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南以为别人是在笑他,凉都凉了,还叫个毛线的救护车。
于是说:“就算心跳停了,有时候可能也是假死。”
明月桑淡淡的说:“金都哪来的救护车?”
迦南说:“我意思是全搁在这看热闹了,不送去最近的医院抢救一下?”
不过这样的抢救也是讲黄金时间的。
这都折腾多久了,估计本来能救活的,现在再去也没机会了。
话虽这么说,但迦南觉得这老哥是好人,不忍心看他就这么去了。
明月桑问:“你知道离这最近的医院在哪吗?”
话音一落,迦南忍不住开始在心底对明月桑产生抵触的情绪。
管它在哪呢?
救人难道不是最重要的么?
最让迦南反感的一点就是,从头到尾,明月桑的神色都淡淡的,就好像地上躺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小猫小狗。
小武搭话道:“在韩国。”
迦南一愣,问:“什么?”
小武答:“金都是没有医院的,最近的一间医院在韩国。”
迦南一下子就明白过来大家刚才在笑什么。
猴子赶忙问:“没医院吗?那生病了怎么办?”
明月桑口吻还是淡淡的:“搭飞机去韩国呗……你以为金都港口摆着的那么多私人直升机是摆设?”
猴子咋舌道:“那得多少钱啊?飞一趟怕是比看病还贵吧!”
黄毛问:“如果我没钱打飞的,那咋整?”
明月桑答:“那你就不要生病。”
黄毛问:“如果我病了呢?”
“那就认命。”说完,明月桑朝地上的老哥看了一眼。
于是迦南也就醒悟了过来。
原来明月桑的冷漠并不是无动于衷,而是无能为力。
他不忍继续看下去,转身走了。
原本一行人有说有笑的,经此一遭,大家的心情都有些沉重。
猴子心不在焉的问:“那老哥怎么办啊?一直就让他躺在那么?”
瑶大个说:“放心吧,会有些人收拾的。”
猴子还想问些什么,但住嘴了。
明月桑扭过头看着迦南一脸沉默不语的样子,知道他心中有事,安慰道:“这种事就和让你脱光在公厕洗澡一样,开始的时候都不习惯……”
“所以到后来就可以光着屁股在网吧大厅乱跑了吗?”
迦南本意是想接一句玩笑话缓解下气氛。
但大家都笑不出来。
瑶大个说:“呆久了,你就知道每天都有人打游戏打着打着,人就没了。”
迦南停下步子,问:“那他们会去哪?”
黄毛一脸莫名其妙的问:“死了还能去哪啊?”
猴子跳起来锤了一下黄毛,叫他闭嘴。
他知道迦南不是问的这个意思。
明月桑说:“交给那些干‘圣餐礼’的呗?”
黄毛问:“圣餐礼是啥子?”
明月桑说:“也是一种日结的工作。”
黄毛问:“干啥的?”
迦南忽地笑了。
原来有些黑话是全世界通用的。
他扭过头对黄毛说:“就是处理尸体。”
黄毛不是没有心理准备,但“尸体”这两个字还是让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明月桑露出一脸“你很懂”的表情。
迦南低叹一声:“已经多到需要专门有人去处理了么?”
明月桑耸了耸肩,“没有办法啊。金都应该是全世界年轻人猝死率最高的地方吧……”
其实想想也情有可原。
一天到晚都搁网吧打游戏呢,还是连轴转的那种。
迦南突然想起瑶大个买饭回来时,带的那一小罐药品。
之前他还觉得小题大做。
在国内谁不是每天大鱼大肉?
迦南压根就没见过哪个同龄人还跑去吃维生素啥的。
现在一想,可能真的见过太多年纪轻轻就他妈翘辫子的。
多到让十七岁的小伙都牢记着饭后两粒补起身子来了。
这一点,让迦南直感到一阵莫名的难受。
黄毛说:“扛尸体就扛尸体呗,叫什么圣餐礼,阴阳怪气的。”
明月桑说:“圣餐是老外的说法啊,吃了圣餐,就上天堂呗。”
瑶大个说:“但没有老外愿意干这一行啊,他们好像特别避讳尸体什么的,搞圣餐礼的不都是华人?”
明月桑说:“华人也不愿意干啊,觉得会影响手气。”
影响手气?
