蛟泉潭瀑布所在的后山上,老妪站在亭上,一老一少站在亭下。
那老妪正要跟眼前这个张嘴闭嘴就要自己拿出最好品秩龙鱼的老匹夫好好讲讲这里的规矩,突然耳朵轻轻耸动,隔着半片绿潭她就心生感应,听到了下面有个小不点在大放厥词。
老妪脸色阴沉,弹指可破?还真是熟悉的字眼,想当年那个老道士站在她面前面对着她的法术之时嘴里也是说着同样的话,不过那个老道士的确是一等一的狠人,真的抬抬手指就把她打成重伤。
老妪心中冷笑,现在的那些后辈修士还真是越来越不得了了,区区元婴就敢这般口无遮拦。
倒是老管家在一旁呵呵笑,也学着那小道士弹了弹手指,觉得还挺有点道理。
只有苏摇站在两人中间,此时一头雾水。
苏摇不禁回头看向脸色揶揄的阿爷,眼神中带着询问。
老管家却并未回答,按住他的脑袋,只是笑笑眯眯地看向老妪,“老婆子要不要我帮你下去把那小道士给抓上来?只要你拿出你最好的鱼,到时候你都不用动手,我就帮你把他直接打成猪。”
老妪用鄙夷的眼神看着这个在做着白日梦的老匹夫,最好等次的鱼她自己手上总共都没几条,那都是她的***,就为了揍这么个小王八蛋,不值当!
老妪脸色恢复平静,说道:“别做这种白日梦了,还是那句话,看在你那个人情的份上我可以白送你们一条鱼,但品秩高低,还是得按规矩来。”
“当然这规矩是那个老道士定下的,你要能让那老道士亲自开口,我也乐的做这个顺水人情,怎么样?”老妪见老管家脸色逐渐难看,接着又补了一句,“想好了就让这孩子上来,没想好就先滚蛋,反正人情也算还一半了。”
“那……就走规矩吧。”老管家握了握拳头最后又松开,说道。
虽然心里有些懊恼这老婆子的出尔反尔,但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再讨价还价了。
老妪嘴里说的老道士他当然知道是谁,就是那位被称为青洲道法第一人的蜉蝣道道首,他虽然自认和道首之间有些交情,但如今蜉蝣道道首他远在千万里之外不说,凭着这点交情就想让他网开一面破掉自己定下的规矩也是不太可能。
老管家转过身蹲下,平视着苏摇的双眼,有些遗憾地轻声说道:“可惜了,规矩还是不能免,我知道你现在有很多疑惑,但记住,待会她让你上香的时候,一定要尽量保持清醒,可以想点……你害怕的东西。”
苏摇点点头,很听话地没有多问,至于阿爷说的想点自己害怕的东西,他的手又不自觉地摸了下胸口,感受到比以前要更加明显的心跳。
还有什么比这个要更让他心有余悸呢?!
“老婆子,等下你可别故意使绊子!”老管家交代过后,轻轻推了推苏摇,让他前往亭子,而后对着老妪大喊道。
老妪脸色淡漠,对于老匹夫的混账话置若罔闻。
在苏摇快要走入亭子的时候老妪叫他先停下,而后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一支黑色的立香递给他,此刻苏摇才注意到,老妪的瞳孔深处埋着几丝不易察觉的金色。
苏摇双手接过立香,一股淡淡的香味顺着他的鼻息钻进了他的脑内,居然让他有种疲惫一扫而空的感觉,不自觉就眯起眼睛,一时间居然有些飘飘然,就在他想继续沉浸其中的时候,一个声音从耳边传来,是那个自称姓杨的老妪。
老妪的声音不急不缓,却是直接扣在苏摇的脑海里,将他从飘飘欲仙的感觉中拉出,“待会进来之后很简单,你只要把手里的香插到前面的香炉里就行了,你插上去的时候香剩下的越多,你得到的鱼品秩就越高。”
说着,老妪将身后的帷幔掀开,露出亭中的光景。
苏摇扫视一眼,和老妪所说的那样,中间孤零零摆放着一尊小香炉,不过四个角上摆有四个关着门的神龛。
苏摇回头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气,走入了亭子。
亭外台阶上,老管家早就转过身去,刚刚苏摇在拿到香时的短暂失神都被他看在眼里,幸好那老婆子这次还算厚道,出声提醒,不过,这孩子也的确是太累了,就算是换做一个成人,这样抵着昏沉和痛苦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也同样不会好受,只会身心俱疲。
“早些出发也好。”老管家嘴里喃喃自语,昨天夜里苏庭回来之后将他和李鸽叫到了书房,告知他们过一两日苏摇就要出发去他师父那里,李鸽昨天就已经连夜离开,而他则是匆匆带着苏摇来此,因为他这次注定无法随同一起,只能赶在出发之前再用自己的人情帮这孩子换来几分安然。
