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处山林,天色总是暗的很快,仅是苏摇慢吞吞快走到山洞的功夫,天色便又是更暗了许多。
苏摇走到山洞口,不见师叔的身影,只见到山洞正中有一尊半人高的陶塑神像,身上红黄相间,戴着一顶方正官帽,双手相叠,执白笏。
神像前面,只有一个看着有些陈旧的小香炉,里面满是香灰,插着一些已经燃尽的立香。
苏摇认得这尊神明,是在大渝有着最多信众的天地水三官之一的地官。
天官赐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
在苏府里面,就有供着三官里的水官。
苏摇脱下帽子,站在外面,对着神像双手和十,闭眼拜了一下。
山洞里面,传来了一阵瓷器碰撞的声音。
苏摇睁眼,见李道人从山洞左边走出身来,手上提着一个小包裹。
李道人见苏摇找了上来也不奇怪,毕竟他也没想到会在这里有一些意外发现。
“你来的正好,来来来,这里有一些有意思的东西,过来看看。”李道人又对着地官像一个稽首后,对着苏摇说道。
“那里面……有什么?”苏摇有些迟疑。
“是一些老古董,你进来看看就好了。”李道人瞥了一眼一旁山洞里面,“快来看看,说不定明天就看不到了。”
苏摇闻言,挪步走上前,站在洞口李道人身旁。
山洞虽然不深,但里面的确比苏摇想象中的要大一些。
左边靠石壁的地方,有几尊小小的佛像,只是这些佛像都残缺不全,每尊佛像前,都燃着一根香烛,焰火跳动,照亮山洞。
佛像四周地上,仍散落着许多碎陶片。
“这里以前好像是供奉了许多菩萨罗汉的,这些佛像估计是百年前禁佛之后都被人打碎了,但这么久没清理掉,就这样丢的一边,他们也不怕碍眼。”
李道人语气有些唏嘘,而后掂了掂手里的包裹,发出几声的陶片碰撞声。
“想着你以后估计免不了和那些秃驴打交道,所以就顺手拼了一下,不过都碎的不成样子了,只找到一尊还算完整的,等下帮你带回去府里去埋着,上面种棵树。”
这些碎陶片,少说也有个百年时间了,百年的沉淀,在某种意义上上其实也算是稀罕物。
苏摇听着,脸色有些复杂,乍一看这些被师叔拼凑起来的碎裂佛像,心里有种莫名别样的感觉。
虽然大渝禁佛,但他曾经里看的一些书籍里还是有不少粗浅讲到佛法的,如今这一幕,算不算佛家讲的因缘际会?
最后犹豫了一下,苏摇还是和之前礼敬地官一样双手合十对着那几尊临时拼凑起来的佛像拜了一下,而后走到李道人面前,说道:“师叔,我来拿着吧。”
李道人低头,看了眼苏摇,见苏摇也在看着自己,略一思索便将手中包裹递了过去。
包裹不大,但沉甸甸的,苏摇将包裹抱在怀里,走了出去。
此刻天色已晚,山下渝都,已经整片整片亮起了灯火,远处的路上还有几个光点在移动,应该是有人在摸黑行路。
苏摇看的出神,从他有记忆起,他见过的最美让他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元宵佳节的夜景。
六岁之前的元宵灯会是最好看的,六岁之后,就只剩下他在楼顶看着府里和远处的灯火辉煌,但和他好像没多大关系,每到这种时候他都宁愿多去小院子里多坐一会儿,偶尔还能听见小白絮絮叨叨。
而这满城的星火点点,倒映在漆黑的眸子里,给他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怎么样,没见过这种景色吧。”
李道人一手按在苏摇头顶,轻声说道。
苏摇回过神,点了点头,又有些嫌弃地拨开头顶的大手,他有时候总是想,他现在个子这么矮,除了身上病祸之外,是不是也和这些人老喜欢按他头有关。
李道人看了看天色,想着山顶那群金雁应该都出来抓鱼了,于是走到苏摇前面蹲下,笑着说道:“走了这么久,也饿了吧,师叔带你上山顶吃晚食。”
苏摇有些开心,好不容易师叔会带他御风飞行,赶忙趴在李道人背上,问道:“师叔,山顶上是有人家吗?”
