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令不满意对方给的价格，和一次性交割版权的方案，试图讨价还价。

然而对面戴着眼镜的经纪人的态度很是坚决，对已给出的条件丝毫不肯退让。

那人认为网络流行就是一阵风，虽然现在你的歌在网上很火，但你不能保证你的歌能一直火下去，就算能，没有我们给你的歌进行版权运作，也无法变现，说不好听点就是一文不值，再红都是无冕之王。

见实在无法谈妥，朱令索性也就放弃了，毕竟自己现在又不靠音乐吃饭，并不急于变现。

朱令没有同意低价售出版权，并直接离开，离开后好久才又收到那经纪人的电话，说价格方面可以有所提升，但是朱令已经没有什么和他聊下去的兴趣了。

后来朱令又见过几个经济公司和唱片公司的人，大部分都是之前那个经纪人的翻版，甚至是劣化版，之前那个经纪人好歹还愿意一首歌支付六千块钱，但是后来遇到的价格更低，甚至还有一个人要求八千一个月聘请朱令写歌，一个月最起码要写五首歌，所有版权属于公司。

当然，朱令谈过的最牛逼的是一个长发垂肩的中年男子，一副艺术家的装扮，不是经纪人，也是歌手，据他所说是唱摇滚的，经营着一家初创期的传媒公司。

长发男子和朱令约在一家餐厅，一上来就翘着二郎腿，无比傲慢地对朱令说道：“我听过你的歌，还凑合。公司决定免费为你发行歌曲，恭喜你。”

朱令愣了愣，这个人说的每个字他都听得懂，但是合在一块就听不明白了。

“我不懂您的意思，什么叫做免费为我发行歌曲？”

长发男子不耐烦地抠抠耳朵，说道：“就是字面意思，你的文字理解能力还要加强啊。就是说，发行歌曲，版权运作，唱片录制，这些都是要花钱的，钱，懂吗？人民币。

这笔钱本来是要你来支付的，但是我们公司秉持着支持年轻歌手的理念，决定这笔钱由公司来支出，不需要你再花钱了，明白吗？

唉，你们这些年轻人啊，也就是赶上了好时代，像我唱歌那时候，哪有这样的好事？”

饶是朱令见多识广，也不由得直接他妈傻掉，画饼的自己见多了，理直气壮白嫖的还是第一次见。

他没想到再世为人还能碰到如此魔幻的一幕，就好像老板和员工谈薪资的时候说，你的办公用品都是要花钱的，但是我们公司是个慷慨的公司，决定让你免费为我打工。

这场景实在是太过于魔幻，以至于朱令一时难以相信，沉吟了一下，问道：“那我的版权怎么算？收益分成多少？”

长发男子面不改色地说道：“版权收益当然是全部属于公司，这是行业内的规矩，作者是没有钱拿的，你不会不知道吧？”

见朱令沉默不语，长发男子决定加大攻势，“小白，我以前见过太多像你这样的人，他们像流星般划过夜空，一时闪烁，但是终究泯灭于夜空，你知道为什么吗？”

朱令歪了歪头说道：“为什么？”

长发男子伸出食指，指甲不知多久没剪已经有些泛黄，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道：“因为被世俗蒙昧了双眼，眼睛里只有那些蝇头小利。对于一名歌手最重要的就是对艺术的追求，如果只是为了赚钱，就不要进入这个行业，我想小白在选择成为一名音乐人之前，已经有了这样的觉悟了吧。”

朱令看着眼前的长发男子，忽然展颜笑了起来，然后收敛起了笑容，严肃地点了点头：“是的，我有的。”

“嗯，那就好……”长发男子低头喝了一口水，想着接下来该怎么编。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朱令忽然道，“其实对于一个歌手来说，最重要最宝贵的财富就是作品的名声，而公司的目标就是为年轻音乐人打造作品，成就作者在圈内的名望，而版税收入这些公司都会用来运营新的作品，对吧？”

长发男子一愣，立刻点头如捣蒜道：“对对对，小白你看事情很准嘛！”

“而只要歌手的名气打造出来了，难道还会担心没有钱吗？你看娱乐圈里的那些明星，哪个广告代言低于六位数，而这不正是知名度的价值吗？！”

