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苏摇就要将最后一块碎片拼接上去的时候,一旁的老管家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出声道:“等等。”
苏摇扭过头,但手里的动作却没来得及停下,那块头部的碎片直接就跟那尊佛像合为了一起,在月光的映照下,真就跟之前李鸽说的那般,严丝合缝。
老管家脸色一变,一个闪身刚好挡在了苏摇前面,眼睛死死盯住那尊佛像。
在刚刚那一刻,凭着那股极为敏锐的感知力,他隐隐察觉到有道目光好像在越来越近,尤其是那块陶片与佛像离的近的时候,这种感觉更是越发强烈!但他一时并未轻举妄动,只是时刻做好准备,一有不对他就会直接打烂那尊佛像!
李鸽满脸疑惑,只是见老管家如此郑重其事,手里也掐起一个手诀,眼睛瞳孔瞬时放大,运起一门探查灵气的手段。
只见这尊临时拼凑起来的佛像身上,那些裂缝处此刻竟是亮起了蓝紫色的毫光。
但,好像就仅此而已?
李鸽虽然心中有些疑惑,却还是不敢有丝毫懈怠。
明明方才还是一堆一丝灵韵不存的破陶片,现在这般,怎么看都有些不同寻常,甚至他此刻都不禁有些怀疑,那天他在北山上仅能在满地碎片中找到这一尊佛像是否是有人刻意安排?
李鸽心里琢磨着,打算等下事了之后就去征求一下老管家的意见,他想要去让允师兄和跳云观主帮他瞧瞧是不是有人在他身上做了什么手脚。
在他边上,被埋了半截的阿弦歪着身体往前看,帮着苏摇打探情况。
阿弦睁大眼睛看了几眼没什么发现之后,又想起试着运行体内那股莫名其妙就有了的半吊子真气来看看,可结果也没出他所料,很半吊子!
所以他得出结论,今晚他跟阿响一样,瞎了,啥都没看见!
苏摇蹲在老管家身后,刚刚他也被老管家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躲在阿爷身后和阿弦眼神交流了一番之后,才小心地探出头。
在那尊他刚刚拼好的佛像进入视野的那一刹那,就见一道紫金色的光影在他眼中一重重地迅速放大,最后他看到的是一尊高大不下于今日他看到的那头火龙的佛像虚影,而虚影脚下,有一个身影不自觉地就牵动着苏摇的目光。
一个身穿白色衲衣的老和尚站在大佛脚下,慈眉善目,手里拄着一根木杖,所处之地,是一片一望无际的戈壁,那里的夜空空旷明亮,挂满了星河条条,却不曾见有明月。
仿佛和他们不是在同一片天空下!
下一刻,老和尚慈悲的目光仿佛透过了千山万水,最终定格在了苏摇身上,而后嘴唇动了动。
“愿法喜自在,福慧圆满。”
苏摇心里一震,耳边唱起声佛音过后,他的头便被老管家推回了后面,眼前的大佛也随之不见。
管家低头看了苏摇,方才在这小子探出头的那一瞬间那股窥视的感觉简直达到了顶点,让他差点想要直接出手,但在他把苏摇脑袋推回去之后,那股感觉竟是完全消失,就像是从来未出现过一般。
也不知刚刚没第一时间打破那尊佛像到底是福是祸!
“没事就回去睡觉了。”
老管家跟苏摇招呼了一声,抬步离去。
李鸽也放下了手里的印诀。
这是在干什么?这怎么什么都没发生那些裂缝里的毫光就不亮了?
李鸽挠了挠头,却毫无头绪,看来他的脑壳儿对这种复杂的事是真的完全使不上劲,难道真的是他们说的头发长见识短?
李鸽几步走到了一颗大脑袋旁,蹲下就对着已经困得不行在打瞌睡的阿响一阵狂拍!
“俊后生赶快起来剃光头了!”
阿响瞬间抬头,瞪大眼睛,“哈?”
