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蓉边说着,边上下打量了一番:“你这身子骨可真是铁打的,受了这般的重伤,稍作休息,便能龙飞凤舞起来?”
少年瘪了瘪嘴,不以为意的道:“猎户家里头的娃,上山入林,风里来,雨里去,谁没有个小伤小痛的。习惯了!都这样!”说完,不经意的抚了抚额头前发,露出满带茧子的手。
文蓉一眼瞧见,心里哼笑一声:“唬谁呢!刀伤,咬伤,三岁的娃儿都能分清。”
还世家子,小将军呢,睁着眼,说起瞎话来一套一套的,也不知是跟谁学的。
她置若罔闻,连个眼神也没给,斜眼看了看天,并不接话。
少年眼珠一转,眨眼,心道:这姑娘还成,不傻!他行路出城正好需要个人,好做掩护。这个看着称手,试试能不能用。
他心下主意一定,嘴里头马上开出花来:“还没谢谢姐姐的救命之恩呢!我定会供奉高香,结草衔环的报答的。”
“我呸!供奉高香,结草衔环。”文蓉暗暗的翻了个白眼:“老娘还没死呢。”
少年不露声色,玩味地看了她一眼:心思简单,一眼可瞧,确是行路的好伴。
姐姐!
文蓉一楞,低头凝视着少年,他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少年见她看着自己,笑眯眯的哑声道:“平常人的确很难发现,姑娘雄壮威武,英雄气概,见义勇为,救死扶伤。最重要的是,得天独厚的一马平川,男扮女装,真是老天爷追着赏饭吃。”
等等!雄壮威武!一马平川!臭小子说谁呢!
文蓉一向是个识相的人,一般情况下明知自己打不过对方,她绝对不会选择作死的。可这娃儿的实在是太讨厌了,她忍了忍,还是没忍住,蹭地一下跳起:“这熊孩子,看我不好好教训你!”并‘刷’地一声撸起了袖子。
她原本以为熊少年这是在变着法儿骂她,可走近仔细一看却发现并不是。
少年的神色不似作伪,目光诚恳,态度认真,显然真觉得这是赞美,而且是发至肺腑的。
文蓉嘴角抽搐,用力忍下心头惊怒,自我安慰道:“哎!算了!她何必同一个半大的孩子计较。眼下当务之急活下去,逃到江南才是正经!”
“说得我这般的像男人!”她呼出一口气道:“那你又是如何发现我女扮男装的了?”
少年盯着她古怪地笑了一下,神神秘秘地眨了一下眼:“你猜啊!”
文蓉虎着脸,扬了扬早已撸好袖子的手臂道:“找打!”
“姐姐,你方才可是背着我,跑了大半个城!”少年柔声的回道。
“是吧!看来我多少还是有点女人味的嘛!”文蓉暗自窃喜起来。
转念又一想,不对啊!敢情他一直在装晕。这熊孩子!老娘背着他跑了这么远,腰都快折了,命也去掉一半了,他居然一直是醒着的。对了,还有那群白衣人!
原来如此!难怪先前的那群白衣人会片刻间消失不见的。
少年默默的看着她的脸上青红黄绿紫各种走了一遍,想笑,忍住了,挑眉开口道:“我每回打猎受伤,爹都让文静背着我回去,你身上的味道和文静一模一样的好闻,我当然知道你是姐姐,不是大哥啊。”
“文静!”
文蓉忽然摸了摸下巴,八卦之心兴起:“敢情是他的小相好哦,古人真彪悍,这娃看着不过十三四岁,这就有小相好了?也是,像他们这种望族世家多半是有娃娃亲的。”
少年意味深长的撇了她一眼,面上的浅淡笑容不变,声音甜甜糯糯,让人听了就心中舒泰:“可怜的文静,刚生了一堆小崽,城就破了!”
“生了一堆小崽?”文蓉迷糊道:“文静是谁?”
“我们家的猎狗!”少年一字一句道:“能杀狼的狗!”
“你才是狗,你们全家都是狗!”本来一直就想胖揍他的文蓉,这下真忍不了,一把揪少年的耳朵,拎着转了个圈。
少年疼的呲牙,又接着道:“你想不想去江南?”
“江南!那里铜钱满地,好山好水,人杰地灵的,谁不想去啊!”
