炀帝刚由冯公公扶着上了御书房的台阶,便看到苏韵儿低眉顺眼的依在一旁等着自己,如今天气见暖,其他嫔妃都还穿得厚重,偏偏这女子别出心裁的穿得甚是轻盈。
加上苏韵儿年轻美貌,此刻更是浑身光彩照人,再瞧她此时文静贤良的模样,炀帝更加心生满意。
炀帝驻足望了她片刻,便招手道:“你过来。”
苏韵儿面含娇羞,寸步寸行的移到炀帝身边,又娇滴滴的给炀帝行了礼,炀帝赞许的笑道:“冷静了这些时日,性子倒是沉稳了,甚好。”
苏韵儿顺势依偎在炀帝怀里道:“陛下不理臣妾的这些日子,臣妾度日如年,臣妾今日无诏前来,陛下不会生臣妾的气吧!”
见她不再像以前那般哭哭啼啼,惹自己心烦,对她今日的表现,炀帝再是欢喜不过,便牵着苏韵儿的小手道:“这样就对了,你如今入了宫,就不要在纠结外面那些是非,你心里有朕,朕自然会疼你。”
见她苏韵儿再是乖巧不过,炀帝牵着她边走边道:“你看,朕想作画,正愁没有美人相伴,美人便来了,你说巧与不巧,哈哈……”
苏韵儿扶着炀帝入了御书房,又对炀帝述说了好些思念之意,炀帝与她小小的温存过后,便起身作画。
苏韵儿乖巧的在炀帝旁边磨墨,能够重新得到炀帝的欢心,苏韵儿心中又充满了希翼,这些日子她没少受冷眼,可她被降了嫔位又如何,她甚在年轻,熬都熬得过那些容颜不再的嫔妃。
见炀帝作画专注,苏韵儿也不打扰,只是静静地去看炀帝所作之图,只是那画上之人,气得苏韵儿心中一口闷气差点没上来。
此刻明明是自己陪伴在这位帝王身侧,炀帝所画之人竟然是贵妃娘娘!偏爱的如此明目张胆,丝毫不顾忌她的感受,气得苏韵儿脸色大变,上前撕了那画的心都有。
炀帝没有注意到苏韵儿的小心思,反倒对冯公公问道:“贵妃前两日操持太后的寿宴实在辛苦,你说朕送她这副丹青,能哄得她开心么?”
冯公公赶忙笑道:“这后宫也只有贵妃娘娘的丹青才配出现在陛下的御笔之下,陛下送的礼物,贵妃娘娘何时又不喜欢过呢!”
炀帝哈哈笑道:“那便送到仪元殿去,让贵妃高兴高兴。”
“诺。”
苏韵儿气得手指狠狠钳进掌心,冯公公的话无疑像一盆冷水将她从头泼到了脚,如今她已经没了别的心思,只是一心想在这后宫之中立于不败之地!可她若想在这后宫出人头地,这个杨贵妃便是自己前进的最大阻碍。
苏韵儿抬头向炀帝半白的发丝和佝偻的腰身看去,心里渐渐升起一阵悲凉,她倒是等得起熬过所有人,可炀帝等得么?
