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姜大牙惨叫了一声，连滚带爬地翻滚出了门槛，躲在门外，大声喊道：“安娃子，你在干什么？”

“进来吧，大牙叔！又没打中你，你怕什么！”冯建安朝外面喊到。

“那……你不会再开枪了吧？”

“枪管都炸了，还怎么开枪？”冯建安说到。

姜大牙这才从门外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看了屋内一眼，便犹犹豫豫地走了进来。“你们在干什么？”

“我们在试新的子弹！”孔路说到：“可是炸膛了！”

姜大牙拿过一枚子弹看了一下。“炸膛很正常的嘛，要不再试试？”

“哇！”一声大哭响起。

姜大牙回头便看见一张黑黢黢的脸，只露出一口白牙。

“哈哈！”姜大牙笑了起来，“这黑得跟鬼似的！”

谢瑶拿着自己的汗巾在替那个大哭的士兵擦脸，回过头来瞪了姜大牙一眼。

“怎么？难道不是吗？”姜大牙笑着说到。

“好了，大牙叔，别说了！再说谢瑶可就要生气了！”冯建安说到。

“哈哈，她一个妇人，还是别人不要的流民，敢生什么气？”姜大牙口没遮拦地说到。

“大牙叔！”冯建安重重地喊了一声。

姜大牙愣了一下，看了看冯建安，又看了看装作若无其事的谢瑶。“行行行，我不说了不说了！来，我再来一发试试！”

姜大牙说完便又要去装枪。

“如果一定要用这种子弹的话，何不在枪管里面刻一些纹路？”谢瑶说到。

“妇道人家，知道什么！”姜大牙冷笑了一声，已经将火药塞进了枪口，正拿通条通实！

“我看这子弹，屁股后面有个坑！火药在枪管里爆炸，首先肯定是将这个坑给炸开，这样子弹就会贴合在枪管上。之所以会炸膛，就是因为子弹将枪管给堵住了，如果在枪管里面有个纹路，恰好便能让这种子弹贴着纹路飞出去！”谢瑶说到。

“哈哈，那这样一来，这子弹不是打着旋的吗？还能打准吗？”姜大牙将子弹敲进了枪管。

谢瑶便不着声了。

孔路却眼睛一亮，“打着旋，就会飞得更快啊！爷爷，你看那打水漂的石子不就是打着旋的吗？”

姜大牙又愣了一下，看了看手中已经装好的枪，还是塞给了那个好不容易停住哭声的黑脸汉子。“再打一枪试试，装都装好了！”

“我来试吧！”谢瑶将枪接了过来。

“你这是……不信我？”姜大牙怒到。

“我哪儿敢啊，大牙叔！”谢瑶说到：“我一个妇道人家，还是别人都不要的流民，我哪儿敢不信你！”

“嘿，你还蹬鼻子上脸了！老子今天就要给你点颜色……”，姜大牙抡起的巴掌给冯建安抓住了。“大牙叔，算了算了，你别和她一般见识。”

“我……唉！安娃子，你就是对他们太好了！这种女人，就只服打，我也是为你好，替你管教管教他……”

“砰！”地一声闷响。

谢瑶捂着眼，蹲了下去。

在姜大牙和冯建安争吵的时候，她已经举着枪扣开了扳机。

“怎么了？怎么了？”冯建安连忙放开姜大牙，在谢瑶的对面蹲了下去。

谢瑶的双手捂住自己的眼睛，殷红的鲜血从她的指缝间渗了出来。

“没事！”谢瑶说到。

那个大哭的傻子也停止了哭，学着冯建安的样子，蹲了下来，看着谢瑶，呵呵地傻乐。

“有伤到眼睛吗？”冯建安问。

“好像是。”

“是哪只眼睛？还是两只眼睛？”

谢瑶放开了左手，左眼有些肿，但是眼珠还在。

“右眼！”谢瑶慢慢地放开了右手，她的右眼闭着，鲜血就是从他的右眼里流出来的。

“我去中寨找大夫过来！”孔路拔腿就跑了出去。

冯建安扶着他缓缓站起来，坐到椅子上去。“你先坐着别动，孔路去叫大夫去了！”

“没事的，长官！”谢瑶静静地说，“右眼可能瞎了，但我应该还不会死！也好，只剩一只眼睛了，以后我举枪的时候，说不定还能打得更准一些！”

“都这样了，还说什么举枪啊！”冯建安焦灼地说到。他不是没有见过死人，可是见着那些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人死去，和见着自己身边的人死去，完全是两个概念。

就像是在自己所来的后世，大洋对岸每天死二十万人他毫无感觉，可是自己这边每天死掉一个，他都觉得心有余悲。

“长官，你不会不要我了吧？”谢瑶的嘴边挤出一丝勉强的苦笑。

“说什么话呢！就算你两只眼睛全瞎了，你还可以……你还可以给我们做饭啊！何况你的左眼还是好好的，说不定右眼也没事呢？”

“长官，谢谢你！”谢瑶说到。

“没事没事，你要不要躺下来？”

“不，我坐着就好了！”谢瑶说到：“我要是瞎了一只眼睛还好，要是两只眼睛都瞎了，长官，我知道该怎么做的！”

“你别多想！你是我亲自从流民营里接出来的，你和陈昊，你们都跟我自己的亲人一样，无论你们怎么样，我都不会放弃你们的！”冯建安说到。

“谢谢你，长官！”谢瑶重新用手蒙住了自己的右眼，然后将左眼也闭上了。“你是我见过的，最好最好的人！我们一路从河南走到河北，又从河北走到安徽，又从安徽走到山西，出发的时候全族有三百多人，没走到河北，就全散了。我出发的时候，还是个会弹箜篌的小姑娘，在路上走了七年，这七年来，我生过三个孩子，不知道他们的父亲是谁……一个都没有留下……”

谢瑶的左眼里，突然便有透明的泪水滚滚而下。

她赶紧将左眼也蒙住。

但是右手指缝间的血水却又汩汩里流了出来。

“好了，好了，别想这些了！这不都过来了吗？”冯建安伸出手来，犹豫了一下，将她抱在自己怀里。

谢瑶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但旋即软了下来。

“长官，如果我还活着，下一次战斗的时候，哪里最危险，就让我去哪里吧！”谢瑶说到。

冯建安拍了拍她的后背。

姜大牙默然在旁边站了半天。

“谢……谢瑶，对不起啊！”姜大牙说到。“都怪我，没将子弹装好！”

他嗫嗫嚅嚅的声音实在是太小了，除了蹲在他身边傻乐的那个傻子，没有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