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府,阳处楼上。
今日一早,莫名其妙的,苏摇突然觉得上回让阿弦囤的那堆演义都索然无味,所以便叫阿响出府去那几家书坊再看看有无新奇一些的书本。
本来苏摇还想是叫阿弦去的,因为阿响这个话痨办事实在是有些不太不牢靠,但阿响一直在边上嚷嚷,说少爷你现在觉得那堆书看不下去,说不定就是小弦子上回挑书的时候只顾着自己喜欢,在那里囫囵乱买!
阿弦在一旁听的频翻白眼,但也没出言嘲讽。
苏摇想了想,好像是有那么点道理,而且他也是好久没让阿响出去买书了,还是让他去一次的好,不然老是和现在一样,可怜兮兮!
但他还是出言警告阿响这次别惹事,买到后早些回来,不然就罚你去伺候阿爷一个月,天天让你在后面刨土。
阿响答应的很干脆,胸脯拍的嘣嘣响,还喊着大丈夫一口吐沫一个钉,要是做不到都不用麻烦管家阿爷,我自己撒泡尿把自己给溺死!
阿响在集市上闲逛了一会儿,东瞅瞅西瞅瞅,最后在从几家书坊里挑了三本在他看来应该很有看头的演义,在回的时候还顺便买了几根糖葫芦。
当他吃着手中糖葫芦一边大摇大摆回道贵子巷的时候,一个邋遢的小老头把他拦了下来。
阿响看着眼前衣裳破旧的小老头,不自觉地往四周望了一眼,确认这的确是在贵子巷后,感觉有些诧异。
一般来说,像眼前小老头这般落魄的人在这豪宅云集的贵子巷里是很难见到的,因为这里住着的尽是权贵,按他认识的一个人的话来说,就是这里人的权势大到光是在那一户一对的石狮子就可以让大部分常人心生窘迫,不敢轻易踏上这里的青石板!
而且阿响知道,这里有很多出来办事的下人如果见到有他们嘴里的泥腿子进了巷子,是会动手赶人的!
他曾经就亲眼见过不止一次。
其中一回,当时那两个不知道是哪个府里的下人就在驱赶一那个前来送信的汉子,狗假虎威地一口一个狗才,说他站这里简直是脏了巷子的地板,自己倒是一边往地上吐着唾沫!
就因为汉子那天没穿衙门发下的信差制服,而是穿了一件打了补丁的短打。
阿响当时觉得那两个泼皮只是这豪门大宅里当个小小的下人,真是他娘的屈才了!
所以他当时上去就是一人一脚帮着解了围,而那汉子之后也专门跑来致谢,和阿响他们关系不错。
只是前段时间听说他好像已经辞了信差事务,跑去浪荡江湖了?
走江湖诶!
好羡慕!
老头咧着一口的黄牙,神秘兮兮地凑到阿响跟前,阿响下意识退了一步。
倒是没有想象中的怪味儿。
只见老头在阿响的诧异的目光中从腰间挎着的那脏兮兮的布袋里掏出三本薄薄、看着旧意十足的小册子,说道:“小官人想要买本武功秘籍回去吗?一本只要一两银子。”
“武功秘籍?”阿响一副你别骗我的表情,从签子上连咬了两颗糖葫芦,加上之前没吃完的那颗,嘴里满满当当。
“当然是了!”老头点头,接着又一副心疼的样子,“这可是我祖传的武功秘籍,要不是我现在家道中落,揭不开锅,我都不可能拿出来卖!”
“那你给露两手?”阿响歪着脖子。
老头愣了一下,说道:“我天生就没练武的资质,这些秘籍我都没练过。”然后又自夸起来,“但别的我不说,只要小官人练了我家这秘籍,一年上房揭瓦,两年登堂入室,三年往上的话,哦豁!说不得这天下就又要出现一位绝世高手!”
阿响噗嗤一声,从嘴里喷出一丝糖葫芦碎屑,点了点着老头手上的小册子,说道:“老头你要出来骗人好歹把面儿换上一换呀,这分明就是早些年出的武侠演义,咱一眼就认出来了。”
大意了!
老头老脸一红,脸上有些尴尬。但见到好不容易遇到的小肥羊想要离开的样子,赶紧一手一手拉住三响,一手又伸进去布袋子里掏来掏去,最后掏出一本封面泛黄的书册,上面没写书名。
“这回可是真正的‘秘籍’了,”老头这会儿又正经起来,但见阿响还是一脸似笑非笑根本不信的模样,马上又贼兮兮压低声音,在阿响耳边说了句话。
阿响听完脸上突然就是一红,三两下将嘴里的糖葫芦一口吞下,环顾了下四周,见没人,才看向老头手上的那本所谓的“秘籍。
有些小紧张!
