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十章 求鱼(1 / 1)初河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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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无话,苏摇又熬过了一夜,到了一日的清晨。

今天早上他醒的要比往常更早一些,睁开眼睛,外面的天看着都还只是蒙蒙亮,卧房里三个小子都不在,不过看了下暖炉里若有若无的火光,守夜的那个应该是刚走没多久。

苏摇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起床,而是选择将被子也压到脑后,继续躺在床上。

他在回忆昨天所见,那一前一后两个幻境始终在心头都挥之不去,真的就像是梦一般!

尤其是那双火龙的眼球,与之对视的时候自己的双眼有一股极其干涩的感觉,而且心头仿佛有一朵火花,飞快燃烧掉自己的精力。

现在他有些庆幸早年听了阿爷他们的劝说去修习了那老头子当年见面之时留下的那篇积补养气的法门,虽然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修行,但积年累月之下也在胸腹之间积攒了不少灵气,在这次直接被挥霍一空。

按师叔所说,昨日若非那些灵气,他后来烧起的那朵心头火恐怕会让他吃更多的苦头,至少也要在床上呆小半个月。

苏摇长吐了一口气,那些灵气耗费殆尽之后,他现在已经明显感觉到了自己的心跳好像加速了许多,一呼一吸之间,胸腹起伏已不如往日平稳,鼻中会喷出热息。

至于后来在那尊佛像身上看见了大佛的事,他暂时还没打算去和其他人说,因为他从不认为自己是什么有佛缘之人,也不想让身边的人对于自己再生其他的担心,毕竟现在他和佛门之间其实八字都还没一撇,和他的火龙相比起来实在是太过于虚无缥缈了些。

嗯,那尊大佛长什么样来着?

苏摇皱眉,又努力在脑海中细细回想了一番,感觉到了不对劲。

他现在竟然想不起来昨日那尊大佛的样子!包括大佛的手势和面相在内,此刻都是毫无印象,倒是那白衣老和尚的目光稍一思索便涌上眼前,庄严而又慈悲。

苏摇坐起身,还是打算先起床,反正他也不打算对佛缘的事深究,既然想不起来了,干脆早些洗漱。

昨晚阿响灰溜溜回来的时候带来了阿爷的口信,说是明日一早时分阿爷要带他去一趟渝都西边的蛟泉潭。

虽然苏摇因为前些天跟着师叔出去过一次所以这次没有拒绝,但还是有些摸不着头脑。

渝都四方四景,若单论神异,蛟泉潭当属第一,每至初一十五这两天夜里的子时,潭中就会有青鱼汇聚在瀑布之下结群向瀑布上方高高跃起,在空中连成一道长长的鱼桥,被人们称之为跃龙门。

这一难得的奇观,被人们列入了渝都三绝,虽然仅仅是位列最后,但也足以说明那里是何等的为人津津乐道,甚至朝廷也将之视为祥瑞,每到有鱼跃龙门之时,都会有禁军在侧守卫一个时辰,以防有人扰乱。

算算日子,今日才六月初九,这初一已过十五未到的,又是大早上,跑去蛟泉潭做什么?

不过苏摇也只是奇怪了一下便不再多想,相信阿爷这样做肯定是有其原因,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

苏摇起身拿起被事先叠放在床头的衣物,开始自己穿衣。

府里丫鬟少,苏摇也只是在他小时候有一个丫鬟专门照顾他起居,不过后来在他慢慢懂事学会自己穿衣之后,那个丫鬟也就回去了吴姨那边。

在苏摇刚刚好穿好衣服的时候,卧室门被打开,进来的是老管家,手里拿着他的那件小斗篷,“这个还要吗?”

苏摇点点头,从老管家手里接过,而后熟练地将斗篷披在了身上,还顺势戴起来帽子。

对于他来说,不出门是最好的选择,而一旦出门,就像吃饭要用筷子一样,都不会忘了在外面穿上这件为他量身定做的带帽斗篷,而在有些像太庙祭祖这样实在不方便穿着斗篷的场合他才就会勉强在眼上蒙上一条蓝色的的薄纱带。

苏摇跟着老管家到了府,此时这边只有孤零零一辆马车,这次是老管家亲自驾车,带着苏摇向巷外出发,一路往蛟泉潭而去。

如今还早,一路上除了在城门口那边看到有很多人以外,基本上没见到有几个人影,尤其是在在真正走上去往蛟泉潭那边的道路之后就更是如此,只是偶尔有几只狗在路上结群游荡,呼朋唤友。

但是到了临近蛟泉潭的时候,在一处已经可以远远看到潭外那两家酒楼的地方,苏摇却发现路两边散落有一些竹席铺盖,让他有些疑惑。

他小时候其实和两个发小来过很多次这边,但每次都是在大白天去大白天回,虽然没有见过传闻中的鱼桥,但当时好像也没见路边有像现在这样杂乱才对。

苏摇打开车帘,坐到老管家身旁,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老管家答非所问,出声问道:“你知道羡鱼郎吗?”

