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夏至前夕。
苏州省建邺市几日无雨。
闷热的空气,不停冒着热浪的柏油马路,胡同里趴在地上直吐舌头的土狗,连同整座城市一起,都在盼望一场大雨的降临。
大学城,一家小卖铺里。
穿着黑T恤大裤衩的令乾正盯着电脑屏幕,刷新着省教育考试院的网页。
老式空调吹着一次不比一次的冷气,不时发出吱吱声。
令乾使劲拍了拍后脑勺。
昨晚喝闷酒的后劲还在,脑瓜子嗡嗡的,晕眩感久久挥散不去,头疼的要死。
只能一遍一遍的按着f5,可无奈查询分数的人太多,等了一个小时,网站还是在持续崩溃中。
虽然前段时间已经估过分了,但令乾心里好像有个什么东西在蹦跶。
万一,万一呢。
手机铃声响起,住院的王美婵打过来的。
“昨晚小龙升学宴怎么样啊?我听你小姨说你喝酒了?”
“喝了一点,邵龙哥考得好,高兴嘛”
“嘿~瞧把你能的,好好看店”
令乾一边跟母亲王美婵通着电话打包票,一边微笑给顾客递过刚拿的冰镇可乐。
“还有就是高考的事,没考好也别难受,你努力,妈知道,实在不满意,不是还能复读吗不是……”
“诶!诶,妈,我知道了”
放下手机,令乾叹了口气。
昨晚,小姨家儿子曾邵龙办升学宴,令乾单刀赴宴。
其实令乾真没想来凑这个热闹,但碍于亲戚那层面子,没准家里还需要人家帮忙。
小姨王丽娟那一边还一直盛情邀请。
跟在医院的老妈王美婵打了声招呼。
最后,硬着头皮去了。
王丽娟一家好面子,在建邺一家三星级酒店办的,通知了五六十号人,来了二十多个。
那场面,恨不得把曾邵龙的小学老师都请过来。
令乾没心思想那么多,别人愿意怎么请是别人的事,他就一蹭饭的。
当个小透明,听王丽娟吹他儿子就好。
但一整个晚上,王丽娟那大喇叭似的嘴就没合上过。
“来,跟小姨说说,考的怎么样啊,估分了没?”
“也就那样,肯定没邵龙考得好”
不想提三个字都快写在令乾脸上了,但王丽娟一直咄咄逼人。
“小乾,你也别灰心,估分都不太准的,还是等分下来再说,再说了,有的本二专业也不差!”
还没等令乾开口呢,王丽娟直接给令乾盖上个二本的戳子。
“虽然是跟211,985比不了,但怎么也是正正经经的大学,来,咱们也祝我侄子学业有成,考上大学”
然后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没考好似的,站起来撺掇一桌子人喝酒。
令乾那能怎么办,当场把桌子掀了?
自己又不是乌鸦哥。
再说了,直接气急败坏?
或者跟条丧家犬似的跑了?
那更丢人。
所以,令乾只能忍着。
“谢谢小姨,我肯定跟邵龙哥比不了”
“家族里出了邵龙哥这么优秀的人,小姨你功不可没,我敬您一杯!”
“嘿,懂得还挺多”
小姨王丽娟笑开了花,被拍了马屁,终于消停了一会。
令乾其实不反感曾邵龙考得好,甚至不反感王丽娟到处咧咧。
但为什么非要通过贬低自己来抬高自己儿子呢。
令乾承认,自己是脸皮薄,也没本事,不擅长学习,没给老妈王美婵争口气。
所以昨晚不用别人灌,自己就喝了个酩酊大醉。
令乾对昨晚的事记得不多,只是一直喝酒,喝酒,头垂下来,很低。
耳边传来小姨王丽娟虚情假意的安慰。
“小乾?这是怎么了?喝这么多,真没考好啊?”
“你呀,别老不学好,还学着喝酒,你不比邵龙笨,要是多把……”
还没等王丽娟说完,令乾就狂奔向了洗手间。
“呕~”
“呕~!”