“真的?你骗我怎么办?给我先验验货。”阿响有些激动地伸出手。
“当然!”老头满脸确认,嘴里又在打着包票,“这可是我多年来收藏的精品,要不是真的家里揭不开锅,我是真不舍得卖!不过验货就不用了吧,我怎么可能会骗你?我骗谁都不会骗你嘛!而且我这几天人就在这附近,我要是骗了你你随时来找我嘛。”
“一两银子?”阿响咬了咬手指,总觉得老头说这话哪里怪怪的,将从书坊买来的书夹在腋下,空出只手就要往怀里掏钱出来。
“三两!”老头眼见小肥羊已经动心,伸出三根手指。
啥?
阿响愣了一下,伸直脖子,瞪着老头。
好家伙你这是坐地起价?还翻了几番!
“别这样瞪着我老人家,这可是难得的孤品,绝对物有所值,贵一些是理所当然。”老头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说的也是理所当然。
“我出门就带了二两银子,一两买了书和糖葫芦,现在身上就一两,你要卖就拿去。”阿响摇摇头,摆明了不想当冤大头。
看你可怜才决定一两银子买你一本书的,不然搁其他地方,估计就是把你自己卖了都值不上三两银子。
老人家你现在这副吃相,可就一点都不可怜了哈!
老头有些不信,看你这一身锦衣的,身上会只有二两银子?小子敢不敢让老人家把脑袋钻进你兜里瞧瞧?
阿响这时候一脸遗憾,摆出一副要走的样子。
老头眼珠一转,故作迟疑了一下,然后又豪爽说道:“那……好吧,今个是看小官人你跟老头子我投缘,一两银子就把我这秘籍卖给你了。”
最终两人以一两银子达成交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皆大欢喜。
阿响也是心大,到手后居然看也没看,就直接把那本书往怀里一塞,心里打算着回府再拉上以木一起看看。
至于阿弦就算了,等他来求咱了再说!
临走之前,阿响还提醒了老人一句,“老头你没事还是赶快出巷子吧,不然等会要是碰上其他府的刁奴你说不定得挨巴掌。”
老头只是擦着到手的银子,并不理会。
阿响皱了下眉,都有些怀疑他现在没查验那本书的真假是不是错的了,但也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就离去。
巷子里,本来擦拭着银碎的老人抬起双眼,远远地望着阿响快走到一处巷子拐角的背影。
老头低头对着自己的影子喃喃自语了一句,双掌一合,手中的银两瞬间变成一张薄薄银纸,而后伸出一根手指,用指尖在上面轻轻一点,那张银纸便突然自己折叠了起来,很快在老头的掌中出现了一只银色千纸鹤。
千纸鹤拍动翅膀,绕着老人噗嗤噗嗤飞了一圈,最后停在了老头的左耳之上。
苏府里,处阳楼上,苏摇踩在一个板凳上面,小半身子探出栏杆外,正朝着上面楼顶喊话。
“师叔你快下来,帮我找找,那颗石珠子一觉醒来后不见了,我让人找了半天都没找到。”
苏摇看着露在外面的拂尘,有些着急地踮着脚尖,“你刚才说过我找不到你就用法术帮我找的。”
那颗得摸着温热的石珠子,他还想放到他那口百宝箱里去呢。
而且这可是一个大证据!
“哦,没找到?那就是阿木和阿弦两个没用心找,你再找找看。”李鸽百无聊赖地半躺在楼顶上,那把拂尘被随意丢在一旁,露出个尖尖在外面,被苏摇看到,“要不你就去找找老管家,昨晚他也进你房了,他说不定知道。”
这两天他都要烦死了。
昨晚快要离开的时候那允雒大法师突然来了一句说让他下次和老头子见面之后叫老头子要回一趟山门。
言外之意就是他也要跟着一起回去嘛!
这怎么行?
因为那些破事,老头子那边可是还欠着山门近百年的面壁思过呢!要真的跟着他回去,天知道这次老头子还能不能死皮赖脸糊弄出去山门,要是糊弄不过去,那他还不得跟老头子一起被关在山门不能出去?
那可是大大的不行!
而且上回老头子可就把他给卖过一次,让他帮着顶替几天糊弄掌律,事后害的他挨了诫鞭!
谁知道这次老头子会不会又故技重施?他这小胳膊也拧不过老头子大腿的,到时候受害的恐怕还是自己!