苏摇点点头,他虽然平日里很少出门,但看的书多,有时候阿木他们也会跟他说起一些外面的事情,所以对于“羡鱼郎”这个词有些印象。

这所谓的“羡鱼郎”可以说是渝都这边独有的一个行当,说的是那些每次在蛟泉潭鱼桥断开、禁军撤离之后就专门蹲守在瀑布下面等着捡青鱼的人,他们要捡的是那种跃上瀑布之后又从上面掉落的“蛟雏”,

这种鱼是渝都那些权势人家的心头好!往往一尾“蛟雏”就能卖个千金乃至万金,真的就是白捡的富贵!

而据说最早的羡鱼郎其实指的是那些衣着华贵的世家公子,只因早些年有两个世家子弟机缘巧合之下居然在瀑布这边各得了一尾从上面掉下来的青鱼,消息传开之后,便经常会有一群公子哥在禁军撤离之后满满当当挤在瀑布下面翘首以待,都希望自己会是那下一个运道之子。

那个时候还有人作词传唱道:若问京华几多风流年少,撑伞笑看羡鱼郎,尽是鲜衣怒马!

想到这里,苏摇大致明白了这些铺盖的来由,但他还是有些想不通为什么在今天也会有羡鱼郎在这边出没。

老管家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疑惑,轻轻拍了下辕架,笑道:“就像早些年没人想到在鱼桥断开之后都能捡到青鱼一样,谁能说初一十五之外的日子就一定会没几条青鱼上蹿下跳进他人手中?”

老管家双眼目视前方,“这些羡鱼郎,说到底就是在赌自己的运气,其实很多羡鱼郎现在完全就是在家里坐吃山空,每天做的唯一事情就是晚上来这边彻夜等着,唯一期盼着的就是有朝一日能捡到一场大富贵,寒来暑往,十年如一日,有的人为了这虚无缥缈的富贵甚至在冬天因为自己的被褥单薄而冻死在荒郊野外,你说他们傻不傻?”

“傻……吧。”苏摇有些不确定地回答道,这一刻晨风在他耳边划过呼呼作响,让他不禁想到了他的父亲,还有他那只是喊过几次的师父,好像也是如同这些傻傻的羡鱼郎们一样,也是守着一个念头,长久以来十年如一日。

但苏摇明白,这两者之间终究还是有很大的不一样,虽然他此刻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说不好听的是他们心里只想着投机取巧,不肯踏踏实实活在当下,”老管家摸了摸苏摇的头,视线飘过两旁因为是闲日所以显得有些冷清的酒楼,继续说道:“但说好听点,就是因为他们心里想的是未来。”

苏摇听后有些沉默,对于自己的未来,哪怕如今已经事有转机,他也还是有些看不清。

他时常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本来善长凫水的渔夫掉落在浑浊的水中却忘记了如何游泳,心里惊慌,既怎么挣脱不了,也不知道到底该往哪边游。

老管家笑着拍了拍苏摇的后脑勺,笑着说道:“你不用想这么多,有些东西还轮不到你这种小不点来背负。”

晨曦在马蹄声中缓缓播撒人间。

很快前方的视线里就出现了一道高大的木门,那木门后面就是他们这次要去的地方。

而从这里的路上开始,他们零零散散地见到了好些个黑着眼眶的羡鱼郎,他们手里尽皆拿着木盆,都是些看着瘦弱的男子,无一例外都是边走边哈切连天。

这些晚出早归的羡鱼郎平日里也很见到有人会在这么早就专道过来这边,看着前面坐着的一老一少,不少人心里都不免感觉有些讶异。

苏摇微微低着头,将眼睛躲入斗篷之下,躲开几道探视的目光。

这群人除却寥寥几人之外,其余人脸上都是暮气沉沉,看不见有一丝那种面朝生活的朝气,就像是一群未老先衰的病患,微微佝偻着身体。

或许真的只有一场富贵才能重新唤醒他们吧!

想到这里,苏摇轻轻叹了口气。

一旁的老管家笑了笑,小小的个子,自己一个人老气横秋!