在轰隆隆的瀑布声中,苏摇小步进入了亭子,蓦然间,就像太阳被吹灭,天地变得漆黑一片,也再听不见一丝声响。
苏摇下意识地扫视了下四周,那个姑且姓杨的老婆婆和老管家都已经不见身影,黑暗中,就只有他手里自行点燃的立香和前方几步之遥的香炉还散发着光亮,此刻整个世界,万籁俱寂。
苏摇有些无奈,这几天他遇到的幻境简直比他前面几年时间遇到的都要更多,但手里已经在缓缓燃烧的立香却容不得他再多想,快走几步,手就要触到那尊香炉的时候,身体突然感觉到了几分凝滞感。
黑暗里,亭子四个角落的神龛门已经悄无声息地打开,四条修长的青色身影从神龛中飞出,身躯在空中交织在一起,挤满了整个亭子,就像四根锁链,就这样盘结在苏摇上方。
是四条人们称之为蛟的生物,头上长有尖刺,嘴上几根鱼须。
四颗蛟首从四个方向俯视着下方这个身上透着奇怪气息的小不点,看着苏摇眼睛手里慢慢变短的立香,鼻孔张大,眼睛里透着贪婪。
下一刻,四条蛟龙都低伏下脖颈,一颗嘴角留着涎水的蛟头眯着眼睛就挤在苏摇的立香前,呼吸之间,眼神迷醉。
苏摇只感觉手里的立香突然就像被风吹了一般,燃着的香头忽明忽灭,开始加速燃烧,但他却感觉时光好漫长,动作缓慢,就是触及不到眼前的香炉。
苏摇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突然想起之前阿爷的嘱咐,深呼吸一口气,而后再一次手按胸口开始回想那天见到的那头巨龙。
正贪婪吸食着龙涎香的蛟龙突然发现面前的这个小小少年突然闭眼,而后四周的空气中开始若有若无地游离着让人躁动的热量。
还是个小练气士吗?
几头蛟龙眼带讥讽,嘴里发出嘶鸣,但眼里的贪欲却是稍稍退减了几分,停下了吸食的动作,而后纷纷将目光投向身前这看不见他们的小不点,眼里透出一丝好奇。
方才他们没有在这个少年身上发现有练气士的气机才对。
其中一条较为细小的蛟龙似乎是来了兴致,将那颗硕大的头颅探到少年胸前,而后一根在空中浮动的触须在空中打了个旋就要伸去触碰,像它们蛟龙之属,大多都天生具有能看透人心的明目,而在它们的触须触碰之下,能知道他人的所思所想,道行高深有些的甚至能够深入窥探到他人的梦境和心湖。
它想看看这个凡人小不点到底是干了什么,居然能如同有些道行的练气士一样引得周身气机的大变,甚至影响到它们!
连它们在苏摇散发的这股温热气息中心神都不禁有些躁动!
在它的蛟须将要触碰到苏摇的那一刹那,黑暗之中,有一双赤红的双目猛然睁开,一股仿佛来自远古的凶厉气息铺天盖地而来,离得最近的它首当其冲地感受到了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威压!在对上少年睁开的双眼的一刹那,它仿佛看到了一条长有千里的庞然大物在冷漠地注视着它!如同在看一条爬虫蝼蚁!
包括探出触须的蛟龙在内,四条蛟龙此刻尽皆鳞片尽张,眼中都透着深深的恐惧,在几声呼啸声中,几颗蛟首慌乱抬高,却直接撞击在了亭子的顶部,身躯结成的无形锁链也随着它们的惊慌乱蹿而瞬间崩碎!
下一刻黑暗如同潮水般退去,耳边传来几声参差不齐的关门声之后,瀑布的轰隆声重回耳畔,苏摇手中那根还剩下大半的黑色立香也成功插在了香炉之上。
老妪此时还站在幕帘边,看着四个角落里龛门关的紧紧的神龛,眼神有些冷厉,果然烂泥扶不上墙!
一道身影破帘而入,是感觉到苏摇身上又爆发出火龙相气息而心情沉重的老管家。
老管家一进来便直接将一个东西塞进了苏摇手里,是那颗苏摇上回心心念念找之不见的石珠!
“原来是被阿爷拿去了。”苏摇有些惊喜地说道,入手温热。
老管家笑着点头,按着他的头顶。
苏摇手里抱紧石珠,和那天晚上在北山顶上一眼,一股温和的暖流源源不断透过石珠进入他的身体,缓解他的疲惫。
老妪这次没有去理会这个擅自打破她的家门又闯入她“府邸”的老匹夫,而是将目光转向香炉前呼吸还有些沉重的苏摇,心里暗叹一声。
“好重的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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