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溪山到如今都流传着那个古老的传说,传说中,有一位仙女爱上了凡间的一名普通男子,为他孕有九子。后来仙女被抓回天庭,九子感念母恩,不忍父母相离,便幻化为九溪,连接天地。仙女顺溪而下,终于与男子长相厮守!
流传是真是假已经无从说起,但这里以九溪仙瀑布举世闻名,且风景宜人,最适合修身养性。九子山地势险恶,处地偏僻,倒是有一份仙山的神秘。
兰华寺乃先帝指名所建,名气和规模都大过九溪山,但兰华寺所供奉的,都是平阳城人信奉的神明。拜访兰华寺的,也多为平阳城的本地人,倒是鲜少见到外地人。落在外地人眼里,便有了一股欺生的意味。
九溪山倒是能容四海,寺庙里供奉了各路金仙,虽然比不过兰华寺的庄严气派,但它甚在有仙气。听说这道馆里的创始人,白贤师太也是在先祖那里得过奉号的。这样一来,从各地寻来烧香拜佛的人沸沸扬扬,也是终年不断。
顾长衡将母亲和陆巧云送到九溪山,为的就是避免碰见平阳城的人,相国夫人刚来时,确实安生度过了好些时日。
可好巧不巧,这日她带着婢子刚打佛堂经过,便看见两位妇人不好好拜佛烧香,偏偏挤在一起小声嘀咕什么家常话。
声音倒是不大不小,似乎就是要说给她听到一样,“这将军府最近可是祸事不断,这冤屈还来不及洗清,又遭受了这么大的变故……”
另一人赶忙接道:“谁说不是呢,这侯门将相的荣辱还真是弹指之间,令人唏嘘不已……”
丫头看相国夫人脸色不对,急冲冲的过去问道:“你们说的将军府,是哪里的将军府?”
一人望着丫头嘲笑道:“你这小丫头,真是没见识,除了平阳城里顾家的将军府,这方圆几里,还有什么将军府?”
相国夫人身子晃了晃,她想起自己这些日子心神不宁,噩梦不断,更加确定这两位妇人不是胡诌。
偏偏丫头急道:“你们胡说什么,将军府好好的,哪有什么冤情,又有什么变故?”
两位妇人疑惑的瞧了瞧她,又朝她后面望去,一位妇人笑道:“这位夫人想必不是平阳城的人吧,将军府的事情已经闹得沸沸扬扬,平阳城无人不知,这九溪山地势险要,想必是还没有传到这九溪山来吧!”
另一位妇人神色紧张的提醒道:“你小声一些,可别惹祸上身,听说与这将军府沾上关系的人,可都没有好下场!”
“是是是,怪我多嘴!这位夫人,你听过就当没听过啊!”
两位妇人说完,便神色慌张的夺步而逃,相国夫人被突如其来的消息绕得心烦意乱。陆巧云已近临产,她不敢惊扰儿媳,便向她扯了谎头,又将她托付给掌门师太,自己带着贴身丫头连夜往平阳城里赶。
两位妇人行到一处竹林,对一位身穿鹅黄色衣裙,头戴白纱斗篷的女子福礼道:“小姐,那位夫人已经下山了。”
女子点点头,将一吊碎银子扔到妇人面前,冷道:“记好了,与将军府沾上关系的人都没有得到好下场,你们二位的嘴巴,以后可得守严实了。”
两位妇人使劲的点点头,拿着银子欢喜的去了。女子又拐到阁楼,从这里刚好可以看见相国夫人乘坐的马车慌张而去。
又有绿衣丫头过来福礼道:“小姐,现在只剩下那位备产的夫人,小姐打算如何办?”
女子撩开白纱,冷笑连连,“不慌,一名孕妇而已,跑不了!”
她脸上露出完全与她美貌不相符的诡异笑容,“你说这个相国夫人回到平阳城,看到将军府的变故,该会怎样的痛不欲生呢?”
丫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便低头不语。女子媚笑道:“顾长安,我真应该好好感谢你,不是听了你的话,我哪能来这九溪山修身养性,顺便祭奠我莫家的亡灵。不来九溪山,我又怎么会碰到这么好的事情呢?你母亲和大嫂可是你大哥亲自送到我面前来的,你说我不好好照拂她们一翻,是不是太对不起老天爷对我的这份恩德了!”
说着,秦柳依便狂笑不已,老天竟然这么厚待她,不仅替她收拾了她早就看不顺眼的将军府,还将将军府的遗孤送到她面前来,她自然是要好好的利用一翻,将这场悲剧发挥到最大极致才是!
她也该让那个目中无人的辰王妃好好尝尝这家破人亡的滋味!没有了将军府,再去对付顾长安,便简单多了吧!
顾长安,你以为你胜券在握,我早已败得一塌糊涂,却不知,我们的战争,这才刚刚开始而已!