苏韵儿一直被禁足,今日好不容易被放出来,听说杨贵妃回了宫,她巴巴跑去请安,又被仪元殿的彩萍姑姑拦在门外,以各种理由打发了她,明摆着就是瞧她不上。
苏韵儿对杨贵妃早有怨言,现在心里打定主意,便冲炀帝笑道:“陛下,要不臣妾去给贵妃娘娘送画吧,臣妾还一次都没有去给贵妃请过安,实在过意不去,臣妾愿意将功补过,亲自给贵妃娘娘送画。”
难得见她这般懂事,炀帝赞许道:“甚好,难得你有这份心,那你便去吧。”
苏韵儿从冯公公手中接过画,又给炀帝拜了礼,便兴高采烈的去了。
杨贵妃娘娘自从得了炀帝亲手画的丹青,自然欢喜的挂在内殿,日日观赏感恩,甚是珍惜不过。
不知道贵妃娘娘是不是管理后宫受了劳累,精神是一日比一日萎靡,常常胸闷难受,夜里也是噩梦连连,憔悴得让炀帝心疼不已。
太医来瞧过几次,都说贵妃娘娘是身乏体疲之症,又因贵妃娘娘体质特别,只要多加休养,随着天气转暖,定能痊愈。
长安与慕紫苏听说杨贵妃身体不适,也进宫来探望,刚踏进内室不久,长安便紧锁眉头,命人开窗透气。
彩萍连忙为难道:“虽说天气渐暖,但娘娘生来惧寒,现在又身体不适,再受了寒气,怕是后果不堪设想。”
长安冷色道:“你只管听我的,不仅要开窗透气,连这内室所有的物件统统都要搬到庭院去清洗斐香,这殿内恐怕也暂时住不得人,将偏院腾出来,让贵妃娘娘移居偏院,出了何事,都由我担着。”
见辰王妃神色凝重,彩萍不敢迟疑,连忙带着丫头宫人们纷纷照做。
慕紫苏见长安举止怪异,疑惑道:“你可是瞧出了什么端倪?”
长安并不搭理她,只是插着腰身在内室渡来渡去,最后又停在杨贵妃的丹青面前久久不肯移步。
她从小习医,对气味尤其敏感,刚进内殿便察觉到了不对,现在再看这副丹青,更是可疑,“这丹青是何时所作,又是何时挂上的。”
彩萍赶忙答道:“七八日前陛下送来的,送来就挂上了。”
突然意识到什么,彩萍大惊失色道:“娘娘发病也有七八日了,好像正是这丹青挂上之后,娘娘才开始身感不适……”
说完又小声嘀咕道:“要说是这丹青的问题也不应该啊,陛下日日前来,我们都陪在娘娘左右,为何只有娘娘犯病?”
“我刚才瞧见这屋里还有碳盆,这些日子娘娘可在用碳火。”
彩萍点点头,“白日还好,都是夜间才用。”
长安心里有了定数,沉声吩咐道:“去请梁太医。”
梁太医很快就来到了仪元殿,又在长安的引导下,对丹青做了细细的考究,之后神色大变,拱手道:“回辰王妃,果然是灵水。”
杨贵妃此时已经斜靠在慕紫苏身上,见两人都是一脸疑惑,慕紫苏又抢先发问:“灵水是什么?母妃的病全是因为这灵水?”
梁太医对杨贵妃拱手道:“回禀娘娘,这灵水无色无味,放在平日并无异常,但遇高温便能产生剧毒。娘娘畏寒,下毒之人正是利用这点,才敢在这丹青上做手脚。让这丹青上的灵水与碳火产生毒素,又无声无息侵入娘娘身体,还让太医一时找不到中毒之源,心思实在可怕。”
长安一直都知道这大兴宫什么手段都有,只是今日亲身经历,也是一阵后怕。
她轻声补充道:“陛下作画,用的都是上好的墨汁,怎么可能七八日就有了褪色的痕迹,这墨汁定是受这灵水的影响,才在这么短时间内发生了变化。”
见杨贵妃面色苍白,长安又上前宽慰道:“母妃不必忧心,现在已经找到病因,相信母妃很快便能康复。”
杨贵妃拉着她的手感叹道:“劳累你怀着身子还为我这般忙碌,以后没有什么事情,你也尽量不要入宫,这大兴宫恶鬼太多,母妃怕你们被它误伤了。”
慕紫苏一脸正气凛然,“母妃别怕,我见鬼杀鬼,来多少都不怕,我保护你们就是。”
杨贵妃疼惜的点点慕紫苏的额头,“鬼灵精怪,那你便好好护送你三嫂回府,定要注意安全。”
见长安面露担忧,杨贵妃又虚弱的笑道:“你们只管放心,她竟然生了害我的心,本宫必定不会再给她兴风作浪的机会!”
