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响起归家的讯号
在他生命里
仿佛带点唏嘘
·····
熟悉的歌声在耳边响起,钟诚不禁心里一颤。
这首《光辉岁月》,曾经是他最喜欢的歌,现在却每每听到都会心如刀绞一般。
今天是1990年9月23号,他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整整一个星期了。
在这一个星期里,他接受了现在的身份、记忆,也接受了现在的家庭,他已经学着面对现实了,却唯独受不了这样的折磨。
每天一次,就很难受。
每次路过市场外的音像店,都会让他想起才咿呀学语的儿子,和已两鬓斑白的父母。
他重生了,重生在这90年代!
也许还有机会找到前世的父母,却再也见不到他的宝贝儿子了······
“唉!”
“明天就再也听不到了,还剩最后两袋大米,下午应该就能卖光了。”
在音像店的门外矗立良久,最终钟诚重重的长叹一声,还是快步离开了。
直到走得远了,小贩们叫卖的声音把歌声压下去了,他的心里才不那么难受了。
“批发磁带,批发磁带!港台最新流行歌曲,三块一本,五块两本,吐血大甩卖了啊!”
“满口香炸***块钱一只,十五块钱两只。”
“赛格电子表,吐血大甩卖,十块钱随便挑随便选啦······”
市场门口,总会有人借着地势摆摊赚钱,此起彼伏的吆喝声,也总能把他拽回现实。
这个年代还没有城管,做点小买卖还是很随意的。
至少不用被人追着到处跑,那种场面只有港台的电影里才会有。
现在的他,刚刚十九岁,是一名高考落榜生,每天都要赶二十多公里的路,和养父钟大海来县里的农贸市场卖大米。
因为他家的地,是整个村里最不好的,虽然有十亩地,却都是靠河边的易涝地,只能种旱稻。
这样却也不错,至少能提前半个多月收割,产量倒还可以,就是卖不上价格。
今年还是在钟诚的提议下,钟大海才一改往年的习惯,不再卖给粮商,而是自己到市场来卖。
由于是新米,每斤能卖到两毛三呢。
别看每斤只多卖了五分钱,这几天下来,就多了五百多元的收入,把老头乐得都快合不拢嘴了。
每天收工,都会念叨几句,“这回有钱了,你就赶紧回学校去重读一年。”
“来年给俺考个好大学,也算有了出息了。”
这也是让钟诚最头疼的事了,别看钟大海话说的硬气,可家里哪来的钱让他重读啊。
县里只有一所高中,离他住的村子二十多公里的路,他要想重读就只能和以前一样,到学校附近租个房子住。
这样一年下来,吃喝用度加上学费什么的,怎么也得上千块。
可以说他上高中的这三年里,家里的大部分进项,全都供他上学了。
前几年老头子生病住院都没钱,借遍了全村才勉强凑够了医疗费,但也欠下了四千多的饥荒。
这三年来,钟大海就像老黄牛一样,扛负着巨大的压力,要供他读书,还要还上一部分外债,很是辛苦。
虽然还有一半的饥荒没还,好歹也看到了一些希望。
可随着钟诚的落榜,本来就拮据的生活,又要雪上加霜了。
别看现在多卖了五百多块钱,今年总共也就不到两千五的收入,要还了外债,都不够他上学的。
他不是不想重读,而是琢磨着想先赚点钱,然后再去踏踏实实的上学。
大学是要考的,但钱更是要赚的!
不然怕是把这个家,给生生拖垮了,那样就太自私了。
作为曾经的亿万富翁,他深知不管什么年月,没钱都是不行的。
就比如那个比他大几个月的姐姐钟灵,在他考上高中的那年,也同时考上了中专,却因为没钱上学,硬生生的就断了前程。
没办法,同时供两个学生,凭他们家的条件,真的供不起。
二选一的局面,钟大海还是选择了供他读高中。
这也是钟诚能放开心胸,愿意接受他们的最重要的原因!
