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眼睛，城市仍旧沉睡着。冥王告诉我，凡间白袂的阳寿将会在一年后结束，死因是……冥子殇言辞闪烁。我隐隐有不祥的预感，但又没有神力，改不了生死簿上的夙命。

“你不属于这个世界。”所有的神都是这样说的。

医院的化验单上已经有了征兆。

生日过后的第二天，我没有回家，而是踏上了前往黄泉咖啡馆的路。我喜欢看海，却不喜欢拥它入怀。但现在情形来瞧，这一定是最好的结局了。

天边五色纱幔迤逦而下，层层叠叠，堆成海面上颤抖的火烧云。游玩的人们不知疲倦，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明星一般的笑。

直到黑暗笼照一切，我才顺着记忆中的路登上石头。生硬的石山犹如被时空长河蚕食的祭台。冷风将不知什么人的喊叫传到我耳边，杜鹃声声泣血，呛得我很不舒服。

我愿意接受三百年寒冰地狱的惩罚，来换取尽可能悄无声息地离开。任何人受到拖累，都是我不愿意看到的情形。

我站在一旁，看着七手八脚施救的众人，眼眶中瞬时滴下一滴清泪。

奇怪，空有魂魄，这眼泪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白袂”最终还是醒了过来。

运簿里将会写得天花乱坠。作为命运的宠儿，她会考上一所很好的大学，找一个很好的工作，遇见一个对的人。

很早很早，月亮还在回家的路上，学生们便已经出发了。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在地下拖出一束长长的影子。

父母渐渐老去的容颜。热气腾腾的饭菜，欢声笑语。甚至包括岁月留下的斑斑泪迹。

它们曾经也是属于我的。

而现在我却只能站在窗外看着厨房氤氲的雾气。我已是被时间遗世的人了。

小时候的玩具摆在那里，提示着我那曾经的短暂时光。

“拜拜，我走了！”那个长得与我一模一样的女孩儿娇声笑着。走廊里的灯泡一闪一闪，撕碎了黑暗的寂静。

自从回来这里后，现在没有人叫过我的名字了，取而代之的是冷冰冰的“司命”二字，包括爷爷也是这样的，作为执掌生死命数的古神，有任何的感情都是不应该的。

我从前的肉身，里面已经有了新的灵魂。冥子殇说那是神的怨念。

“你自己心里的牵挂而已。”

牵挂么……就算是古神也会想家，只是茫茫天地，终究不知能以何处为家。

青冥大陆的人死后是没有灵魂的，除去少数有神族血统的，还有怨念过于强大的。这些亡灵在故去时会自动来到这座黄泉咖啡馆。

此次众神前来只是为了将有神族血统的魂灵全数带回六界。那些由怨念而生的鬼魂就只有灰飞烟灭一条路了。

在没有恢复神身前，运簿自然也要插手不得的。所以我在对冥子殇跪地相求时他亦毫不犹豫地回绝了我。

“司命，我劝你最好不要有这种想法。天地自有因果，这里欠下的债，迟早要一分不少地还清。”

我求了他许多次，得到的只是冷冰冰的眼神。

决定去偷运簿的那天，我一直记得。曼珠沙华开满黄泉，而诞星宫里的应该早就凋零许久了。冥王出行前往昆仑，我终于等到了时机。

在黄泉咖啡馆旅居的诸神中，冥王阶品最高，因而也只有他住在阁楼顶层的大房间里。

一路畅通无阻，我站在了那扇黑色大门之前。

推开门，就再没有退路了。

“你在做什么？”浮生一个仙人为何而来，我不得而知，但他却与众神同仇敌忾，对我异常冷淡。玉佩依旧带着，画象依旧美好。看得出来，这种疏离是无奈而又焦灼的。

我慌了神，赶忙掩住他的口：“我……”

“你该不会是要偷生死簿吧。这可是大罪，该剔除神籍，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浮生本就天分卓然，再加上司法天神渡给他的神力，我一个灵体毫无胜算。

“浮生，我求求你。”我惊魂不定，死死抓住对方白色的衣袖，他是我唯一的救命稻草了。

他没再理会，自顾自地走了进去。

“你疯了，快回来！”他的袖风极其凌厉，吹得我直接翻下了楼去。

我一跃而上，使劲拍打着门板，半分不敢耽搁。

“反正我本就是该灰飞烟灭的。”浮生推开门，苦涩地一笑，眼神平和，静静地看着我背后那不知喜怒的冥界之主。

这样的气息我曾在初上任那时冥王殿内感受过，那种微微的愠怒。

“星君，你也不必愧疚。小仙也是为了自己。”浮生缓缓从腰间扯下玉佩，越举越高。白玉莹莹，吸引了昏暗黄泉中的所有光芒，成为了黑色广原上唯一的一颗星。

浮生，不要！

我差点就要大喊出来了。

直至这一刻，我才真真正正地承认了对他的感情。

冷千山是冷千山，浮生只是浮生。

我不知道身后众神是怎样的情形，饶有兴趣还是扼腕叹息，只看见浮生苍白的脸上那丝坚毅的笑。纯洁如水晶，不带半分杂质。

玉佩脱手了。他用尽全身气力将东西送出黄泉：“下辈子，我会带着它来找你。”

“我知道……我知道……我一定会第一个找到你……”

我蹲在地上号啕大哭。当着众神的面，再也顾不得什么自尊。

为示惩戒，浮生转世去了青冥大陆，直面真正的时光尽头。而我身为司命，却无视天条律法，擅自改了凡人的命数，付出的代价就是九九八十一颗附魂钉。

我这才晓得大厅中央那根刻满金色咒文的柱子是做什么的。锁魂链从其上的玉环中穿过，磨得我手腕生疼。

司法天神不在，便由冥王代替执行。

冥子殇本就是个没有情面可讲的神仙。他微微一抬手，第一颗附魂钉已然入穴三厘。

随着阴气渐散，身体会出现被灼烧似的疼痛。我咬着牙，试图驱散头脑中接踵而至的人影，直至重重摔在地下方才回神。

朦胧中有人说道：“昆仑探险队中有人阳寿已尽，你就暂借她的肉身一用。两个月之内务必找到神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