这可太真实了。
瑶大个看着迦南一脸凝重的表情,安慰道:“兄弟,真的习惯就好了。不信你随便去网吧晃一圈,起码就有两三个暴毙的,还他妈是新鲜出炉的。”
哈,新鲜出炉可还行?
小武接上话茬:“上回我打游戏,打着打着上单在泉池挂机了,没一会儿,又从泉池出来了。结果操作水平完全不是一个级别。本来稳赢的一局,结果被翻了。队友都骂他,特别是打野,直接问地址,气的想找他真人PK。”
迦南心肝一颤,其实猜到是什么发展,但还是问了一局:“然后呢?”
小武继续说:“然后那哥们说,你要真想找他真人PK,估计只能等到你吃圣餐的那天。原来那兄弟游戏打着打着,觉得自己快不行了,就让身边的人帮忙打完。接手的那人说,那兄弟交代完之后,眼睛一闭,人就没了。”
迦南听着心里烦,“别他妈说这个了,本来高高兴兴的——”
猴子接上一句:“蓝瘦香菇。”
瑶大个说:“死人在金都最不稀奇了。前段时间不是专门有人直播赌狗跳楼吗?”
迦南倒抽一口凉气:“这他妈还有人直播?”
瑶大个一脸大惊小怪道:“这有啥的?在金都的直播啊,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你见不到的。国内不是老爱说上天台么?你来金都后就知道什么叫真正的上天台。每天都有走投无路的赌狗搁天台那重启呢!”
猴子求饶道:“求求你们别说了……我还只是个孩子,宝宝害怕。”
瑶大个笑着说:“这都不是事,既然来金都做大神,早就有这个觉悟了。要么就大富大贵,做人上人,要么去吃圣餐,一键重启。说来说去,其实就那一句话的意思,生死看淡,不服就干!”
走出七号网吧,天已经黑了。
网吧的招牌在夜色中闪着七彩霓虹的光芒。
大街上还是人来人往,多数都是帮忙跑腿的。
不过门口拉客的已经换了一批新面孔。
迦南问去哪吃饭。
他记得过了白天过了叹息桥后,压根就没见到一间餐馆。
明月桑说:“小江湖啊。”
猴子一下兴奋起来:“妈的,第一天来就想去了,还没去过呢。”
迦南问:“那我们在这等啥?”
明月桑没有吱声。
没一会儿,两辆小型的电动车来了。
就是那种在国内景区常见的接驳观光车。
一辆四座的,一辆六座的。
迦南一下悟了。
敢情这里还能叫滴滴啊。
不过迦南也想起了一件事。
他一直觉得不对劲,但没想明白是哪儿不对劲。
这才后知后觉到,来金都后,摩托和电动车见过不少。
但没有见过一辆正儿经的轿车。
司机看起来挺小的,十七岁的样子,见面给明月桑发烟,张嘴就是一口老福男话了。
“操,十一座的全给猪崽们订了,只能委屈月桑了。”
迦南知道猪崽就是“游客”的意思了。
明月桑笑着说:“没事,去朱雀路。”
猴子急了:“朱雀路?不是去小江湖吗?”
小武锤了一下他的头:“车是不能进小江湖的啊。”
迦南说:“朱雀路这名字挺好听啊。”
明月桑说:“因为挨在堕落街朱雀门的边上,就叫这啊。”
黄毛开始吟起诗来:“我左青龙啊,右白虎啊!”
迦南本来以为他说的好玩,余光一瞥,发现这小子肩胛那还真就纹了青龙白虎,不禁惊讶的“啧”地一声,“兄弟,可以啊。”
黄毛一脸得意,尾巴还没翘起来,猴子就泼了一盆冷水:“这不是刺的,是他在淘宝买的纹身贴,搓一下就没呢。”
黄毛追过去就要打:“X你妈!”
猴子从车后座一把抱住迦南的腰,大叫道:“你是我爸,我妈就是你媳妇……这小子要搞你媳妇,这能忍?”
黄毛改口道:“我X你媳妇!”
猴子说:“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我媳妇搁哪呆着呢,你找到了就通知我一声啊!”