陪杨贵妃聊了一会,见她面露倦容,长安告别杨贵妃,又由慕紫苏惨扶着出了仪元殿。
刚出内室,慕紫苏便好奇的问道:“你说是何人要害母妃?”
长安暗暗想到,如今贵妃娘娘身居高位,想害她的又何止一人?只是想害贵妃娘娘的人,不都是那位偏宠贵妃的帝王给招惹过来的吗?
煜王屠宫之时,杀了那么多后宫之人,可炀帝现在的后宫似乎丝毫没有受到影响,依然花团锦簇,好不热闹!
她心生悲凉,淡淡回道:“谁知道呢!”
见长安眉间顿生倦意,慕紫苏也不再追问,只是更加小心的扶着她慢行。
刚出仪元殿,便见苏韵儿坐在软轿上,身边大堆的随从丫头们前呼后拥,一路招摇过市的朝她们行驶过来。
见长安等人行动缓慢,依然不慌不忙的缓步前行,队伍里开路的随从冲过来趾高气扬的吼道:“干什么的,干什么的,看不到苏妃娘娘经过吗,还不让开。”
这随从一看就是新来的,对长安和慕紫苏完全不认识,见他指着长安大吼,慕紫苏一时气极,将长安托付给旁边的秋灵,上来就是一脚,踢得那随从飞了好远,等随从爬起来之时,鼻子里鲜血直流。
慕紫苏上来一个侧旋腿将他踩在脚下,手中的青龙剑直接驾于他的劲脖,厉声喝道:“不长眼睛的狗东西,你现在便好好看看我是谁!”
那随从看到慕紫苏手中的青龙宝剑,吓得大汗淋漓,这宫里能携剑进来的,除了炀帝都要倚仗三分的慕家独女,现在明王府的正妃娘娘,还能有谁?
他再抬头看去,前面的女子虽然是一位孱弱的孕妇,连走路都需要好几人惨扶,但她一脸能冰冻人心的冷冽,也看得他胆颤不已。
能得明王妃如此相护,除了被那个手掌大权的辰王殿下宠在心尖上的辰王妃,还有何人!
先不说这位雷霆手段的辰王殿下,这辰王妃身后的将军府都让自己吃不了兜着走,这随从两眼一抹黑,生了自刎于慕紫苏剑下的绝望之心。
苏韵儿身边的公公连忙提醒道:“娘娘,前面是辰王妃。”
苏韵儿浑身一怵,也是惊了半天,上次萧靖辰冰冷的眼神让她到现在都后怕,她如今好不简单爬上妃位,可千万不能又栽在了这个顾长安手里。
苏韵儿可以依靠炀帝的盛宠在任何人面前耀武扬威,唯独这个辰王妃不行,炀帝现在虽然还在帝位,但面对羽翼已满的辰王殿下,炀帝已经生了要退让的心。
苏韵儿稍作迟钝,便命人停轿,自己又被宫人扶下软轿,徐步走到长安面前,轻笑道:“真是巧了,在这里碰到二位王妃。”
现在杨贵妃病得卧床不起,这苏韵儿却穿得花枝招展的到处招摇,仪元殿唉声怨怨,这苏韵儿虽然身为妃位,也不应该出现在仪元殿这般喧哗!
她今日这身打扮不仅嚣张,更有幸灾乐祸的意味。
慕紫苏走过来斜眼看着苏韵儿做作的模样,就是不肯给她行礼,倒是她旁边的长安淡笑道:“苏妃娘娘吉祥,奈何我这身子沉重,实在行不了礼,还望苏妃娘娘见谅。”
慕紫苏诧异地看过去,又被长安暗暗使了眼色,慕紫苏心领神会的马上扶住长安,又一脸傲娇的瞪向苏韵儿,意思在明显不过——我也不便给你行礼!
