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经黑了。

不过还有些楼宇点着灯火，路上偶有行人，并不冷清。

没多久，三人来到县衙大门前。

门口大开，有差役守在旁边，如果百姓有什么事，就可以到县衙申告。

张含明走到一旁，看见县衙侧方有一条小巷，非常幽静。

他对另外两人招手，喊道：

“过来，这边！”

五虫散人和远志听到他的喊声，赶紧跟过去。

三人走进小巷。

窄巷子里没有人，左右都是院墙，左手边就是县衙。

张含明停步，抬头观察，院墙很高，约有两丈，巷子虽说窄，但七尺宽还是有的，又无树木，常人很难借力攀爬。

不过，翻墙对他们来说，是驾轻就熟了。

翻阅县志一事不用着急，张含明没打算浪费符纸。

于是，他从袖子里拿出翻翻找找，拿出一张轻身符，灌入法力，递给远志，低声解释说：

“这是轻身符，你拍在身上。”

“哦，好。”

远志依照张含明的吩咐，把符纸拍在身上。

符纸一接触他的身体，直接碎成灰烬，一股气机渗透进他的皮肤，顿时周身轻盈。

远志和五虫散人则感应天地，口念咒语。

一息的功夫，他们施法成功，也变得轻盈无比。

张含明率先起跳，伸手扒在围墙上。

他探头张望，发现没有人之后，示意另外两人跟上，自己先跳下去了。

五虫散人也熟练地越过围墙，远志模仿他们的动作，跳上墙头，翻过去。

三人立刻翻过院墙，来到县衙内。

“怎么走？”

五虫散人小声问道。

远志招手，示意张含明两人跟着他过去：

“跟我来，我来过县衙。”

随即，远志在前，张含明和五虫散人在后。

三人从院子进入长廊，再到后院。

后院中有一栋楼阁，黑灯瞎火，没有人把守。

毕竟，这是县衙，而且眼前是藏书的地方，没人会来这里偷东西，也不需要防卫。

远志带着两人来到楼前。

“就是这里。”

远志指着前面的楼阁，对两人说道。

张含明打量四周，发现安全之后，走到门前。

门口一把铜锁，把房门锁住，里头漆黑，窗棂又糊着纸，看不见内部。

五虫散人上前，自信地说道：

“我来！”

老道用手掌托起铜锁，朝锁头轻轻吹出一口清气。

啪！

一道细微清脆的响声从锁里发出，铜锁应声而开。

老道把铜锁取下，放到一旁地上，推开房门。

三人放轻脚步，走进去。

张含明用法术变出一团白光，为自己照明。

白光范围很小，仅能照亮身前，防止光芒过于强烈，外面有人经过时发现。

五虫老道招出两团白光，其中一个飘在远志头顶。

此时，他们才看清，楼阁里是一排排的书架，书架上摆放了很多书籍。

远志不知道县志在哪个角落。

张含明发话：

“我们分头找找，谁先找到说一声。”

“嗯。”

三人分头行动，在书架间来回走动，看每本书的封面写的什么名字。

不一会儿，张含明在一处书架上，发现了《太溪县志》。

他轻声呼喊：

“找到了，过来！”

另两人快步走来，五虫散人问道：

“哪里？”

张含明手指着这一栏书架，回道：

“都是。

“我们一起找，只需要看近三百年的内容就行。”

按照张含明的指示，在白芒下，三人一齐翻阅县志。

张含明从中间抽出一本，翻看查阅。

这一本是两百年前的，记载了当时本县的风流人物及奇闻轶事。

张含明快速浏览，没有看到关于李家的字样，随即放下这本，又抄起一本翻阅。

三人默默查找文献，楼阁中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翻页声，和三人的呼吸声。

不久后，从五虫散人那边，传来一句话：

“我找到了。”

张含明赶紧放下书册，朝五虫散人走去。

他听见老道语声低沉，似乎情绪有些不对，一时感到疑惑。

“你找到了？是怎么一回事？”

五虫散人眯眼觑着远志，随即严肃地对张含明说道：

“你自己看吧，这一页。”

五虫散人把手中的书册递给张含明。

张含明看他神神秘秘，不禁好奇，接过书册翻看。

“县令李怀安，性仁质洁，百姓安居乐业，嗯……膝下一子，名顺，先天体弱，十七岁……什么，夭折？！”

张含明边看边念，逐渐感到不对劲。

这李少爷已经夭折了？

他侧目看向远志，此刻远志的脸色随着他的声音，越来越惨白。

他继续读下去：

“其妻李陶氏，悲极气消，经年病逝，李怀安心灰意冷，辞去官职，乞身还乡。

“难怪没找到……嗯？不对啊，之前那老丈说的三百年……”

五虫散人接过话：

“这正是三百年前的县志内容！”

张含明大惊，回首看向远志！

远志被他们两个人注视着，眼中闪过一丝明悟，落下泪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轻声说出：

“我想起来了，原来当时跌落悬崖，我已经死了啊！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少爷，我来晚了。”

远志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后退一步，对张含明和五虫散人分别一拜，说道：

“多谢二位帮我达成遗愿，虽然没能救回少爷，但二位出手相助，远志感激不尽！

“远志无以为报，只有当年购得的一根人参，便送与二位了。”

远志再次躬身，俯首长拜：

“二位仙长，永别了。”

话音未落，远志的身躯，如同雨中屋檐下的泡沫一般，支离破碎。

碎片像是些白花，往外飘去，还没到窗口，就消散得无影无踪。

中间掉落一物，张含明伸手接住。

正是远志所说的人参，形态瘦长，九条细长的根须占了总体积的大头，主干如同一个老人的面容。

张含明看着手中的人参，百感交集。

这时候他脑海中，之前的一幕幕乍现。

难怪当日在兰江城酒楼里，远志似乎凭空出现，完全没有印象。

难怪白天在客栈，掌柜听他们说，要三间客房，露出那样奇怪疑惑的表情。

原来他们根本看不见第三人。

“他是鬼魂吗？”

张含明轻声问。

五虫散人捏着白须，回道：

“不是。人死之后，魂灵会归于大地，纵有残留于世的鬼魂，也逃不出我们修士的眼睛。”

“那他是什么？”

五虫散人也不清楚，他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

此刻只能犹犹豫豫地揣测：

“他意外身亡后，不知道自己死了，一缕执念不散，要为少爷找到医病良药，我们可能是机缘巧合下，见到了他的执念。

“当他明白自己已经死亡，而且少爷也病故三百年，执念消解，泡影也就不复存在了。

“至于成因，呃，或许是执念与这株人参的灵气纠缠，百年不灭……又或许是，松鸦子前辈留在山神庙的法力，起到了作用……可能两者都有关，嗯……”

五虫散人念念叨叨，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干脆不讲了。

楼里一片寂静，光团依旧照耀着书架，暗淡的影子打在地面，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只有张含明手中的人参，能证明此前还有一个书童的存在。

这一场遭遇，如同梦境，又不是梦境。

天地之间，少了一个魂灵，不，不能说是魂灵，一时间，张含明不知该如何形容远志的存在。

勉强用执念代称罢。

张含明抬起头，眼神闪烁，喃喃自语道：

“迷魂何处去，夜半一空房。百岁芳菲尽，蝴蝶梦里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