马车过了木门之后,耳边就断断续续能听到远处传来的瀑布声,周边的空气似乎也要比外面要更湿润一些。

苏摇抬起头,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远方那道三连叠落的白色瀑布,然后就是一片远接山根的碧绿潭水,在潭水与瀑布接之处似乎还站着有好些个人影,估计是些天亮了还不愿离去的投机客。

挂有瀑布的山头并不高,但林木却是远比北山那边都更要葱郁。

老管家一路没有停留,直接将马车赶到了山脚下才下车,然后牵着苏摇的手,两人徒步上山。

苏摇跟着老管家走在还有些阴暗潮湿的山林之中,老管家并没有跟着人们开辟出来的山道走,而是朝着一个方向横穿过去,期间他们踩过了好几丛灌木,身上的汗毛和衣服上沾染了雾水之后,很快便有些湿意。

苏摇伸出手,林木间弥漫着的晨雾悄然在他指尖划过,这时候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是一个传闻,据说这蛟泉潭的瀑布虽然看着有三节,但却从未有人真正近距离见到过上面的那两节瀑布,倒不是像北山那样直接到半山腰就断了去路,而是很诡异的顺着一个方向走来走去却怎么也走不到瀑布边上,抱有靠近瀑布想法的人无一例外只会一直在一处地方打转最后回到原地。

这么多年一路鬼打墙下来,也不知气死了多少想要另辟蹊径发大财的羡鱼郎。

很有人都说这叫神异之地自有神鬼拦路守门,那些神鬼就是龙王爷专门派来拦下那些对龙门有大不敬念头的凡人的,而这无疑更是为此方龙门加足了噱头。

老管家听后嗤笑一声,停下脚步,“什么神鬼拦路,这不过是泥鳅挖洞弯弯绕而已,看好了。”

说完之后,老管家让苏摇站在他的身后,然后一脚用力向前一迈,只见视线所能及之处,林木尽皆倒伏,整座山体都开始微微摇晃,然后在一阵山崩地裂之后,从老管家抬脚的地方起,前方林木岩土就像是灰烬一般散落,露出一条长长的石阶。

苏摇远远看去,石阶尽头是一间挂有明黄布幔的亭子,亭子后面便是那些羡鱼郎心心念念的上节瀑布,离着他们现在站的位置大概有数十丈远,石梯上长满了绿色的苔藓,两旁有藤蔓仿佛从天垂落,湿哒哒往下滴着水。

老管家牵住苏摇的手便踏上了台阶,笑眯眯地问道:“怎么样?”

“阿爷威武!”苏摇想了一下,最后只能暂时阿响附身。

他是真的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来形容这一刻,但之前他一直待在府里的时候,的确从未见过如此一面的阿爷,更加让人心安!

两人的步子踩在松软的苔藓之上,没发出一丝声响,一旁树林间光影斑驳,瀑布那巨大的声响越来越近,很快就走到了石阶尽头。

一步迈上最后一段台阶,视野一下子变得无比开阔,从这里看去,几乎可以看到下方的全貌,风吹过处,碧波荡漾,还有下面那棵承载了他许多儿时回忆的高大树木,令他心绪微动。

这时候,老管家拍了拍苏摇的脑袋,苏摇收回视线,往右边看去。

亭中的布幔被人掀起,从中探出了一张满是脂粉的老脸,是一个头发花白,眼里冒着幽光的老妪。

“我说是哪个大早上吃饱了有劲没处使跑来我这里撒欢,原来是你这个老东西。”

老妪很不给老管家面子,一见面就直接出言嘲讽,脸上满是脂粉都遮不住的皱纹,声音却是宛如一个还未珠黄的妇人。

苏摇脑子里的第一印象,就是这个老婆婆真是一脸凶厉相,恐怕是个一等一的难相处,只是这脸上那赶着往下掉的脂粉看着有些不伦不类。

老管家呵呵一笑,“老夫这会还没吃早饭呢,要不你剐下几斤泥鳅肉让老夫先填饱肚子?等我填饱肚子之后说不定你就可以乔迁新居了。”

说完,老管家看了一眼老妪身处的那间古亭,虽然从外面看着里面空荡荡,但其实是别有洞天,是个难得的好物件,就是不知道能禁的住他几拳几脚。

老妪听后脸颊抖动,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老东西这就是你求人的身段?”

老管家嗤笑一声,将苏摇推到前面,说道:“求人?你还人情我收账的买卖而已,我说你还是快些还账,我好快些离开,也好两不相见心不烦。”

老妪的眼神幽幽,将目光转到了苏摇身上。

苏摇心里一紧,一瞬间有种被老妪看了个通透的感觉,身上不禁打了个寒颤,把到嘴边的一声老婆婆生生给收了回去,只是心里想了又想,一时间竟是不知道怎么出口打声招呼。

难道喊姐姐?