他们没有任何的血缘关系,老头子却把这个捡来的孩子,当成亲儿子一样看待。
从小就把好吃的好玩的都给了他,为了供他上学,连亲生女儿的前程都不顾了。
说老头子重男轻女也好,观念陈旧也好,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总归是把能给的都给了这个养子。
要不是之后经人介绍,钟灵去钢铁厂当了学徒工,吃住都在厂里,还能每月补贴家里一些,他可能连高中都念不完。
一想到养父的模样,他的心里就很不是滋味。
钟大海的年龄并不大,今年也才刚刚五十岁。
但多年的辛劳,和生活的重压,却让他格外的显老。
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头发也已经花白,就连背都有点驼了,说他有六十岁了,都有人信。
现在眼看着家里有了钱,钟诚的心里也就越发的蠢蠢欲动了。
他已经想到了合适的项目,就是种植反季蔬菜。
通俗讲,就是扣大棚种菜,趁着过年的时候高价把菜卖出去。
虽然投资有点大,但却能在短期内赚到一笔钱,是最适合他的快速致富的方式。
对于他这个曾经的农大本科生来说,扣个大棚种点菜,并不是什么难事。
虽然没有实际操作过,但胜在理论强悍啊。
那可都是二十多年后的技术,用在这个年代,不说有多高的科技含量,却也是远超现在的水准的。
钟诚平时在市场陪老爹卖大米,得空了就在市场里转悠,早就把情况打听清楚了。
至少到现在为止,这个东北小县城的农贸市场里,还没出现过反季蔬菜!
按照他的想法,三千块的本钱,勉勉强强能扣个大棚了,只要辛苦几个月,赶在年前蔬菜上市,肯定能赚上一笔快钱。
这样他上学的钱就足够了,还能给家里留上点家底。
只不过他们家的地肯定是不行的,需要找块荒地去开荒,就比较费事。
当钟诚回到自家摊位前的时候,钟大海已经把剩下的大米都卖光了,正一脸高兴的收拾东西,老头子见儿子拎着午饭回来了,赶紧邀功一样的说道:“刚才来个开饭店的,一股脑把剩下大米都买走了。吃完了饭,咱爷俩就能回家了。”
“这回听你的,多赚了不少钱,等会你去买个炸鸡,晚上你姐也回去,给你们打打牙祭。”
“爹,你先吃吧,我这就去买。”
钟诚递过手里提着的烧饼和榨菜,便转身朝市场外走去。
老头子难得这么高兴,他回来的时候,不但买了炸鸡,还割了半斤五花肉,打了一斤纯粮的小烧。
他打算晚上回去,整个五花肉炖茄子,再配上香喷喷的炸鸡,陪老爹好好喝上几杯。
扣大棚的事,还是早点落实才好。
虽然不是大工程,却也是需要时间的,必须在一个月内播种,不然怕是赶不上过年了。
忠诚正喜滋滋的提着东西往回走,却见斜对面的一个摊位旁围着一群人,吵吵嚷嚷的挺闹腾,便往那边凑了过去。
钟诚费力的挤进人群,才弄明白,原来是个卖十三香的地摊。
摆摊的是个小老头,刚铺开了摊位,见围观的人不少,便蹲在摆好的摊位里,拿出一张四方的黄纸,一边熟练的包着十三香,一边慢悠悠的唱了起来。
“小小地纸儿,四四那方方。
太阳出来就照在纸上,要问这纸儿有什么用那?
请听我慢慢地说下端详。
记者用它来写稿件,作家用它来写得是文章。
宣传那改革和开放,十三大的精神放的是光芒。
工程师用它绘图纸呀,医生用它开的是药方。
纸张落到哇,我的手,张张包的都是十三香······”
自编的顺口溜,加上二人转独有的唱腔,听起来竟是别有一番韵味。
那原汁原味的吆喝,不禁让钟诚展颜一笑。
这就是传说中的九零年代。
原始、淳朴,生机盎然,却又有它独特的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