没准王丽娟的话,还起到了催吐剂的作用。
“呵”
令乾苦笑一声。
*
*
*
电话里,令乾说的都是该说的,不该说的,一字未提。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嘛,能咽下去的委屈就咽了。
令乾能跟任何人抱怨,说凭什么?但跟老妈王美婵不行。
王美婵得的是食道癌,早期,只要配合治疗,痊愈的希望很大。
所以,令乾一直在琢磨,怎么把化疗费凑齐。
家里亲戚那边,也没个准信,问过小姨王丽娟,也不提钱的事,只说过几天全家一起去探病。
想着这事,死党孟宇轩突然发了条消息过来。
“好消息!群里通知王静雯今晚办升学宴,听说估分估了四百二十多!去不去?”
令乾懒得打字,直接电话打了过去。
“不去,你怎么这么兴奋啊?去的都是一帮学霸,咱们跟着凑什么热闹”
王静雯,林城一中传说级别的女神之一,那双笔直的玉腿,不知是多少一中学子的梦中情人。
还有那文艺女孩的气质,绝了。
作为同班同学,三年的偷摸观察下来。
真不带一点夸张的。
暗恋她,令乾觉得不算丢人。
“嘻嘻,这不是知道你喜欢她吗”
“老子那叫见色起意,你不喜欢?”
“行,那我也不去了,我凑了五千块钱,一会给你转过去,阿姨看病要紧”
“废话少说,快转”
挂掉电话,孟宇轩一波信息轰炸。
“这时候不应该是真情流露,然后体现兄弟情义吗?”
“唉,我知道你最近压力大,没关系,尽管朝我倒苦水吧,谁让我是你好兄弟呢”
“我是你爹!”
“你转不转啊?”
“转……”
“借条过几天去学校领成绩给你带过去”
“跟我就别见外了,我觉得还是等阿姨出院再说”
“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
令乾关掉聊天界面,待了一会给暗恋三年的女神发过去几条消息。
“班长,家里店忙,你升学宴就不去了”
“听说你考的不错,祝你前程似锦,万事顺心”
【微信红包】
犹豫了半天,一咬牙,出于少年那点自尊心,令乾转出去两百块红包。
刚发出去就后悔了,但要是被看见了,撤回更丢人。
就手指收回来探出去几个来回的功夫,微信红包竟然显示已被领取。
“谢谢呀,也祝你大学开心”
叹了口气,刚要退出切掉聊天界面。
【微信红包】
令乾好奇点开,也是两百的红包。
“都是同学,别那么客气,别人的红包我也不收的”
令乾没有回复。
有点赌气,男孩的幼稚着实令人感到可笑。
分文不值的自尊心,在十八岁少年的心里,尚且占据足够的重量。
叹了口气,令乾把心思收回当今的困局。
老妈的化疗费从哪里赚?
孤儿寡母的,唯一的生计就是这家五十平出头的小卖铺。
说出来挺丢人,令乾挺想哭一场的。
昨晚的委屈,今天暗恋女神的礼貌客气,还有巨额的化疗费。
无论是哪一个,都压的令乾喘不过气来。
但哭又有什么用呢?
握紧了拳头,走到自家小卖铺外面。
“小卖铺要不卖了?起码能挺一阵,但之后呢”
顶着火炉般炽热刺眼的日头,令乾眯眼看着自家小卖铺的门脸怔怔出神。
男人都希望自己是帅哥。
每次刷到彭于晏视频的时候,都是满屏的弹幕。
“我真帅!”
“我出场了!我出场了!”
“阿婆主,你这是侵犯我的个人隐私权,下次记得剪辑的帅一点,这次我就不计较了”
都希望自己学习能力超强才华横溢。
在学校是学霸,进了社会在自己的领域有所建树。
更希望自己是有钱人。
带名表,开豪车,嫩模跟着跑。
所以,像很多热爱幻想,渴望优秀的男孩一样,令乾立志做个有钱又有才华的帅哥。
但白日梦好做。
有些东西,这辈子一出生有就有了。
没有,那这辈子都很难拥有。
就在令乾脑子一顿乱想的时候,脑海中突然响起一声清亮的声音。
【宿主已选择,身份信息正在录入……】
【系统正在绑定,进度1%,46%……85%……99%……】
令乾先是一愣。
强制自己冷静下来,开始看向浮现在眼前的半透明光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