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淑妃摇了摇头，只说，“那臣妾就在外头守着陛下吧！”

隔着层层帘幕，皇帝竟湿润了眼眶。皇帝没有想到真心相待这么多年的秦贵妃，心里却一直不是他。而只是因为美色选入宫中的文淑妃到了这一刻，竟愿同他共赴黄泉。

人心这东西，果然是最难算计的。

皇帝抬眸，似乎是在提醒她，“淑妃，这天下乱了。”

文淑妃好歹和他育有一个女儿，他自然是希望文淑妃能够活着。

文淑妃停顿了许久，才道，“妾知道。”

知道天已经变了，知道皇帝不能护她周全，可她还是想陪皇帝一起走。

如果叛军拿下了皇城，她作为先帝的女人，还是得死。她不愿意被人糟践。黄泉路上有个伴也挺好。

皇帝抬起头，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唤着文淑妃的名字，朝她伸出手，“榴儿，这世上没有长生不老术......”

他这一生都在追求长生不老术，到了这最后一刻，才明白，什么长生不老都是骗人的。在他前头不知多少帝王追求着长生不老，没有一个能如愿的。

到了他这里，自他登基后，殷太傅便向他灌输长生不老术。他沉迷于与道士修炼，疏于朝政。殷太傅掌政务，秦太尉掌兵。他原以为高枕无忧，却不知死期将至。

这大概就是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所谓温水煮青蛙不过如此。

文淑妃握着皇帝的手，似乎在安慰他什么。

金鸭香炉里缓缓吐出烟雾，浅浅模糊了皇帝的眼睛。

临死的前，他才想起，自己这辈子没有做一天好皇帝。

也不知道可有悔意？

一个傀儡，当年被推上金鸾大殿。后面牵线的人，终于坐不住了，要粉墨登场了。

你方唱罢我登场。

外头乱军冲了进来，为首的是秦远之，

而皇帝握着文淑妃的手，齐齐躺在龙榻上已经没了气息，朱公公跟着进来，探过鼻息，伸手覆住了皇帝睁大的眼睛。

才呜咽道，“陛下驾崩！”

随后秦家的叛军和殷家的叛军打成一片。

朱公公搀扶起秦七小姐，“七小姐，这里乱，还是去贵妃宫里避一避。”

秦七小姐看着朱公公，“好。”

也不知朱公子怎么混进宫里来，见了秦七小姐连忙问道，“七小姐你没事吧？”

秦七小姐眸中似泪光点点，“叫我洛儿。”

“洛儿？”从前他有一次唤她洛尔，她扬手便是一巴掌给了他。可她现在，却让他唤她闺名。

朱公子与秦七小姐一起去了凤仪宫。秦贵妃坐在窗子边，整个凤仪宫已经被秦家的人保护起来了，算是现在宫里比较安全的地方。

秦贵妃坐在那儿，一动不动。许久才嘶哑着嗓子道，“洛儿，你想法子把公主接过来。”

文淑妃和皇帝尚在襁褓的女儿，长乐公主。

不知为什么秦贵妃反而是欣赏文淑妃的，大雁是忠贞之鸟，所以她喜欢。文淑妃性子温婉又傲气。所以这么多年在宫里人缘甚好，也从不刻意争宠，但恩宠不断。秦贵妃并不记恨她过。

元好问有句“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因为大雁一旦配偶死去，就不再与其他结偶。

秦贵妃忽然脸上都是泪痕，可是她没能做到。

其实她早就知道她爱的钟彦已经死了。

她还是安安稳稳的坐着她的贵妃娘娘。

钟瑶儿早就死了，春日里的时候朱公子回老家郁州祭祖，见着一人能弹奏她所创的连理枝，那支曲子是她幼年时和钟彦一起创作的，所以当时便斩草除根杀了钟瑶儿。

连钟彦都死了，钟彦的妹妹钟瑶儿的死，她只是从朱公公的嘴里听说了，心里却也没有半分波澜。于是她便把送给钟彦的另一半珍珠送到了文淑妃那里，所谓感情的见证，也不需要存在了。

她永远都是贵妃。和那个叫钟彦的侍卫从来没有过关系。

她和家中侍卫钟彦认识的很早。那个侍卫长的很是清秀好看，又聪慧机敏，她儿时便喜欢和他一处玩耍。

那日父亲得了一幅名唤燕双飞的画。是钟彦去刘大家家里取的。

她也想看看，出了二门，穿过廊檐。顾盼之间却迟迟不见钟彦身影。

她有些着急了，便拉着丫鬟去巷子口等，左等右等，还是没来。她以手掩住风雪，小跑至不远处的巷口廊檐下。她也想瞧瞧那幅燕双飞的真迹。

听说那是她的师傅刘画师新婚燕尔时所绘，而她后来见着的燕双飞，不过都是刘画师为思念亡妻所绘，此情此感自是不同。

风雪迎面吹来，秦汐以袖遮住半边脸，冰雹打在脸上生疼。可偏偏左等右等就是等不到钟彦。

秦汐走了一些远，只见一个草棚子里蹲坐着一男孩，浑身湿漉漉的，埋头哭泣，此人正是钟彦。

秦汐抚了抚身上的雪，问道，“你怎么在这里？又怎么成这个模样？”

钟彦捡起地上的两张碎纸，“老爷若是知道燕双飞被我掉河里了，一定会打死我。我拼命去捞，什么也捞不到，就捞到这两片碎纸。”

钟彦道，“这燕双飞是老爷好容易弄来的，他定会打死我。”

秦汐儿时便端庄得体，“别哭了。我替你想法子便是。”

钟彦愣了一会，不知道二小姐能有什么法子。

秦汐便一把拽过钟彦，“跟我来！”

她竟然直接带着钟彦跑到书房，秦汐浑身冻的发抖，伸手在暖炉前暖和了一会，待得双手有了知觉，才赶紧道，“替我铺纸。”

钟彦帮着铺纸，拿画笔。秦汐握住画笔抬起头看着他，“今儿的事，你知我知，再不许第三个人知道，明白吗？”

钟彦呆呆的点了点头，他浑身湿漉漉的仿若失了魂魄。

秦汐便不再管他，刘画师是她的师父，她自小习画。依稀按照这脑海里关于刘画师所绘的燕双飞的模样临摹开来。

秦汐搁下笔，看着他，“怎么？画的不像？”

钟彦怔怔道，“像，太像了。”

钟彦认真道，“以后我这条命都是二小姐的。”

秦汐笑起来，“我要你的命做什么？”

“那以后二小姐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以后，我都听二小姐的。”钟彦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