一阵哄笑,就连福男人司机都笑了。
猴子抱着迦南的腰,抱着抱着感到不对劲,把手伸进了衬衫里。
迦南背对着他,头也不回道:“抱就抱,别乱摸啊。”
猴子探出头来:“爸爸,你背上有刺青啊?拿出来秀一下呗……”
话音一落,大家都看了过来。
迦南面不改色:“不了不了……主要是淘宝买的贴纸纹的,我怕你搓一下就掉了。”
又一阵哄笑,黄毛脸都歪了。
朱雀门后,司机跟明月桑道别,“月桑,等我把这几天日结干完,带我冲门票啊!”
明月桑说:“一定一定。”
迦南问:“这开车也是日结的活吗?”
明月桑说:“对啊。”
小江湖沿河而建,有点像国内夜市一条街的样子。
迦南总算明白为啥车不能进去了。
这里路本来就窄,人也太多了一点。
放眼望去,前方灯火通明,一长排的店铺全是烧烤大排档,看不到头。
迦南问:“这得有多少家啊?”
明月桑说:“你从街这头,走到那头去,来回得走一个多小时呢。”
迦南眯着眼睛,遥望而去,发现在远处夜色的笼罩下,耸立着一栋流光溢彩的金色灯塔。
“那不是灯塔——”明月桑同样遥望而去,“那是众神殿。不管在金都哪里,都能看到那栋楼。”
黄毛问:“众神殿是啥?”
迦南微笑着说:“金都的奇迹。”
黄毛说:“啊?怎么你们都知道,就我不知道?”
猴子说:“叫你平时多读点书,课本上不就有?”
迦南说:“世界最高的酒店大楼,仅次于迪拜塔。”
小武说:“据说当年要盖的比迪拜塔还高,但那群中东的土豪们不愿意,就盖矮了一米。”
瑶大个一脸向往道:“有生之年能在那里头住一晚,就够了!”
迦南说:“其实也没意思。”
瑶大个问:“什么没意思?”
迦南说:“我说就算在里面住也没意思的。”
小武笑着说:“这可是大神们的终极梦想啊!”
瑶大个问:“那你觉得什么有意思呢?”
迦南微笑着:“其实像我们大家这样混在一块,就挺有意思的。”
明月桑笑了:“这话也没毛病……快去吧,人家要等得不耐烦了。”
站在沿河街路口张望,只觉得里面的人多。
走进去之后,发现人更多。
还什么人都有。
金发碧眼的老外,黑人兄弟,还有一嘴咖喱味的阿三哥。
但里面最多的还是华人。
每家店铺门口都捆着成箱成箱的啤酒。
没走两步,见到一哥们扶着栏杆,拼命的对着河里在吐。
明月桑笑着说:“这才几点,就喝高了。”
迦南觉得好奇,四处张望着,一不小心就和一桌上穿背心的哥们对上了眼。
那哥们眉头一邹:“你瞅啥啊?”
迦南心底下意识飚出一句:瞅你咋地?
但心想这句要是真说出来,恐怕得干架,正犹豫着,突然听见身边一声巨响。
“就瞅你咋地?”
迦南一愣,见到黄毛一脸护犊的已经拦在自己身前,袖子他妈都卷好了。
穿背心的哥们拍案而起:“你再瞅?”
黄毛不甘示弱,横眉怒眼道:“我就瞅!”
迦南心底暗叫糟糕。
这他妈要出事啊。
穿背心的那哥们叫嚣道:“瞅你麻痹呢,过来啊!”
黄毛真就过去了。
迦南也要跟过去,但被明月桑一把拉住了。
等黄毛去到桌前,一桌人都笑了。
黄毛骂道:“要干就干,笑你麻痹啊。”
穿背心的哥们骂道:“要干你就坐下啊!”
黄毛一愣。
其中一人问:“那边是你兄弟们?叫过来啊。”
黄毛略有点结舌:“叫……叫他们过来干嘛?”
“干啊!”
这时一行人也过去了。
迦南刚在桌前站定,那穿背心的哥们一把拽着他,把他按在一旁的空椅上:“你就不能手脚麻利点吗?”
迦南还没反应过来到底怎么回去,那穿背心的就一拐子搂着自己的脖子,把酒瓶喂到了嘴边。
这人一张嘴,也是满嘴酒味。
“我说兄弟啊,想喝酒就过来啊,站在那瞅,能瞅出啥来?”
啊这?
难道就是传说中的……
只是因为在人群里多看了你一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