一直在一旁紧张兮兮扶着苏摇的阿木和阿弦一脸无奈,道长你不想动你别把锅扣我们头上啊,我们可是里里外外找了好久的。
无奈之余,阿木抽空瞪了青弦一眼,就是这个瞌睡精早上顶了小少爷的嘴,既然小少爷说真有看到山顶上那传说中的山神庙你就顺着他的话说呗,还一脸不信,现在好了,从用了早饭到现在,他们两个就没有消停过。
阿弦见以木投来的视线,有点委屈,他昨晚的确是没看到有什么石珠子嘛,抱少爷下车的有不是我,而且一回来就跟你在外面杵着,我怎么知道小少爷怀里有什么。
昨夜苏摇睡着后把石珠子捂在胸口衣服里,阿木有没有看到阿弦不知道,但他自己因为瞌睡虫犯了太困,所以一路也就没怎么注意,只是依稀记得少爷昨晚怀里好像是有抱着什么东西。
而且今早少爷提起这茬的时候我也只是随口一说嘛,哪有说不相信!
“找阿爷?”苏摇听后一愣,而后摇头,“府里那么大,阿爷一早上都不见人影。”
说起来也是有些奇怪,这段时间阿爷平时也是都是经常找不见人影的,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哦?那我给你看看。”李鸽听苏摇这样一说,一下就跳了起来,站在房顶,双手搭在眉上,很快就又传来声音,“老管家没看到,倒是看到一个吃糖葫芦的从侧门回来了,哦,看见了,老管家好像也在那边。”
苏府侧门口,阿响将所有糖葫芦吃完之后,在裤腿上随便擦了下手后便敲开了府门。
给他开门的,是个好几年了都一直值守在此的下人,和阿响也是挺熟络的,和他打了声招呼便往府里走去,只是没走几步,到了一处拐角的时候,就碰到了迎面走来的老管家。
阿响立刻小跑迎了上去,停下就是一通嘘寒问暖。
老管家拢着袖,似笑非笑地看着阿响,问道:“你怀里揣着什么?”
阿响心里一紧,扬了扬手里的书,“没……没什么,我帮少爷出去买书回来呢,怀里什么都没有。”
老管家乐了,“那你结巴什么?”
“我没结巴,”阿响脖子一直,嘴里抱怨着说道:“那不就每次见到阿爷你咱都会有些紧张嘛!谁叫阿爷每次都就把咱扣下不让我出去。”
阿响自认自己说的这是大实话,不说以往的那几次,就拿昨天下午来说要不是阿爷你把我扣下在后院浇花,他也不至于错过这趟去北山。
而且那几片破花地经常一天叫他去浇七八次,里面花草涝死了又要怨他,阿响觉着老管家对他老不公道了,都是叫一声阿爷,他还每次都叫的最响最好听的,可就没见着青弦被老管家这样使唤过。
“那你刚刚还一堆话是放屁呢!”老管家指了指阿响胸口,“赶紧的,我刚刚都看见了,你和那个老头子两个在巷道里贼兮兮的。”
“哦。”听老管家都这样说了,阿响有些失魂落魄地应了一声,老老实实从怀中掏出那本花了一两银子买来的秘籍。
这据说可是那个号称大渝最风流之一的人亲笔所写的见闻录!而且听刚刚那老头说里面还写有一些最风流亲手写的关于自己情场的一些事,想想都觉得期待!
不过现在让老管家抓了现行,这种有情情爱爱的,看来是又要被收走了。
阿响心里苦闷,叹了一口气。
老管家在阿响头上狠狠敲了一记,就这点出息!
不过这本册子感觉起来很是古怪啊!
老管家接过书册,却没有翻看的意思,只是拿在手上,神色怪异。
“我就说那老头看着有些古怪!”老管家拿在手里仔细看了一下,突然轻笑一声,手上用力一抓,那本书册陡然爆开了一团熊熊烈火,火焰被老管家的手牢牢抓往,如同被挤压的泥沙一般从拳缝中流出无数火焰细条,以拳头为中心,将老管家包裹在内,同时疯狂向四周涌出,威势惊人!
阿响此时在一旁脸色惨白,呆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看火焰就要燎至面前时,竟也是忘记了闪避。
老管家眉头一皱,手上又是更用力地一握,那些溢散的火焰就如同时光倒流般被吸回原处,而后在手上缓缓熄灭。
从头到尾,老管家身上衣袍丝毫未乱!
摊开手掌,手上哪还有什么最风流的亲笔书录,只剩下一张已经被抓成一团的黄色符纸,依稀还闪着赤芒。
老管家冷哼一声,一脚跺地,阿响只是觉得眼前一花,老管家身形便已从他面前消失。
贵子巷快要到巷口的一处院墙外,那卖书的老头就那么直直地站在巷道中间,脸上带着一丝遗憾。
“不过苏府里还有着这样的人吗?”老头喃喃自语。
这一下会失败,虽然有些意料之中,但那道符居然连个屁都没放出来,就在他意料之外了。
这时候,从巷子口那边,一个管事模样的胖子挺着肚子,大摇大摆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个小厮。
走入巷子之后,那胖管事稍稍收敛了几分,带着小厮稍微往巷边靠。
这巷道虽大,但要有哪家老爷的辇驾过来,有些倨傲一些的,见你走在外面一点觉得你碍眼挡路了,那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胖管事咽了口唾沫润润嗓子,觉得现在心里有些话,还是应该给手下的小厮们多唠叨几句的,好让他们也长长见识,别哪天出了门没个规矩丢了府里的脸就不好了。
想当年他还是个小厮的时候,那个管着他的管事话就很多,话里话外,虽然当时听着腻歪,但现在想想,还是有那么些道理的嘛!