将军府的噩耗对顾长衡来说,无疑是五雷轰顶,他痴跪在父亲和弟弟们的牌位前像丢失了魂魄一般无神。
顾长衡总觉得这不太真实,肯定是哪里搞错了,下人们哭得惊天动地,而他连哭的表情都丢失了。
顾长衡看着那浩浩荡荡的军队进城,等来的却全是他顾家的尸首,他不敢相信的去看萧靖辰,而辰王殿下脸上只有比他更加悲壮的神色,只有郑贺上来宽慰道:“顾大人,还请节哀顺变!”
顾长衡被心中的悲愤震得口吐鲜血,又被下人扶回府里,等他再次醒来,满府的哀怨和忧伤差点让他再度昏厥。
他木讷的跪在灵堂前,惊慌失措的看着突然回府的母亲,直到相国夫人冲上了抱着牌位哭得死去活来,顾长衡才如梦初醒。
顾长衡上前紧紧的拥着母亲,终于放声大哭,他们可能永远都没有想到,几个月前的送别竟然会变成永别,他们将军府的英雄,是以这样的方式回到了他们身边——
相国夫人哭晕过多次,最后一次醒来,便向丫头们讨要顾纤裴的衣冠,她抱着丈夫的衣冠喃喃自语道:“你总说,我从西夏远到而来,也比不过你行军万里,走过这世间最远的路程!可你不知,我走的最远的路,也不过是你的心里罢了!你对我信守了一生的承诺,都到了这般年纪,又怎可弃我一人而去……”
将军府的老人们都说,相国夫人是抱着顾相的衣冠沉睡了,她面含微笑,睡得特别安详。想必是顾相不忍心丢下夫人,昨夜来带她一起离开了!
他们相守了一世,自然不忍这样阴阳分离!
可母亲的离开,让顾长衡眼前的天都塌了下来。他一瞬间又变成了十几年前,那个唯一被丢下的孩子,孤苦伶仃,无依无靠。
顾长衡俯在母亲的灵柩上哭得肝肠寸断,他想起将军府短暂的团聚与幸福,想起父亲的交代,想起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将军都没有了,他还守着这将军府有何用?
顾家长子心死神伤,在众人的痛苦声中,顾长衡出其不意的一头撞死在母亲的灵柩上,圆了与家人永远团聚的心愿。
将军府一夜之间一尸五命,血流成河。
似乎连老天也看不过这莫大的冤屈,整整下了三日三夜的大雨。那大雨倾盆而来,打得那些瘦小的植物抱头躲避,打得勇敢伸出手臂的树枝断了臂膀,又重重落到平常人家的屋顶上,压毁了房梁……
女人的惊叫声,男人的谩骂声,还有老人的哀叹声和孩童的哭闹声,最后都融在这惊天动地的雨声中,慢慢归于尘埃。
辉煌一时的将军府不到两年时间,倾刻间又变成了一座没人敢接近的冷院,让百姓唏嘘一片。
长安这些夜晚总是睡得不够安稳,她被外面的惊雷吓醒,猛然起身,又跌落在一个冰冷的怀抱。
他身上熟悉的味道让她瞬间清醒,“殿下,是你吗?”
“是。”
感受到萧靖辰的异常,她刚要离开他的怀抱,好好去看看他怎么了,又被他更紧的困在胸前,“别动,让我抱抱,我怕?”
长安吓了一跳,这永远无所畏惧的男子,他怕什么,总归不是怕打雷吧!可萧靖辰情绪低落,似乎不像与自己开玩笑。
长安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道:“殿下怕什么?”
男子强压着心中的秘密,痛声道:“我怕你哭,怕你伤心,怕你有一天会恨我,怕你会推开我,怕你再也不要我……”
感受到萧靖辰莫名的悲伤,长安心里既甜蜜又难过,“可殿下是臣妾孩子的父王,臣妾怎敢不要殿下,殿下到底怎么了?”
这男子似乎听不懂她的话语,依旧紧紧抱着她,似乎稍一松手,她真的会离他而去。
长安被萧靖辰搂抱的骨头都快散了架,柔声哄骗道:“臣妾真的不走,臣妾只是想去点灯,殿下可是刚回,可有用膳,可有淋湿,可要沐浴……”
萧靖辰突然堵上她喋喋不休的唇,开始疯狂的侵略,他急促的气息扰得她开始气息不均,她愣了片刻,攀上他的双肩,主动回应他的热吻……
直到她呼吸不畅,才被萧靖辰依依不舍的放开,最后又被他揉进怀里。
他在她柔软的耳边不断恳求道:“长安,答应我,不要离开我,永远都不要离开我!”
长安被他闹得睡意朦胧,他的低语像吹眠曲一般醉人,她迷迷糊糊的答应着,又更紧的贴近他的怀抱,听着他狂乱有力的心跳声,睡得再是香甜和安心不过。
第二日醒来,床榻上早就没了萧靖辰的影子,长安疑惑的去问进来的秋灵:“见到殿下了吗?”
