是好?”
女子果然慌张的去捂萧靖辰的嘴巴,恼怒道:“殿下不要当着孩儿胡说,臣妾怎么背恩忘义了,臣妾明明最深明大义!”
萧靖辰笑道:“嗯,王妃今日在众战士面前给足了本王面子,确实深明大义!”
长安愣愣的看着辰王殿下赞许的笑脸,她当时强忍着没发飚的心态他竟然都知道!她差点忘了,她这夫君是会窥心的!
“萧靖辰,你会窥心么?”
她这思维倒是转得快,萧靖辰对上她疑惑的眼神,含笑道:“本王说,本王只看得懂王妃的心思,王妃信么?”
长安迷糊的眨了眨眼睛,又被萧靖辰牢牢的抱在怀里,他下巴抵在她柔软的颈窝,双手捏着她的纤纤手指把玩道:“顾相出征,本王若早告诉你两日,你便多哭两日,除了伤心伤神,王妃还能做什么吗?”
她安静的窝在他怀里,对萧靖辰所说的话语都能理解,可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痛快。
见她沉默不语,萧靖辰笑道:“等我们孩儿出世,他的外祖父与舅舅们定能凯旋而归,王妃这样想想,会不会心情好些?”
想着萧靖辰这些日子忙得不见天日,还愿这般耐心的守护自己,怀里的女子终于有了反应,她抬头道:“如今父亲和哥哥们都不在平阳城,臣妾能仰仗的,就只有殿下了!”
如今的将军府连炀帝都要敬让三分,其他人提起将军府不是敬畏便是谦卑,她作为将军府的女儿,受到的荣宠自然不少。
但再多的荣宠,哪里又比得上辰王殿下一人的盛宠呢?
看着她调皮的笑脸,萧靖辰配合道:“这倒像王妃的心里话!”
她开心一笑,便双手勾住他的劲脖,“那殿下一定要好好守护臣妾才是。”
萧靖辰俯身与她额头相依,笑道:“以后本王定当全力护好王妃,绝不让王妃受丝毫委屈,这样可好。”
她像小猫一样的点点头,窝在他怀里再也不肯起来。
刚进府门,侍卫便通报明王妃来了多时,萧靖辰将她交给慕紫苏,又匆匆出了府门,往大兴宫而去。
慕紫苏吃着刑嬷嬷端上来的小食,倒没觉得等人的时间难磨,现在见了长安,便随意问道:“一大早你去哪儿了,怎么现在才回?”
长安诧异道:“你怎么比我还没有心肝,边城战乱,我父亲和哥哥们今日出战边城,我今日是去送行了。”
慕紫苏手中的糕点突然无声无息的落入青花盘中,“顾长炜也出征了?”
“当然,顾长炜被封虎啸将军,随军出征,今日可威风了……”
长安只顾玩着手中的糕点,又打趣道:“他不是你的结拜大哥么,怎么也没有见你去送送他呢……”
“慕紫苏,你一定要幸福!”他昨日的话语,突然清晰的跳入慕紫苏的脑海。原来,原来他真的是来告别的!
慕紫苏想起顾长炜昨日的种种奇怪举止,心里突然一阵一阵的绞痛起来,她推开桌上的食盘,开始捂着心口疼的大汗淋漓。
长安吓了一跳,挨过去摸着她的额头急道:“慕紫苏,你怎么了?”
“痛……”
“哪里痛?”
慕紫苏泪流满面的指向心口,“这里痛,像针扎一般,我没有办法呼吸了……”
很久很久以后,慕紫苏才明白,只有住到心里的人,才会让自己为他疼的这般撕心裂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