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茅厕回到堂屋，李莉立即闻到浓重的煤气味道。

哎，这个味道是有毒的啊。赵玥家里已经安上了土暖气，是在院子里烧小锅炉的。

那样的做法，在李莉的眼中看来，简直是巨大的浪费。因为那些煤烧起来，并没有把热量直接送到室内，而是通过水管，进去了小楼中。

看古书替古人掉泪，咸吃萝卜淡操心。

李莉暗骂自己一句，只好把冰凉的双手，伸在堂屋地炉的上方烤一烤——还管它什么煤气味道！

凑合烤了烤手，她还是觉得肚子痛。不由得更加气恼，她暗想着：好不容易吃顿羊肉大葱和猪肉虾仁的饺子，还闹了肚子！

埋怨也没用，她只好再去了趟茅厕。

哎，那个来了。

一时没有准备，她赶紧在寒风里大声喊：“姐，姐！李梅，李梅！”

叫了好几声，她的声音都被大风刮跑了。隔着屋子十几米远，坐在东屋炕头上和父母聊得开心的李梅，肯定是听不到的。

委屈得掉了眼泪，李莉用袖子擦了好几次，才听到了姐姐站在堂屋门口，带着疑惑的语气喊：“李莉，你没掉茅坑里吧？”

没掉进去也快了。

李莉两腿蹲得酸麻，赶紧喊姐姐过来。

认为小妹上茅房没带厕纸，李梅一边嘴里唠叨埋怨，一边走来。

听到姐姐走近，李莉带着哭腔说：“快给我取‘东西’去！”

稍愣之后，李梅立即明白，赶紧去找。

获得了姐姐的“解救”，李莉站起身来，只觉得头脑发晕：蹲的时间太长了。

李梅搀着走路晃晃悠悠的妹妹，直接去了西屋。

躺倒在炕上，李莉也不埋怨没有赵玥的那种暖水袋了：烧炕还是简单的。

李梅在堂屋的灶膛里，塞进几根玉米秸秆。点燃后没多久，她就喊问西屋的妹妹：“热了没有？”

“嗯。”李莉有气无力地答应一声。

走进西屋，李梅帮妹妹把被子裹得紧一点，低声问：“别仰躺着，趴着！这样，肚子酒暖和了。”

不得不佩服劳动人民的聪明才智。无论有什么困难，都可以用极简的方法，予以完美解决。

看来，生活中的问题，并非都是像解开代数题那样，需要穷尽脑力去琢磨，而是需要用“巧劲”。

翻个身，李莉双手合在一起，把下巴搁在手背上。

肚子大面积接触到了烧暖的炕，她觉得腹痛好多了。

“等一下，我给你烧点热水，泡泡脚。”李梅坐在旁边，对李莉说。

再有对姐姐的埋怨，李莉也知道：姐姐不过是比自己大两岁而已，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

电影里，这个年纪的女孩子，都是每天跳皮筋、丢沙包，玩得很开心。可姐姐，已经是个大人了，很懂事了。

“谢谢姐。”李莉说完，再鼓足勇气说，“我们和赵家不是一路人，不要和他们家人走得太近。”

家境贫困的孩子，心智大多都早熟，都很敏感。李梅稍作考虑后，就明白了妹妹的心思：这是说，要自己别和赵德走得太近，像是巴结人家似的。尤其是女孩子，看着更不好。

心中生出不悦，李梅站起身来：“你不是先去找赵玥的吗？”

“姐，你别生气。”李莉赶紧说，“你去哪儿啊？”

抬手掀开棉门帘，李梅语调毫无生气地说：“给你冲杯赵玥送的那个麦乳精，补补身体。”她说道赵玥时，特意加重了这两个字的语气。

姐姐出屋去冲麦乳精，热炕上趴着的李莉，心中暗叹连连。她嘴上想拒绝，鼻子里却期待再次闻到那股浓重的香气。

李梅把麦乳精的袋子拆开，父亲李达和母亲田玉凤，连声称赞：“好家伙，这是高级营养品！都是高级干部才能喝的。”

“城里的商店有卖的。”李梅平淡地说着，“等会儿给你们也冲一杯尝尝。”

“不用，不用，你们姐俩喝！”李达和妻子田玉凤连声说着。

善良的父母。

李梅心里感叹着，找个小瓷勺把麦乳精舀出来一些，放进玻璃杯中。

从手腕上褪下一根扎头发的橡皮筋，她用这个把麦乳精的开口系好。

“暖壶里有开水。”李达提示着说。

是啊，过得再紧张，喝口热水倒还是简单的。

“哗啦啦”，李梅往杯子里倒入热水，再用小瓷勺搅拌着杯里的麦乳精。

“叮叮当”的响声中，李莉把下巴从手背上抬起，看向进屋的姐姐。

“喝吧。”李梅把这杯热饮放在妹妹身边的炕上。

“姐，你先喝。”李莉觉得自己刚才说的话，的确是重了点，想通过“拉拢”，让姐姐别再生气。

再生气，也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亲姐姐。

再生气，也是同样身处贫困家庭的亲妹妹。

“李莉，别心太重。”李梅暗呼口气，伸手摸了摸妹妹乌黑的短发，“人家过得好，我们嫉妒也没用。保持平常心，我们自己也都努力，都会好起来的。”

李莉点点头，低头想了一会儿，再低声喃喃地说：“以咱们爸妈那个老实劲，要想我们姐妹也住上那样的小楼，是难以想象的。”

听了妹妹的话，连忙，李梅不禁笑了：“未必不可能。再说，我们也不能干指望着爸妈呀。我们姐妹，也可以为家里出力的。”

见姐姐豪气大发，李莉不好再说泄气的话，也就点点头。但她心里却暗想：我们？看看我们的手，看看爸妈的手——干活干得粗糙，天冷冻得生疮，挣来了什么？

“天生我才必有用。”李梅默默地说。

嗯，这话对。

活在人世间，总会有自己的用武之地，总会有自己的一方天地。

李莉心中舒朗，脸上现出笑意：“姐，你快喝一口，可好喝了！”

“我不想喝。”李梅赶紧拒绝。

“你不喝，我就不喝！凉了就凉了！”李莉重重地把下巴颏放回手背上，噘嘴说。

“好，我喝。”李梅说完，笑着端起滚热的玻璃杯。鼻子里闻到浓重的巧克力味道，她小心地轻啜了一口。

好甜，好香。甜得腻人，香得是一种可以令人迷醉的感觉。

“好了，你喝吧。”李梅笑着把杯子递给妹妹，就站起身走出了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