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纳是个很标准的国企大妈。
所谓国企大妈,即工作稳定清闲没有上升空间和业绩压力还端着铁饭碗的体制内工作人员,代表人物为百货大楼里的白袖套大妈。
她们可能会有一手比如速记、速算、人体秤杆之类让人怀疑人生的绝活,但是更多的时候,她们只是坐在柜台后面摆着一张臭脸打着毛衣磕着瓜子让人气的牙根痒痒又不能发火的人,是传播单位八卦的主力军。
她们的拽,不仅对来办事的老百姓,就算对领导也能抱有自己的矜持和本色。
反正你不能开了我!
可这样一位战斗力极强的国企大妈,被乐伊那两只清泠泠的眼珠子盯着,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报警,明明只是个毛都没长齐的乡下野丫头,明明连一句重话都没有,她却感受到了比人高马大的赵春生发火时更大的压力。
就好像……就好像被来视察的大领导盯着一样,一时竟然语塞:“没这……”
乐伊没给她发挥的机会,“我知道你做不了这个主,不如请做得了主的人出来谈一谈?”
出纳嘴唇翕动,明明看起来只是个乡下野丫头,她到底在怕什么?
怕她那一口标准普通话!
乡下地方,连老师教书用的都是方言,她哪里学来的普通话?
而且乡下女人地位低,没结婚的小姑娘更低,一般的乡下姑娘个个都是低头缩背,连抬头看人都不敢。
可她一说话,那两个男人顿时闭嘴,明显她才是做主的人,她哪里来的底气?
更别说,明明都是一样站着,她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势,由内而外勃发的自信从容。
以出纳的地位和眼界,大概很难理解什么叫做身姿仪态。
反正这人也不是冲着她来的,她没必要得罪人,还是去找值班的院长吧!
技能甩锅,发动!
院长看这个小姑娘虽然穿的是乡下人的劣质布料,可是腰板笔挺,一张花猫似的脸也自带威严,让人看了心里打怵:“这位小同志的要求我也听说了,没有这样的先例。”
他开口就拒绝,乐伊也不着急。
“院长……同志。”乐伊不适应同志这个称呼,在年轻人口中,同志的意思可没那么单纯,以至于每次他们喊她同志,乐伊都想蹦起来否认三连,“医院原本就有救死扶伤共同抗灾的责任,对吧?”
她前世那会儿,救灾的时候救援和治疗都是免费的,国家出钱!
但是94年的国家……大概率是出不起这钱的。
遇到了天灾,政府只能打辅助,多数还是要靠老百姓自救。
“是有,可我们的医生护士都在支援,义务加班,你看现在都没回去呢。”
“医护加班是上级要求的,可只做上级吩咐的事,再怎么出色,哪怕院长也留下来跟着一起加班也只是及格,要想亮眼被上级看到和嘉奖,总得发挥一点主观能动性是不是?”
乐伊可不信一向以懒政著称的九十年代铁饭碗事业单位,不上临床一线的年轻行政院长天都黑了还留在医院是对前途没点想法。
乐伊一直觉得,“有心为善,虽善不赏。”这句话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能有好的结果就行了,你管他是有心还是真心?
特别是还有后半句的“无心为恶,虽恶不罚。”
误杀就不是杀人了吗?!!!
乐伊眼神真挚,笑容诚恳,从头到脚每一根头发丝都写满了真心实意,格外让人信服:“我们也不是蓄意拖欠医药费,实在是刚刚遭了灾,拿不出那么多钱来!
用拖拉机作为抵押,院长同志应该很清楚,拖拉机的价值远远超出了这一笔药费,要是我们还不上这笔钱,您可以拿走拖拉机抵债,实际上并没有冒经济上的风险。
如果我们还上了这笔钱,那院长就是站在群众的立场上急人所急的好院长,是要送锦旗发报纸写感谢信的恩人,您说呢?”
院长的眼睛冒出精光!
行政系统的人素来注重名声,一篇超等级的报道甚至能影响基层公务员的升迁!
可他也不是乐伊说什么就信什么:“报纸可不是那么好发的。”
这年头虽然电视媒体崛起,但是纸媒也没没落,记者下来调研,见到当地的官员都是眼睛长在头顶上的!
“事在人为,如果连一千多块钱的药费我们都能在短短时间内凑出来,再上个报纸,也不是不可能的吧?”
当然可以!
在岭南省,要是云尧市的党报官媒上发文章,千把块钱怎么也够了!就算是想要发头版头条,也就是再添一些外汇的事!
这个身姿笔挺气度从容的少女,哪怕粗布衣裳也难掩她一身气场,最重要的是,她还说着一口堪比电视里的新闻主持人的普通话,没有一点口音!
就算是他自己,普通话都说不标准!
无本万利的买卖,为什么不做?
“小张,开药。”
就像乐伊说的,他实际上并没有冒什么风险!
“谢谢院长,我给你写个抵押书?”乐伊长出一口气,药先打上,她就能先松一口气了!
直到药液被注射器推进赵羽飞的身体,于叔还是觉得跟做梦一样!
“你居然真的弄到了?”
“大叔,现在先不要说这个了,赚钱要紧。”乐伊扫视着街面,寻求一点发财赚钱的机会。
欠医院的钱,是要还的!
她不能让赵羽飞渡过这一劫,可结果却是他全家都失去了赖以谋生的生计!
赚钱赚钱,迫在眉睫的是要赚钱!
县人民医院在县城唯一一条繁华的街道上,县政府和学校都在这条街上,街面上开着大大小小的店铺,服装店钟表店小吃店家电商场自行车维修铺,只是此刻大多关门落锁,空荡荡的招牌看着萧索。
再往两边蔓延,则是普遍低矮的民房。
县城没有遭遇泥石流,可不代表没有遭灾,连绵不断的暴雨让排水系统不堪重负,积水淹没上路面,最深的地方甚至有及腰深!
县城里涌进来大批灾民更是焦头烂额,哪怕现在雨小一些了,可没有被分到瓦房的村民只能在露天的树下搭草棚避雨,连一顶帐篷都没有!
乐伊问了,于叔说这里的人几乎没有见过帐篷,更不知道是什么概念。
她的心在往下沉,越穷的地方,越难赚钱!机会少,上限低,更别说要赚快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