文蓉忙一把松开手,又讨好的抚平了少年的耳朵,赔小心的唤道:“你可真是我的好兄弟!”
她脸色转变得自然极了,明明方才还张牙舞爪一脸怒意,转眼竟就瞧不出半点不快了,还有那声音跟唱歌似的。
少年一听,陡然凝神,眸色如刃,突地一把钳住文蓉的喉咙。一把冰冷的刀片在她的脸上慢慢滑动,最后停留在她白皙的脖颈处。
她几乎可以感觉到来自刀锋处的锐利,那种寒冷阴戾的错觉,从冰冷的铁器上迅速传递到她的心坎。
阴冷,狠绝,邪恶,恣意,狂傲,这便是眼前这个少年的真实写照,周身的寒意格外明显。
文蓉仰着脸,屏住呼吸,双手扣住少年的手,挣扎道:“你.......疯......”
少年盯着她半响,唇边的笑意一点点的绽开,如同轻拂过的羽毛,浅淡又不达眼底,那双幽暗的眸子,始终冰冷如霜。
文蓉只觉得脊背发冷,这凉意迅速蔓延到心窝,蔓延到喉咙,蔓延到身体的每个角落,她仿佛全身置于冰冷之中,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寒颤。她有些怕了,咬紧嘴唇,放下手来,竟是不再挣扎。
“无趣得紧!”
少年抿了抿唇,而后微微皱眉,手一松,收起匕首,随后偏头斜眼望着她,黑眸里水光流转。
“你这人怎么这样,亏了我还是你的救命恩人了!”
文蓉睫毛轻颤,不着痕迹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眼里的戾气已消,手也轻松的垂放在身子两侧,心中悄悄松了一口气。忙装模作样的小声嘀咕道。
她虽面上不显,可心里头却突突快跳了起来:他是从什么时候看出她的目的地是江南的,又能这般不露声色的套出他的话来。
娘的,这种时刻准备着死的体验,真是太差了!
她不禁产生了一瞬犹疑,这么一个危险而聪明的人物,该不该放他在身边,与他同行无异于与虎谋皮,究竟是对是错?
但她没有更好的路可以走了,她大小到大长在酒泉关,没出过关外一步,凭她一己之力在这乱世里徒步去江南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如今从天而降,让她有幸捡到这么个小战神,怎可浪费!
更何况她还兜着义父的嘱托了。义父于她有再生之德,重造之恩,所以哪怕再苦再累,她都得帮义父完成这最后也是唯一的要求,把义父的遗物带去江南。
思及至此,她蹭了蹭鼻子,忽然咧嘴而笑,忙拿出手边的竹筒来,讨好道:“要不要喝水?”
这话倒是说得真心实意的,毕竟她方才转念,心下定了定,将脱身的希望都寄托在对方身上了。
少年一动不动,挑着桃花眼,淡淡地盯着她,对送到手边的竹筒视而不见。
文蓉一时僵住,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在心里翻了个天大的白眼,只能硬着头皮,微微扬声添了句:“你方才流了很多血,喝点水,补充体力。”
“哦!”少年懒懒的回了一声,慵慵的伸手拿过竹筒。
文蓉忙有眼色的一把拉开竹筒盖。
少年见文蓉眼睛滴溜溜直转,不知又在憋什么坏主意,轻轻勾唇,剑目一冷,顿时泛出点点异样的光亮。
文蓉见了一愣,忙飞快的放下竹筒盖,旋即又低下头去。
她自小流连市井,识人颇多,看人门清,眼前这一位年纪不大,模样出挑,却始终云遮雾绕,让她看不清端倪,又因这少年常年长在军中之故,不怒自威的架势已然初成,且心意难测,出手狠辣。
文蓉脖子方才被掐住的地方还火烧火燎疼着,脸上被匕首轻扫过的触感也还记忆犹新,她想了想,既然决定要与他同行,还是不要再惹他生气为上。
她眼珠儿一转,立马有了主意,潸潸的揉了揉重重落地的屁股,疼得微微龇牙,喃喃道:“你又没问,我当然是没说。再说呢,也不知道是谁,一直在说假话!”
“哦!”少年眯起凤眸,邪肆魅惑,笑得又痞又勾人,末了,拿了着他下摆的衣襟,细细擦净了方才钳住她脖子的那只手。
“......”
文蓉无语:“泥马!这是嫌她脏!”
算了,大人不计小人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