嗯?哪里来的老穷酸?
胖管事刚想开口,突然眼见前面不远处居然站着个老穷酸!
而且那老穷酸进了巷子不说,还敢挡在路中间?
好一个没点眼力见的泥腿子!
胖管事觉得今天上午的大好心情瞬间就没有了。
那小厮显然也是察言观色的好手,眼见上司皱眉,根本无需多说,撸起袖管就要过去教训一下这个天高地厚竟敢坏了管事大人心情的小老头。
“那老头,说你呢!”那小厮挺起胸膛,猛然间气势汹汹,“在这里杵着像根哭丧棒一样找死吗,你是活够了找爷爷不自在?还不快滚!”
老头听到动静,转过身去,看着来势汹汹的年轻人,咧开一个笑脸。
“呵!还笑!看来你个老不死是存心找死是吧,那小爷就成全你。”
见老头这个模样,小厮感觉自己好像被嘲讽了一般,脸上火辣辣的疼,仿佛已经听到了身后的管事在骂他没用了,狞笑一声,冲上前对着老头的脸就是一巴掌。
这下他可是用了全力,若是挨上这一巴掌就这小老头这破落身体,这口大黄牙就等着掉光吧!
后面的胖管事见小厮已经上前动起了手,满意地点点头,低头就要从身上摸索出他身上最小的那粒碎银子,准备等下等那老穷酸被打到地上爬不起来之后丢到他脸上。
这打伤了人,还是要给点赔偿的嘛!
“啊——”
还没等胖管事从身上那粒不知道被他塞在哪的碎银子,那边的突然传来小厮的惨叫。
胖管事赶紧抬头看去,瞬间被吓的脸上惨白!
只见那小老头还笑呵呵地站在原地,而小厮已经瘫倒在地,地上掉着一整条胳膊,伤口处鲜血如注,躺在地上哀嚎。
胖管事一头一颤,刚想报出自己的来历,眼前便突然闪过一道银光,胖管事闭眼,脸上便瞬间感到一阵火辣辣的剧痛,下意识伸手摸去,一道笔直的伤口笔直从额间落下,直到下颔,血珠正缓缓渗出,胖管事惊呼一声,竟是直接被吓的晕了过去。
呵!昏了倒好!
老头低垂着眼,看着还在地上颤抖哭嚎流血不止的小厮,没有丝毫觉得可怜。
略施惩戒而已!
一只银色千纸鹤静静地停浮在他耳边。
老头瞳孔蓦然放大,脚下的大地传来细微的震动,下一刻,还没等老头反应,一口砂锅大的拳头径直就锤在了他的胸口,直接将老头整个人呈一种箕踞状态锤入了地板,整个胸口直接塌陷,一声轰响之中,连带方圆数丈之内的大地,寸寸龟裂!
而那个断臂小厮也是被余波轰飞出去,重重地撞在一边墙上,生死不知!
等到灰尘渐渐散去,老管家从中现出身形,一手正在缓缓放下被撸起来的袖子。
巨大的响动已经惊动了附近的人,连巷子外,都有人在那边探头探脑,想要一探究竟。
老管家低头,眼见半陷在地板中的老头已经没了生气,打算离开。
“原来如此,这里居然还有你这样的人存在啊。”可老头闭着的眼睛却突然睁开,直勾勾地看着老管家。
老管家皱眉,在这人身上还是感觉不到一丝生气。
那老头见老管家疑惑,轻笑了一声,而后看向天空,感叹一声:“这一拳还真是重啊!不过听说五年前这城中曾落下过一枚扫帚星,是这里吧。”
老管家心生不妙,“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有作答,地上老头的身体竟是在老管家眼中直接变成了一张已经成了焦炭的符纸。
符纸落地,缓缓破碎。
于此同时,渝都上空,云层之上,老头凭空浮现,全没了之前那股落魄样,不知多少百张符箓不断从他袖中飞速飘出,聚集在他脚下一处,结成了一个大球。
老头呵呵一笑,身体如同举霞飞升一般飘然斜着飞上,而脚下符球则是瞬间化作一道长虹向着相反的方向直直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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