李道人摇了摇头,从苏摇手里接过小包裹放入袖中,而后拍了拍袖子,背着苏摇身形蓦然拔高,飞向山顶。
北山峰顶,起伏不大,有一块斜坡,斜坡下很多林木,往上则是很多裸露的岩石,而在森林和岩石交错之地,有一个小潭,月色下,波光粼粼。
潭中,有拇指大小的鱼浮在水面,背部鱼鳍两边各有数点金色的斑点,鱼群在水面划出一条条金色长线,在水面下缓缓交错,又蓦然散开、消失。
而潭边林木上,数十只金背雁翅膀微张,脖子修长,等候已久。
偶有几只金背雁按耐不住振翅飞出,在小潭上空掠过,俯低又拔升。
李道人带着苏摇飞了过来,瞬间赶上一只金背雁,一手探出,干脆利落就提住了脖颈,苏摇惊呼一声,死死抱住李道人的脖子。
两人动静太大,惊得其他飞掠出来的金背雁慌乱蹿,林子里的雁群全被惊起,在林子上方盘旋,潭中的鱼群也都瞬息下潜。
最后两人停在潭边高处的一块大石头上。
苏摇从李道人背上下来,小不走到边缘,看像潭中,精神还好,有些亢奋。
倒是李道人精神有点萎靡,一屁股坐在了石头上。
这小家伙在魂魄上问题蛮大,受不得天上阴风吹,而方才应苏摇要求,李道人绕着山顶多转了好几圈,全程都是法力不断,形成护罩护住苏摇。
外面的阴风想进来,苏摇魂魄里面有股阴寒还在蠢蠢欲动,累人的很!
“别看了,你师叔我一到,肯定都惊走了,要待会儿才能出来了。”
李道人吐了口长气,看着苏摇蹲在那里聚精会神看着潭面,出声道。
李道人一手将浮尘掏出,轻轻一甩,浮尘如同火把,发出亮光。而后他将浮尘放在一旁,起身提起那只大雁向后面走去,“你先坐着,我先去给你烤野味。”
夜里的山顶风吹着有些凉。
苏摇裹着斗篷,在石头上坐着等了好久,潭中的那些鱼才重新冒头,水面下又是一片一片金黄。
早就重新回到潭边林子里的雁群这次突然争先恐后地向潭中奔去。
苏摇干脆坐了起来,借着还算明亮的月光,看着下方的追逐,一只只金背雁争先恐后从水面潜入钻出,每从水中叼起一只小鱼,都会脖颈高昂,翅膀扇动,好不热闹。
苏摇抿起嘴,轻轻摩擦着双手,眸子仍是漆黑,脸色却是开始有些不太好。
李道人在后边生起了一堆火之后却是来到了更高处的一处平地处。
身后,就是下山的石阶。
方才两人飞掠山顶的时候,苏摇数次惊呼。
其中一次,便是因为他真的看到了传说之中北山顶上的山神庙,月光下,一座残破的庙宇孤独停留在山巅之上,唯有一棵葱郁的老槐树一枝独秀,与其相伴。
原本应该较为恢宏大气的庙宇,但如今只剩下一片残垣断壁,房屋倒塌,正殿之前一尊香鼎,依稀能看见里面空空,只有些许不只是遗留的香灰还是落下的泥灰。
唯一奇怪的是,按此间荒废,本应该是处处杂草丛生,鼠雉穿梁才对,反而不应该是这般的死寂。
李道人轻轻撇嘴,在最高的台阶上便背对着庙宇盘腿坐下,视线里,正好可以看见不远处正轻轻拍手的苏摇。
一个模糊的身影出现在正殿大门与大鼎之间,身形高大魁梧,身处阴影中。
身影看着李道人,李道人看着不远处的苏摇,就这样好一会儿,那道身影率先打破了沉默。
“没想到,你还会回来这里。”
声音低沉,有些粗犷,却透着一股难掩的疲惫。
“再这样下去,或许不用等百年,这座飞云峰,就真要易主了。”李道人抬头,遥望着天上的玉盘,“你这样坚持,对谁都没有好处的。”
这个男人,算是这座高峰的旧山神,不过因为一些旧事,如今不为大渝朝廷所承认,已经被断了香火,苟延残喘。
高大身影默不作声,只是庙后老槐树的枝叶在风中轻曵,沙沙作响。
李道人豁然起身,看着魁梧身影,想要说话,但话到嘴边,又不知说些什么。
魁梧身影还是沉默,却将一颗散发这暗淡金光的石珠丢给了李道人。
“说完了便离去吧,此处如何,自有天意,你不必多言,这颗珠子可暂时滋养那孩子的魂魄。”
天意?呵,怎么会是在天意上呢?
算了,反正这次也不是来找你的。
李道人叹了一口气,转身不再看他,手里紧握着石珠,低头喃喃自语。
似是听见李道人所语,阴影里那高大的身形突然一阵变化,身形变得和之前大不相同,变的高高瘦瘦,阴影中,依稀可以看出宽服大袖,头上一顶高冠。
李道人抬头,见着来人,从袖中抽出样一份玄色帛书,还有三卷竹简,传给那身影,声音放尊重了一些,“老先生,李鸽受人之托,将这些物件交予老先生。”
“多谢。”
那身影轻声答谢,双手捧着帛书和竹简,声音苍老,也透着疲惫。
李鸽扯出一个笑容,瞥了眼下方已经在张望四周的苏摇,说道:“不必,只是难得见老先生一面,听闻老先生精通卜筮,不知是否帮下面那孩子看上一看?”