老妪此刻就像是听到了苏摇的心声一样,微眯着眼睛笑道:“喊姐姐就不用了,我姑且姓杨,你可以叫我杨姨。”

苏摇心里一愣,有点搞不懂这句姑且姓杨是什么意思,但看见老妪对着他笑眯眯的眼睛,还是乖乖地依着她的要求叫了声杨姨。

杨姓老妪笑着答应了一声,脸上的脂粉因为这个笑脸又掉了不少。

虽然身上奇奇怪怪,但的确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

老管家在边上脸上怪异,心想自己怎么尽多出些便宜后辈。

……

在蛟泉潭靠左边的地方,长有一棵足要三四人才能合抱起来的银杏树,树龄至少百年,枝叶繁茂。

在太阳刚刚从东边升起的时候,一个小道童便飞身上树,坐在了那根最为粗壮的那根枝干上,靠树干那里有一个被一窝松鼠长期霸占的树洞。

小道童一上来就是对着树干来了一套王八拳,击打树干的声音传至树洞里面,就如同雷音贯耳,惊的树洞里的几只松鼠仓皇逃窜。

树下面,一个相貌姣好的绿裙少女看着树上正一把一把从树洞往外掏着松子的小道童,笑语嫣然,声音清脆,“师叔记得给它们留点,别全拿了。”

小道童从树干上站起身来,将一颗松子捏碎丢进嘴里,其余全收进口袋,满不在乎地说道:“瞎担心什么,这几只快成精的松鼠家里的存货多着呢。”

不远处,正脑袋叠罗汉躲在一棵树后偷偷观望的几只松鼠像是听懂了小道童的话一般,嘴里叽叽喳喳一阵乱叫,也不管小道童听不听得懂。

小道童往那边一瞪眼,“咋地,不服气?有本事过来跟道爷打一架啊,道爷保证让你们知道什么叫做五雷正法!”

那几只松鼠登时被吓的后颈毛发直竖,再次一哄而散,这次跑的老远。

小道童满意地点点头,这不就很好了,既然这么识相那道爷我今日就不斩妖除魔了,说完便继续坐下又要去掏树洞。

少女见到这一幕后脸上有些生气,祭出了手里的法宝,“师叔你再这样欺负它们我就不理你了,回去之后我就告诉师父说你欺负我。”

小道童身体一顿,扭头看向下面这个丫头片子师侄,咬牙道:“我哪欺负你了?我明明只欺负了几只快成精的松鼠,都快可以算是斩妖除魔了。”

少女鼓着腮帮,眼睛一瞪,“我不管,它们是我朋友,你欺负它们就是欺负我!”

小道童撇撇嘴,一开始我说要掏它们松子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它们是你朋友?但看见少女眼眶开始红红,真就吃这套的他也只得无奈地站起身来,拍了拍干净手,说道:“好好好,我怕你了还不行吗?”

“这还差不多。”闻言少女立刻哈哈一笑,哪还有什么泫然欲泣的样子?

小道童见状冷哼了一声,扭过头去,打算一天都不要理这个就知道拿她那个暴躁师父来压他的小丫头片子了。

少女见自己小师叔这般姿态,眼珠一转,当即脚尖一点也跳上了树枝,扯了扯小道童的袖子,指向瀑布那边,小声道:“师叔师叔,你快看那边是不是被人布下了什么阵法?”

小道童仍是冷哼一声,将头扭过另一边,不过在扭头的时候他还是下意识地朝少女指的方向飞快地瞟了一眼。

心里有些纳闷,阵法?哪呢?

小丫头片子果然又是想骗我理她!

决定了,再加一天!

“人们都说那里是被山神施了法,上不去哩。”少女发现了小道童的小动作,心里偷笑,自顾自地说道。

小道童斜瞥了一眼少女,小丫头片子尽瞎说。

“师叔你要是不信就亲自施法查看一下嘛,反正我是看到了有阵法运行的气机,你不会是看不出来吧?”少女狡黠一笑。

小道童心里大怒,我一个元婴境大修士的眼力还会比不过你区区星海境?当即就运起瞳术就向着瀑布那边看去。

此刻目光所见,树木、湖水乃至于远处地上的泥土,一切事物在他眼中尽皆化为了一缕缕相互交织衍化的气机流动,但他很快就发现,瀑布那边的山上的气机居然一团乱麻,千万道红色的气机无序交杂,就像是一团红色的迷雾,而且以他的境界开启瞳术后居然也捋不顺那边气机流动的脉络。

小道童张大嘴巴,转头看向同样也在运转瞳术远远观望的少女。

正巧少女也转过头看他,目光灼灼。

小道童心里烦闷,但嘴里却是不愿堕了自己身为师叔的威风,噗嗤一声,弹了弹手指,对着少女说道:“什么阵法,小小幻术而已,我要出手,弹指可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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