苏韵儿也不与她们计较,冲长安笑道:“辰王妃如今身子重了,就不该四处随意走动,这要磕着碰着了,可如何是好?”
慕紫苏对苏韵儿的阴阳怪气稍一皱眉,又听长安不冷不热的笑道:“谢苏妃娘娘关心,苏妃娘娘今日的着装甚是惹眼,到是比那鸟儿,蝶儿还要娇俏几分!”
听不出她是何意,总之不像好话!
苏韵儿神色一变,又得意道:“辰王妃倒是好眼力,陛下最近忧思不已,最喜欢看本宫这样打扮。说本宫穿得靓丽,陛下看着也高兴。这几日陛下赐了好些锦缎下来,本宫都穿不完呢?”
说完,苏韵儿又不经意的捋捋自己耳旁的发丝,一手的宝石在阳光下光彩夺目,闪得众人眼花缭乱。
她此时的风头,倒真是无人能及,偏偏长安笑道:“那苏妃娘娘辛苦了,但愿陛下在苏妃娘娘的照顾下能心情舒畅,只有陛下心情舒畅了,才有可能替贵妃娘娘再作丹青不是?”
苏韵儿突然脸色大变,一脸警惕的看向平静而笑的女子,见她似乎是无心之谈,便放松了警惕。
慕紫苏对她们这种无关痛痒的谈话最是生烦,她不耐烦的冲苏韵儿嚷道:“苏妃娘娘的侍卫刚刚对我们如此无礼,现在应该给我们一个说法吧?”
苏韵儿对慕紫苏的无礼本来就不满,现在更没好气道:“打狗也要看主人,这人也被明王妃打了,明王妃在不依不饶,便说不过去了吧!陛下还等着本宫去伺候,明王妃觉得本宫是应该违抗圣旨,留在这里给你一个说法么?”
见苏韵儿拿炀帝来压自己,慕紫苏气得牙痒痒,她冷声道:“苏妃娘娘不想给说法那也好办,反正我明王府想要一两个奴才的狗命,还是要得起的!”
见她不由分说的亮出自己的青龙剑,一脸“谁挡我,我便砍谁”的霸气,苏韵儿连忙后退一步,高声道:“大兴宫如今的风向虽然变了,但这里毕竟还是陛下的大兴宫不是,明王妃如此行事,不怕落下话柄么?”
长安轻轻将慕紫苏拉向自己身边,笑道:“苏妃娘娘说的是,明王妃刚才只是说笑而已,苏妃娘娘不必当真。”
她拉着慕紫苏退到一边,又笑道:“苏妃娘娘还请先走,别让陛下等久了才是。”
苏韵儿对长安的主动退让心生疑惑,以为她被自己唬住,轻蔑的对她们冷哼了一声,又怒气冲冲的坐上软轿,继续招摇的从她们面前晃过去。
她身边的丫头随从们倒是纷纷低下了头,没有了刚才神气的气场。
见苏韵儿走远,慕紫苏不满的问道:“你刚才拦着我干嘛?要不是贵妃娘娘凤体有恙,她能得到机会讨得陛下欢心,顺势上位,真是恬不知耻,刚才就该给点颜色她看看。”
“将死之人,何必计较!”
听着长安轻飘飘的话语,慕紫苏惊讶道:“你怎么看出来的,她也被下毒了?”
长安摆摆头,叹道:“这后宫的宠辱,不过弹指之间,说来复杂,你也不必理解,你还是想想等会吃什么吧!”
慕紫苏果然有了兴致,兴奋道:“我听说北街新开了一家全盛馆,要不我们去看看……”
“我还是想吃天下第一楼的辣子鸡!”
“街角的全鱼宴也不错的……”
此时阳光甚好,微风不燥,两人慢慢前行的身子被阳光拉得好长,一如她们愉快的交谈,使这落寞的宫道一下子也变得明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