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默望向下方,各方鬼魅正蠢蠢欲动。谷小澈周身灵力四溢却浑然不觉,他不着痕迹地筑起一道透明屏障,如蚕茧般将她包裹起来。
山石苦道让她感悟如此之深么,幸好不是她独自前来,不然谁也无法预料,会出什么乱子。
他们来到此方小世界中,唯一的活人所在之处。此界以他为源,因他而生,鬼魅皆以他的生气为食。生气越旺盛,鬼魅之势越猖狂。
案桌上堆满奏折,老太监在一旁服侍,帝王保持着一个姿势未动,除了提笔落下批注,饮口茶水,再无其他动作。
丑时已到,他仍在御书房内,似是不知疲倦,无人敢规劝帝王言行。
“是皇帝哎。”谷小澈第一次见到人间帝王,煞是新奇。
那人仪表庄严,威武不凡,龙袍上左右肩各分日月,背负星辰,中绣龙腾祥云,款式极为简单。
她还能看到他周身的紫光似水流动,神界之中有玉皇统领众仙,凡间帝王也是如此,每位真龙天子都带着紫薇之息。
“他背负太多因果,用名利困住了自己。”
无怪乎此界厉鬼横行,胆大包天,原来有真龙之气作为养料。
“前辈要救他么?”
重默摇头,“我来取很久之前,遗落在此的一样东西。”
他不是太乙门人,没有义务救苦,加之能担起此任的非太乙弟子莫属,否则极易招惹因果。
两人离开大殿,往帝王寝宫中而去。后宫一片寂静,冷冷清清,毫无人气。
不是都说皇帝后宫佳丽三千,各路嫔妃争奇斗艳么?谷小澈纳闷:莫非他将所有心神都放在了国家大事上,难怪如此痛苦。
寝殿之中灯火明亮,往里走却是一片冰冷,太监宫娥在殿外沉默地侯着。
二仙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寝殿之中,他静静地打量四周片刻,低声念了几句,料想是咒语一类。片刻后,殿内侧墙的某幅丹青水墨画隐隐显出红光。
以水之幻术,封印火之神力,果真妙极。谷小澈面露惊叹。
重默伸手探进那画中河水,忽而风云变色,安谧宁静的水墨直冲云霄,演变成数百丈高的惊涛骇浪。他的手指在巨大的漩涡中央搅了搅,摸出一个盒子。
宝贝是一块石头?谷小澈看着他打开那盒子,外表跟普通石头无甚区别,中间透着一抹鲜活的橙红之色,瞧着瞧着忍不住揉眼,有眼花的错觉。
“是火,”重默见她观出其中变化,“石中火。”
石头里还会有火?谷小澈好奇心顿起,伸出指尖在石头表面划过,追逐着火苗方向。
那火苗跟随她指尖的方向游走,像个孩子跟随她嬉戏,开了灵智般顽劣,瞧着颇为有趣。重默眸色渐深。
石头整体忽然变得通透,内壁明亮的火焰张牙舞爪,似要用尽全力往外逃窜。谷小澈猛地收回手指头,一息之间,薄薄的石壁似脆弱灯罩,终于被火焰彻底侵蚀。
掌上火苗跳跃,重默静静盯住她。谷小澈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就听他呢喃道:“三亿年才形成的石中火……”
现在没了石头,只剩下火。谷小澈弱弱地认错:“对不起。”
她是真后悔。火海烈焰之中差点被烧成焦炭的教训还不够么,为何要去招惹那火苗?自己分明跟火有仇吧!
弄坏了前辈的东西,他还会带她吗?
“无妨。”重默像是见惯意外,用手指捻住火焰揉搓,它在他手中却活像条泥鳅,不停地翻滚着,更像个被抓住的熊孩子,挣扎着要逃走,显得不甘心极了。
他眼睛微眯,“掐它。”
“啊!”谷小澈呆呆应了一句,听话地伸出两根手指,用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指甲“掐”住火苗。
真的是“掐”,掐朵花似的那么掐。
她将那火苗捋了捋,它放弃了挣扎,化成一条朱红的锦带缠绕在她指间。
重默朝她伸出左手,谷小澈盯着那只手琢磨半晌,突然领悟过来,把锦带缠绕几圈系在他手腕上。
她会三十来种蝴蝶结的打法,打出来的结相当漂亮,谷小澈自豪地想。
重默照着先前对她做的那般,右手画了一道符,锦带隐匿在他左手腕。
谷小澈:白瞎了她的蝴蝶结。
重默垂眸,原以为收服石中火会费些功夫,没想到过程竟是出乎意料地顺畅。
他取到想要的东西,忽然问:“你想救外面那个皇帝么?”
“想啊。”这是她身为帝君弟子的责任,但自己道行不够,恐怕很难。
“为何救他。”
“他可怜,”谷小澈想了半天,“若他真得是做个好皇帝,为民造福之人,应当被救赎。”
“救赎。”重默将这理由复述一遍,“走罢。”
谷小澈抱着剑跟上重默。回到客栈她才想起,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很是尴尬。
“你睡床。”重默从储物袋中取出全副家当铺在地上,看去比床还柔软许多。
他盘腿而坐,貌似今夜不打算睡觉。谷小澈心安,没什么负担地躺下。案桌前挑灯批奏章的皇帝一闪而过,她动了动头,将对方的脸驱逐出脑海。
几日接触下来,谷小澈大约摸清了些重默上仙的脾性。他心思细腻,道法高深,该相助时绝对可靠,还很有风度。
“上仙,我们接下来去找什么?”
“找剑灵。”重默指了指她手中的剑。
“前辈将剑灵也落在了苦门之中?”谷小澈很难想象,寻宝的仙人都这般丢三落四么。
“是自己跑的。”重默说,“本想随它而去,那日一推算,发现他落入苦海。终究跟随我征战多年,一把称手的剑也不易找。”
器物与主人之间通常需要缘分,不是任意择之即可。谷小澈深表理解。
“前辈此行莫非专为找东西而来?”谷小澈瞬间明白什么。
“嗯。”重默道,“剑灵,战甲,本命法器。”
本命法器都能丢?谷小澈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他居然是这样的重默上仙。
她眼中的惊讶太过明显,重默不得不多作解释:“法器是被抢走的,没有丢,或许被炼化了。”
炼化后的法器保留着生机,他能感应到它的方位,只是无法召唤。
“本命法器也能被人炼化么。”谷小澈头一回听说。
“自然。”重默道,“只要对方道行比我高,肯下功夫。”
她道行不及他,自然看不出他的本体。上仙的剑已生出剑灵,那么他的本体也不是剑。
会是什么呢?谷小澈生出一点期待。
一路御剑而行,重默仿佛已看出她对剑格外感兴趣。谷小澈得偿夙愿,抓着他宽大的衣袖格外欢喜。
感受到上仙的关怀,先前的敬畏消失了一点点,话也变得多起来,“前辈可知剑灵在何处?”
此间大千世界,要找一剑灵着实不易。
“在风霜道中。”
风霜道中皆是为爱所生执念而困,剑灵不在轮回,怎会难以脱身?
莫非,那把剑爱上了凡人?谷小澈八卦之魂熊熊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