阿弦见状,默默地双手撑起地面跳出泥坑,他要离这两个人远点。
苏摇在一旁忍俊不禁,哑然失笑,重新坐回筛子上面,又看了眼此刻看着平添了几分庄严的佛像,心中不自觉地就两相对比。
看起来还真的一样的慈悲相啊!和尚和佛像。
这时候,那尊佛像突然砰的一声直接崩散在地,如同一堆尘埃。
苏摇抬头,此时正好头顶飘来了一朵厚云,遮蔽了白月光。
……
城东郊野的跳云观内,还是那个亭子,苏庭和跳云观主相对而坐,旁边是一个帮忙添酒的小道童。
不用添酒之余,小道童头就一手捏着耳垂,头上着一个大号的酒瓮,惨兮兮地垮着个脸。
跳云观主一手轻抚过胡子,“这么说,侯爷是已经做好决定了吗。”
“是,再稍做些准备,不日就会出发。”苏庭直接快人快语,声音低沉,“今晚前来,是有个不情之请。”
“哦?”跳云观主来了兴致,“侯爷但说无妨。”
苏庭从袖中取出一块破碎的玉坠,递给跳云观主,“我想请观主用您手中最快的飞符帮在下将此物送出去。”
飞符是修士间用来传信的工具,而品秩高的飞符,一般只要有带有另一人气机的东西在手,便能循着气机直达人手,而且品秩越高,飞的就越快。
他想要将手中的信物送到一个故人手里,所以今晚所求,是一枚能快到极致的飞符,越快越好!
而就他所知,整个京城,要论飞符品秩最佳,非跳云观主和允大祭酒两人莫属。
跳云观主眯起眼睛,看着苏庭呈在手中的玉坠,是一轮残月,按裂口看,大概只有三分之一。
“侯爷为何不去找允雒呢?他手里的飞符应该也不会比贫道的差到哪里去。”跳云观主抬眼看着苏庭,笑道。
一旁顶着酒瓮的小道童闻言瞥了瞥嘴,心想自家师父啥都好,就是有些太好这面子,看吧,搁这大官面前还不忘吹牛嘞!
小道童默念记住记住,提醒自己这点绝对不能跟师父学,同时心里决定,等下次那位允老神仙再来这里串门的时候一定要把最近几天的一些事跟老神仙好好地说道说道,等师父跟他较起劲来了,自己师兄弟几个不就又能有酒喝了?
想到这里,小道童眉眼弯弯,嘴角都不自觉流出了口水。
蓦然间,一阵微风吹来,小道童就像被人提溜着耳朵一般,整个头都歪向一侧,被扯着走出院外,小道童一阵哀嚎,一只手不忘托着头顶的酒瓮,可怜兮兮地望着自己的师父,随着风吹越行越远。
却没说一声求饶!
苏庭目不斜视,保持着递玉坠的姿势。
跳云观主拍了拍手,面带微笑,心情舒畅,继续方才的话头,“而且算起来他还是你那儿子的师伯吧。”
其实跳云观主还有一点没讲出来,就是据说当年苏摇和允雒应该是有一段师徒缘份的,也就是说按缘法来说,如今苏摇的师父应该是允雒才对,只是后来不知是生了什么变故,导致变成了现在的李老道。
这件事他也是偶尔才从允雒嘴里得知的,后来他自己私下里也推算过多次,可推来推去却只推出了一团乱麻,最后他只能感叹一声大道玄妙!
苏庭沉默了一会,最后缓缓说道:“允大祭酒对于小儿之事,终究是不如观主出手来的方便。”
对于那位允大祭酒,他现在也是摸不准他的态度,他们本想从虞宿那里试探一番,结果那虞宿居然直接躲进了司天楼不露面,一天下来连他的衙署都没去过!所以他如今只能从今日那道符火之事做些猜测。
一个境界远低于允雒的南国修士,在渝都出手之后居然还能让他毫发无损地逃之夭夭,而且据说当时允雒就在司天楼顶,却并未出手。
恐怕是有些怨气!