秋灵眨眨眼睛,取笑道:“王妃睡糊涂了吗?殿下不是去湖州了吗?”
长安心里诧异,瞬间红了脸,难不成是她太想念萧靖辰,昨晚是她做的一场春梦?可那梦的感觉也太真实了吧!
想到梦里萧靖辰的胡言乱语,似乎确实不太真实,她摆摆头,自嘲的笑笑,“嗯,可能是我做梦做糊涂了!”
秋灵上来小心翼翼的扶起她,边走边道:“王妃是想殿下了吧!”
长安不可否认的笑道:“就不告诉你。”
秋灵扶她坐到铜镜前,拿起梳篦轻轻打理她的一头黑发,调皮道:“王妃不说秋灵也知道,不过王妃想也没有用啊,殿下还要好多天才能回来呢?”
被秋灵这么一提醒,长安又黯然伤神起来。萧靖辰藏的那些物件,一天不到就被她全找了出来。
像她这般急燥的性子,萧靖辰前脚刚走,她就命人将王府翻了个底朝天。她想到萧靖辰说的望画止渴,她现在瞧着这些画,也算是真正的了解了他望画止渴的心情。
正说着,见宋妈妈在刑嬷嬷的带领下笑容满面的进到内阁来,又对长安福礼道:“王妃可算醒了,今日雨过天晴,外面的空气最是清新,老奴请王妃移步去外面散散步可行?”
不等长安回话,刑嬷嬷便担忧道:“刚刚雨过天晴,怕是道路不平,今日就不出门了吧!”
宋妈妈爽朗笑道:“道路不平,总归不是我们这些婆子丫头们注意一些惨扶,这每日走上一走,最是有利于以后生产顺利,可千万不能生了懒惰。”
听说这宋妈妈是辰王殿下不远千里,专门从扬州请过来的人,与以故的纯贵妃娘娘颇有源源,倒是个可信之人。
见宋妈妈这般坚持,刑嬷嬷也不好阻拦,便上来惨起长安,不满的嘀咕道:“这扬州来的婆子就是事多,倒不如宫里的商嬷嬷行事稳重……”
宋妈妈到不与她计较,边替长安撩开珠帘,边笑道:“老妇虽然事多,等以后你家小殿下好生养,你自当要谢老妇!”
长安到是喜欢听她们这样打嘴仗,颇是亲切,自从这宋妈妈来到辰王府,刑嬷嬷到像找到了好友一般,性格很是活泼了些。
慢慢的走到长廊,一股夹着泥土和落叶清香的气息迎面而来,就是置身在万丛翠绿之中,让人心旷神怡。
又听刑嬷嬷在旁边冲宋妈妈打趣道:“你这泼嘴皮儿,哪里就像纯娘娘的本家人了?”
一句话逗得丫头们纷纷低笑,宋妈妈边走边道:“说出来你还别不信,扬州巡抚的两个孩子都是我接生的,包括如今的杨贵妃娘娘,老妇也是识得的?”
长安心里诧异,问道:“纯贵妃还有其他兄弟姐妹么,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宋妈妈回道:“纯贵妃上面还有个哥哥,可惜是个不顾家的浪子,成年丢下家里人独自在外游荡。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也不知道还在不在世?王妃没听说也不奇怪!”
见长安没有搭话,又自顾自的惋惜道:“倒是如今的贵妃娘娘,那是与纯贵妃娘娘一起玩到大的好姐妹,可惜命运多舛,得到的结局会这般不同!”
想到萧靖辰太过清冷的脸,还有昨夜梦里他近乎恳求的痴语,长安心里突然为萧靖辰心疼得翻来覆去。
从小就举目无亲的男子,自己给他的这些温暖,他真的是珍惜万分吧!她扶向自己圆润的肚子轻轻笑道:“傻殿下,臣妾和孩子以后便是你的家人啊,臣妾又能去到哪儿呢?”
大澧二十七年,凉月,闹得沸沸扬扬的将军府叛变事件,最终以逃狱的萧靖煜和逃兵薛齐秉纷纷伏法认罪,将军府彻底洗清谋逆罪名。将军府所亡之人纷纷加功受封,享有亡后盛名,千秋万代,永垂不朽!将军府永世留名,受后人万代敬仰!
世人却再是明白不过,这些死后虚名,不过是宽慰在世之人,没有多大意义!
炀帝又命兰华寺的德仁大师亲自为将军府日夜超度诵经,以敬亡灵!可谁又知道,德仁大师超度的是不肯瞑目的亡者,还是在救赎犯罪者的罪恶灵魂呢!
将军府惨案发生后,炀帝身子每况日下,连每日的上朝听政,都尤显吃力。偏偏辰王殿下从狼牙回来后,不仅抗旨不接,更是赖在将军府亲自操办将军府的身后事,惹得群臣议论纷纷。
炀帝被气得急火攻心,咳症越发严重,最后又病得卧床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