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伊完全没被干扰,专心致志得操作。
螺丝起子时快时慢,手稳力准一刻不停,黑黢黢的大收音机,天线,卫星锅,电话机在她手下逐渐支离破碎,被拆成让人眼花缭乱的零件,再次被组装,逐渐变成一个形状古怪不明觉厉的异形机器。
乐伊十三岁的时候,听说有黑客在太平洋的监狱里,用一台老式收音机连上了暗网。
她不信。
然后她用两年的时间证明她能做到。
她信了。
眼下的条件再艰苦也比太平洋的监狱里东西齐全,寻找电话的频道更不会比上暗网困难。
接上最后一根电线,乐伊头也不抬得丰富:“这个,扛出去,架在屋顶上,最高的地方。”
“我去!我去!”赵羽飞捧着大天线跑的最快,生怕有人跟他来抢。
但他还是没保住这个位置,卫星锅和大天线被连上电缆刚刚被架设在二层小瓦房的屋顶,于叔一把拱下赵羽飞,亲自扛着一根竹竿拨弄着上面的天线。
“有信号了吗?有信号了吗?”
转一下,问一声,转一下,问一声。
明明就是屋里屋外的距离,喊一声就能听到,于冉冉乐此不彼地传话:“有信号了吗?有信号了吗?”
“再转半圈,再转一点……”乐伊趴在收音机的那两个大喇叭前,认真得像是在捕捉敌方信号的情报员。
“停!停!有了有了……哎,又没了!”乐伊一巴掌拍在下面的木桌上。
“刚才有了!又没了!”于冉冉比她还兴奋,大声嚷着叫着,像是玩特务游戏。
“转回去一点!”
“过去一点……转回来一点……哎有了有了,别动别动!”
“别动别动!”于冉冉彻底变成了一个快乐的复读机。
“真有了?真有了!”于叔兴奋得像是得知媳妇儿怀孕的准爸爸,各种癫狂,恨不得原地托马斯回旋三周半。
“别动别动!别被风刮歪了!”
“你撑着!别动!”于叔叫来赵羽飞站岗,带着一身雨水冲进来。
喇叭里单调的“嘟嘟”声,此刻听起来就像九天之上传来的天籁之音!
“这,这怎么用?”于叔搓着手,看乐伊的眼神跟看神一样。
“拨号就行。”乐伊指指那个红色的电话机面板。
明明是用惯了的电话,他此刻用起来,却仿佛在参与一项神圣的仪式。
电话拨出去了,可却没能接通。
于叔心里一沉,乐伊提醒道:“乡里可能也遭灾了,要不你打电话给上级试试?”
“爷爷,你打给县里试试?”于冉冉提醒道。
“县里……”于叔沉吟。
“你不知道县里的电话号码吗?”
“不是。”
于叔摇头,只是把电话递给乐伊,“你来打!”
“我不会说你们这里的方言。”乐伊摊手。
这整个村子她能沟通的也就这俩爷孙,她不觉得这个情况到了县里能有什么改变。
于叔却犹豫了,乐伊就很奇怪,打个电话而已你犹豫什么?
最后却是于冉冉去打的电话。
小泥猴子一拿起电话那声音就是哽咽的,惊慌,激动,胆怯,乞求……诸多情绪混杂在其中,层次分明层层递进勾人心弦,乐伊听不懂她的方言都想对她的台词功底啪啪拍巴掌,秒杀号称努力的小生小旦小鲜肉。
乐伊都被感动了,小泥猴子挂了电话一把糊掉脸上的被泪水冲出的痕迹,立马笑嘻嘻得邀功请赏,顿觉自己被欺骗了感情。
上级指示必须马上离开村庄,规划一条安全的路线让他们到县城附近土地庙落脚,但他们必须自己走出大山走到县城里去,灾情紧急,根本分不出人手救援,他们只能自救!
足足二十里长的山路,洪水波涛汹涌,泥石流随时会倾覆而下,这怎么走?
乐伊心中不满,可于叔却二话不说得答应下来,立刻转身吆喝着催促村人准备起身,急迫得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于叔心里冒出浓烈的紧迫感,走,必须走!立刻马上就得走!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大雨倾盆,夜间无法在路上休息,他们必须在天黑之前赶到县城!
乐伊也看全了村人,百十号老老小小,青壮年极少,就连年轻的女人都没几个,非常标准的留守村落。受伤的都不多,也没什么人脸上有哀痛的神色。
这么大的灾害,难道没有人遇难吗?
于叔很忙,乐伊就抓来冉冉询问。
“昨天晚上爷爷觉得后山情况不对,就把村里人都叫来村小避难了,后面的山盖下来的时候人都在村小里呢!”冉冉瞪着一双大眼睛,此刻没什么情绪,空的人心里发慌。
“你爷爷真厉害啊!”乐伊惊叹道,“人没事就好。”
“我们的家都没有了,东西都没有了。”于冉冉的大眼睛里蕴起水雾,被她察觉到了,急忙用力抬手擦眼睛:“不哭,不哭,我不能哭!”
明明害怕却努力伪装坚强的女孩子最可爱了!
乐伊被她萌化了,暂时遗忘了小泥猴子是个熊孩子的事实:“想哭就哭出来吧,你还小呢,哭鼻子也没人会笑你的。”
“不行,奶奶腿断了,爷爷很忙,我不能让他们担心。”于冉冉吸着鼻子,声音哽咽,却还恶狠狠得威胁乐伊,“不许跟我爷爷说,听到没有!”
原来她都懂。
6、7岁的年纪就已经知道自己所处的环境和职责,乐伊在她身上,好像看到了当初的自己。
温声开解道:“好歹人没事呀,只要人活着,没了的东西都能赚回来的。”
于冉冉眼神茫然:“是这样吗?”
“当然啦,你想啊,钱和命,哪个重要?”
“赚钱重要!”于冉冉用力点头加重语气。
乐伊被噎住了。这剧本不对啊!该配合我演出的你为何视而不见?
打破尴尬,转移话题:“他们怎么都穿长袖?是走山路比较方便吗?”
于冉冉理所当然道:“因为他们只有一套衣服啊!”
“只有……一套?”
何米回身看去,那些衣服被洗的发白却又因为破旧而发灰,混杂出一种很肮脏暗沉的颜色,还层层叠叠得缝着几乎只用来装饰的补丁。
相比之下,乐伊身上的衣服虽然布料粗劣,虽然很旧了但依旧磨人,可衣服上没有补丁,却已经是村里难得的好衣服了!
于冉冉的声音还在耳边响起:“现在好多啦,听爷爷说,以前全家人都只有一套衣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