长发男子看着朱令有些发愣，现在大学生自我洗脑的能力这么强的吗？

这套话术要记下来，回头找到下一个心怀梦想的年轻人就这么说……

梦想真是个好东西啊！

朱令滔滔不绝地和长发男子说着华语乐坛未来的发展，这时电话铃声响起，朱令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不耐烦地掐掉，刚想继续和长发男子探讨现代音乐的发展方向，又一个电话打过来了。

“小白，如果有急事的话，就先接一下电话吧。”长发男子再次端起杯子喝水，他今天算是长了见识，他也要消化一下。

“不好意思。”朱令说道，然后接通电话。

“喂，老朱，你发短信让我给你打电话干嘛？”刘亚在电话那头粗着嗓子说道。

“啊？你说啥？要我回村子里掰苞米？不可能的，我就是饿死，从东方明珠上跳下去，跳进黄浦江，也绝不回村掰苞米。你看我是干这个的料吗？我跟你说，我以后一定能颠覆华语乐坛的，你给我等着看。还有告诉村长闺女，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以后村里广播都是我的歌！”

刘亚懵逼了，“什么掰苞米？你把你们村长闺女怎么了？”

朱令扯着嗓子道：“什么？你说什么？大声一点？不好意思，这里听不清，我离开一下打个电话，马上回来。”

长发男子点点头，“嗯，好。”

朱令拿着电话离开了，他径直来到厕所，然后绕到前台，对服务员道：“我是十号桌客人，我要加两个菜，嗯，你们这儿最好的是……和牛和双头鲍？嗯，各来一份吧。给我看看菜单，哦，对了，还有菜不要一道道上，所有菜做好后，再一起端上来。”

点完菜后，他又回到了桌前，有些不好意思地冲长发男子笑道：“不好意思啊，让你见笑了。”

长发男子笑道：“没事，小白，我理解你，我也是从农村上来的，家里的那帮人只会种地，跟他们谈什么艺术和梦想，他们都听不懂的，农村的土壤种出来的东西只能进菜市场，进不了艺术的殿堂。”

长发男子微笑着看着朱令，就像看着一棵茁壮成长的摇钱树，从他听见朱令的第一首歌开始，他就确定，这首歌一定会火，每一个音符都精准地扣在人的心弦上。

其实长发男子也并没有什么把握真的能空手套白狼一个天才歌手，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思，却没想到对方竟然真的是一个对社会规则毫无概念的白痴。

一开始长发男子还有些疑虑，但是知道这人来自农村后却有了九分相信。

刚来到城市的农村人，就像是刚进化成人的猿猴，对人类社会的规则一无所知，以为树上就一定有果实，以为水下就一定会有游鱼，殊不知一切食物都可能是钓饵，任何饵料里面都一定埋着尖钩。

这种人最好骗了……

有着卓越的才华，同时又很傻，这种人简直跟宝藏一样。

长发男子从包中掏着一份合同，其实就是卖身契，坑到无法言喻的那种，不过他相信眼前这个人会签的。

“小白啊，既然都聊了这么多了，我这儿有一份合同……”

这时朱令的手机又响了起来，朱令再次道歉，接起电话，又向外面走去。

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长发男子几乎没有什么戒备心，只是耐心地等着他回来。

十分钟后，朱令还是不见人影。

这个电话打了这么久吗？长发男子愣了愣，刚想起身去看一下，一名服务员走了过来。

“不好意思，先生，离开前麻烦把单买一下。”

两人只点了一壶茶水，也就是十块钱左右的样子，长发男子倒是不担心什么，只是问道：“和我一起来的那个人呢？”

“那位先生已经离开了。”

长发男子猛地往桌子上一捶，心里有些懊恼，到嘴的鸭子竟然都飞了，看来有人在电话里跟他说了什么，早知道就不该让他接电话，先把合同签了再说。

“算了算了。”长发男子焦躁地道，“结账吧。”

“好的，可您的菜还没有上齐，请问是在这儿吃还是打包？”

“菜？什么菜？”

话音未落，另一名服务员就推着餐车走了过来，将铁板和牛和双头鲍以及小米辽参摆在桌面上，说道：“请慢用。”

长发男子看着桌上的几盘菜，脸色逐渐发白。

“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