如此一来,这件事他只能来求跳云观主出手,一来观主的飞符够快,二来也能够保证飞符不会被有心人拦截。
跳云观主闻言喝了口酒,一边思索,在放下酒杯之后,终于伸手接过了那枚玉坠,拇指在玉坠上轻点而过,他眼睛微微一亮,“好材质。”
苏庭眼见老观主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箓,心中总算松了口气。
跳云观主双手相叠,将自家飞符与那枚玉坠并在掌中,“传去哪?”
苏庭连忙说道:“去往北方龙象洲,我那旧友身上有玉坠的另外一部分。”
天下九洲,龙象在中,其余八洲分列在外,分别是东南赤县神洲、东部阳洲、东北琉璃洲、北部玄洲、南部青洲、西南戎洲、西部牛贺洲以及传说中位于天之极西北的柱辰洲。
各洲之间尽是隔海相望,只是有的仅仅是一线之隔,只有一条窄窄的海峡,而有的则是隔着茫茫大海。
如今大渝的所在,便是位于青洲北部,以青洲中部的竹川为界与南边的荆楚一起大致平分了这一洲江山,而往北走,跨过那条长长的海峡,便是中土龙象洲。
跳云观主点点头,将手中飞符压紧,默念一声,飞符带着玉坠直接化作一道流光向着北边的天空飞去,转眼消失在天幕,宛若一颗流星。
苏庭深吸一口气,起身避席便对着跳云观主长揖一礼。
“观主今日恩情,苏庭来日定当厚报!”
今日之事对于眼前这位仙长来说或许只是举手之劳,但对他此刻而言却是万般重要,是难报的大恩!
跳云观主对这一礼坦然接受,而后一手虚扶,举起酒杯,笑道:“厚不厚报的以后再说吧,不过刚刚看侯爷喝酒的时候有些心不在焉,恐怕是没尝出个滋味,如今暂时放下心事,不如再喝上几杯,不然贫道怕有人说观里尽招待客人喝些假酒。”
……
苏庭与跳云观主又对饮了几杯过后,对着酒水夸赞了一番之后跳云观主才心满意足地放他离开,然后又用了一阵微风将刚刚那个趁机跑的没影小道童扯着耳朵喊了回来帮他引路。
一路上苏庭没有说话,只有帮忙引路的小道童一直在边上絮絮叨叨,抱怨着师父的不是,说完还偷偷地小声帮他师父道歉,说师父他的飞符虽然没他吹牛说的那么厉害,但其实也只是比那允老神仙的要慢一点点的。
苏庭面带微笑地听着,心里一边感叹观主这师徒之间的关系还真是好,不愧外面都在说跳云观主是在把他那些徒弟当儿子来养,父慈子孝。
在快走到大门口的时候,他遇到有另一个小道童带着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迎面走来,毫无例外,这个小道童头上果然也顶着一个酒瓮。
苏庭心里一乐,刚想出声询问,那个远远跟在小道童后面的男子便对着苏庭挥了挥手。
“哟,这不是苏黑嘛!”
那男子粗犷的声线传来,听的苏庭脸上一黑。
苏庭扯了扯嘴角,这个声音,他不用看都知道是哪个,当即脸上挤出一丝假笑,“哟,我当是谁,原来是陆叛啊!怎么,你这黑灯瞎火鬼鬼祟祟的是上这观里求子来了?”
眼前这名汉子名为陆定远,是京城巡防营的大都统,家住在那有着满巷尽是丘八刀枪剑戟之名的睡虎巷,他和虞宿一起被称为京城两大墙头草,按某个朝中老大人的话说,就是两人在骑墙这块都是一等一的好手。
除此之外,那些老大人在私下下还赏了他另一个雅号,叫做陆叛。
只因当年他自己就是出身南边荆楚一个武将勋贵之家,后来背弃了荆楚来了大渝,深受皇帝赏识,但没想到的是他的一双儿女却是往南边探亲跑的勤快,最后更是双双被南边天师道给拐了过去,乐的陆定远那远在南国的老子那次亲自跑到竹川边上对着对面大渝的军营放声大笑,嘴里喊着不愧是我家大孝子!