……
当李鸽手里拿着一只烤好的大雁回来的时候,苏摇其实早就不在看潭里的“大战”了,紧紧抓着斗篷的两边,脸色有些苍白,不知道该不该起身,只是往浮尘那边挪了挪身,在总算是见到李鸽后,心中才安定下来,轻呼了口气。
“怕黑了?”李鸽扯下一只流着油的大腿递给苏摇,“刚刚有点事耽搁了,先吃吧。”
苏摇抽了抽鼻子,一股烤肉的香味萦绕在鼻尖,肚子里的确有些饿,但还是摇了摇头,“我还不饿,咱们还是先回去吧。”
李鸽看着苏摇略微苍白的脸,好像明白了什么,一只手拿住烤雁,而后从袖子里掏出那可拳头大的石珠,“拿着这个,应该能先压下寒噬。”
六岁时的那场异变,不止是让苏摇身体虚弱和时常会感觉昏沉那么简单,最痛苦的,是经常在夜里阴气上涌时会出现的那种蚁噬感,苏摇师父称之为“寒噬”。
所以苏摇的卧房,无论冬夏,都常备厚厚的被褥,常备火炉。
“烫!”珠子入手的一瞬间,一股灼热的感觉从手心传来,苏摇轻呼一声,下意识想要松手,头上挨了一个板栗,李鸽好没气地将石珠按在他的手上。
“好好拿着,不然就等明早你父亲来这边接你下去吧,你现在这样我可不敢再带你飞下去。”
听完李鸽的话,苏摇只好止住松手的想法,试着紧握住这颗石珠,但这次石珠却没有了之前的那种滚烫感,只是有些温热,暖流从手上散布到全身,身上的蚁噬感的确是减轻了很多。
苏摇有些惊讶。
“那你还吃吗?”李鸽看着苏摇的脸色有些好转,满意地点点头,问道。
苏摇还是摇头,现在的确是没什么胃口了。
李鸽只得在苏摇惊异的眼光下把那只烤雁胡乱塞进袖子,而后一把将他抱在怀中,御风向山下飞去。
“师叔这究竟是什么东西?”李道人怀里,苏摇双手捂着被放在胸口的石珠,隔着衣服还是能感觉到温热,有些好奇。
“那山神庙的人给的。”李道人这时候兴致缺缺,回答道。
那里边还有人?”
苏摇回想起当时看到的那片残垣断壁,有些不信。
李鸽翻了个白眼,没有回答,只是身形猛的往下面坠去。
李鸽本来是想在周身露出个口子好贯这小子一嘴风的,但想了想苏摇的纯种病秧子体格,还是算了,只是吓吓他。
苏摇眼睛动了动,算是翻了个白眼,而后神神在在呆在李鸽怀里,双手抱胸,刚好捂着胸口的石珠。
高空坠落什么的,可吓不着他!
渝都城北城门,以木和青弦两个已经在这等了很久。
渝都虽是大渝第一大城,繁华无比,但常时夜里却依旧会有宵禁,各个城门早就关的严严实实,阿木两人是早就拿着侯府帖子和今日值守的校尉打好了招呼,等下会开城门。
苏府的马车孤零零停在外面,阿木坐在马车顶上,看着北山的方向,手里无聊地抛着一块小石子,而阿弦则是在不远处的城门口靠着城门打盹。
到渝都北城门的时候,李鸽瞧见马车,乖乖地落在了官道上。
渝都城不比其他地方,对于炼气士御风飞行之事,规矩极严,而且李鸽也是真心有点怕了坐镇在渝都里的那些炼气士,早就打定主意能不犯禁就不犯禁,要犯禁也不能落他们手里!
苏摇毕竟身子骨弱,玩了这么久此时已经有些疲累,犯困地趴在李道人肩上,双手抓住李道人的领子。
马车上,阿木见着了从官道缓缓走来的两人,一颗飞石便打在了还在打瞌睡的阿弦耳旁,而后便跳下了马车
阿弦被吓的一个激灵,愤怒环视四周,而后就见到阿木牵着马车已经动了起来。
阿弦嘴里嘀咕了几声,晃了晃脑袋之后,还是选择舒服地靠在城门上,只是伸出只手使劲在城门上拍了好几下。
里面的守门卒听到动静,而后城门缓缓打开,露出了一条足以过去一架马车的的门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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