很多人都说,这就叫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里。
但陆叛这诨号一般也只是在私下里叫叫,这样被人当着面喊出来的次数还真不多!
两个小道童小跑着聚在了一起,相互碰了碰彼此头上的酒瓮,心照不宣地开始蹲在一旁的地上一动不动。
哦豁,这两个大官这是不是要打起来了?
此刻一旁两人四目,加上手里提着的,一共六个灯笼。
陆定远倒是不怎么在意,甚至心里对于陆黑这种上不了台面的毒舌还有些不屑,要说阴阳怪气,朝里有些老头的道行可是要高多了,这要是真听一句就来气一次,他还不得被气的英年早逝?
干嘛跟自己过不去?!
陆定远仗着身高高人一等,向下微微瞥着眼,回道:“说对了,老子就是想再求个女儿,说不定等她长大了,刚好能和你家那小兔崽子配上婚。”
苏家那小个子,他记得小时候跟自己家那两个双胞胎玩的挺好的,不过那小子自小就跟他爹一样长了副坏心眼,小小年纪就居然哄的自家那个小混蛋经常管他叫妹夫,当时他听到之后差点没把他给气死!
苏黑以为凭这些计俩就能跟咱攀亲家,我呸!
不过后来自家府里一下子冷清之后,又听闻那小子也出了事,其实他心里还是感觉很唏嘘的。
苏庭听后冷笑一声,“那你还真是有心了,不过很可惜,我家儿子身体不久就会好了,等你再生一个,说不得到她学会说话了可以叫我儿子一声姐夫。”
听说陆叛家那小女儿现在是荆楚天师道有名的修道胚子?可等苏摇的身体好起来之后,以他的修道天赋想要把境界追上去那还不是易如反掌?!
苏庭做了个手掌翻转的姿势,笑着说道:“知道什么叫易如反掌吗?”
陆定远一听,差点就破了功。
好家伙我就知道当年事你这个当爹的在背后使坏,而且居然到现在了还在打自家女儿的主意?!
不过嘛,仔细想想的话,如果苏家那小子身体真能恢复过来,好像也勉勉强强能配的上自家闺女。
陆定远心思翻转,转眼间脸上就由阴稍稍转晴,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那也行啊,只要你儿子能成允大祭酒那样的大修士,到时候别说是叫声姐夫,就是让我那小女儿长大了也叫你儿子一声郎君都好商量。”
苏庭噎了一下,撇撇嘴,就你那暗间满屋子跑的家,你那婆娘现在还愿意跟你再生一个?说不得再生一个以后你老爹又得乐呵乐呵隔着江水喊一声大孝子!
不过眼下他也没了跟眼前这人继续聊下去的心思了,招呼了小道童一声,一手负后想要离去。
两个小道童对视一眼,心里都是有些小小的失望,他们还盼着能看一场精彩绝伦的打斗呢!
他们心里是真的羡慕那些武功高手,嚯嚯哈嘿,左一拳右一腿,石头粉碎大树断裂,可不比自己只能在这里做功课念经要有本事多了?
帮苏庭引路的那个小道童起身又用头上的酒瓮跟师兄的轻轻碰了下算是小作告别,乖乖提着灯笼小跑着到苏庭前面引路。
陆定远抱着胸看着苏庭离去,嘴里冷哼一声,随即看见给他引路的小道童面带异彩地抬头望着他,“大叔大叔,你这是不是就叫脸皮厚比城墙?”
陆定远眼睛一眯,敲了敲道童头顶的大瓮,而后笑眯眯地说道“瞎说什么,这叫不战而屈人之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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