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第一人民医院，手术室外。

沈辰一动不动坐在那里，几个小时，连姿势都没变过。

手术室的门开了。

几名医护人员推着一张病床出来了。

他抬头看去。

医生迎上他的视线，摇了摇头。

“……虽然我们已经尽力抢救，但她受伤太严重……有什么话还想和她说的，等麻醉过去，尽量说吧……”

沈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

重症监护室。

里面格外安静。

病床上躺着一条纤弱的背影，衬着窗外的大雨，是一种冷清到极点的落寞。

沈辰轻轻地走过去，蹲下身子，用手握住她垂在床边的一只冰凉的手。

床上的女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很美，只是被一层灰蒙蒙的死气覆盖着。

她看着沈辰，眼里突然出现一丝明亮，暂时驱散了灰色。

“……沈辰……你，你来了。”

沈辰没说话，只是握住她的手更紧了。

“我好高兴啊……我等了你好久，好久……”她呢喃着，嘴角浮出一个浅浅的弧度，“你……是喜欢我的……对不对？”

“傻丫头，我当然喜欢你。”沈辰被她这个笑刺得鼻子发酸，他用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丝绒锦盒。

“戒指我早就买好了，一直带在身上。我的游戏终于挣钱了，本来打算找个好机会向你求婚……”

女人毫无血色的精致小脸上，陡然绽放出惊人的光彩来。

她勉强将手抬起了一丝：“……我答应了，你给我戴上……”

沈辰取出戒指，轻轻套进她纤白的无名指上。

她抿了抿唇，有点不好意思地问：“……好不好看……”

沈辰声音发颤，“好看。”

她心满意足地笑了。

“……我好开心啊……好开心啊……”

她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着，慢慢地阖上了眼。

沈辰等了数秒，叫她的名字：“安小然……小然，小然！”

安小然没有回应。

窗外投入的阳光洒在她身上，如云的黑发散开，长而密的睫毛覆盖在白皙娇嫩的面颊上，女孩像是童话里等待王子唤醒的睡美人，睡得深沉而恬静。

这画面很美。

沈辰的心却笔直笔直的沉了下去。

他跳起来，握住她的手臂摇晃。

“安小然，你别逗我！快醒醒！”

“你快醒醒！”

“你不是说过，要追我一辈子吗？一辈子还没到，差一天，差一个小时，一分钟一秒都不是一辈子！我不许你放弃！”

“你不是说过，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我说一句留下来，你就不顾一切的跟我走吗？”

“说话要算话！！”

“我他妈现在让你留下来！”

“留下来，你听见了吗？！”

他吼着，声嘶力竭，到后面，近乎哽咽。

直到几名医护人员冲进来，合力才将他拉出了病房。

……

转眼就过去了十年，沈辰在游戏业界也算有了点小名气，但他的心里却始终空荡荡的，好像缺了一块。

最大的，叫做“安小然”的那一块。

后来，有一天，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竟然又回到了少年时光。

那时候，他还不到十七岁，读高一。

那时候，他从没为生活担忧，整天烦恼的是去哪儿玩，考砸了怎么应付父母。

那时候，他还没遇见安小然。

那时候，爸爸还没有因燃气爆炸而过世，妈妈也没有哭得双目失明。

他和大多数的十六七岁的少年一样，有一个普通，却幸福的家，看到可爱的女孩时，偶尔也会生出些青春期的躁动和憧憬……

……

“老子日你哦！橙子，你又睡着了？！”

忽然，耳边爆出一声粗俗的咆哮。

这声音是他自小玩到大的哥们方志龙，绰号“大龙”。

沈辰连眼都没睁开，下意识的回，“大龙，你他妈的是谁老子呢？”

话刚出口，忽然觉得不对劲。

等等……

几年前，大龙就因为肺癌去世了啊……

那刚才说话的人……是谁？

沈辰努力睁开了眼。

一瞬间，四周的景象漫进眼底。

乌烟瘴气的大厅里密布着一台台老式CRT显示器。不少显示器前都坐着人，个个全神贯注，有人在打CS，有人在玩星际争霸，有人傻笑着敲打键盘，在简陋的QQ聊天界面里输入：“你是GG还是MM？”

沈辰漆黑的瞳孔微微张大。

这里，怎么那么像十几年前他常去的那家天擎网吧？

他不可思议地揉揉眼角，又用力掐了大腿一下。

“卧槽，你掐老子做么事？”旁边染着黄毛的青年叼着烟，扭头冲他横眉怒目，“打个CS都能睡着，睡醒了还掐老子大腿，皮痒了？”

“……大龙？”

“睡傻了是吧，连老子都不认识了？”

沈辰愣了几秒，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心跳一下下加快。

脑海深处，那些久远的记忆也一点点苏醒。

是真的，不是梦。

他居然回到了二十年前。

这时候，爸爸都还好好的。

安小然也……

好好的。

一切都还没发生。

一切都……可以重来！

“我想起来还有点事，先闪了。”一看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沈辰跳了起来，冲忙着在CS里枪林弹雨的大龙丢下了句，跑到前台结了账，大步出了网吧。

时间正是傍晚。

两千年初的楚市的街道，依旧显得逼仄又杂乱，绿化和规划都与几十年后无法相比，满是下里巴人的烟火气，却莫名地透着股让人怀念的亲切感。

但沈辰无暇细看，而是蹬着自行车，怒发冲冠地往家赶。

没多久，他便进入了某个老小区。

沈辰父母本是当地某家大型钢铁厂的老职工，这一带便是工厂的职工住宅区。

前两年，工厂进行股份改制，不少职工面临裁员下岗，沈父沈母找了关系，办理了提前退休，然后在附近开了家面馆。沈父手艺好，人缘也好，人又勤勉，所以面馆的生意还算不错。

从99年开始，国内的股市进入了一波小牛市，一路自600多点涨到了2000多点，他叔叔沈华生在股市里尝到了不少甜头，于是跑过来鼓动沈辰父母，让他们将积蓄借给他投入股市。

沈辰父母一向老实本分也不懂股票，只听他拍着胸口保证，股市赚钱多么简单，年底能有多少多少分红，加上又是亲戚，就答应了下来，把毕生积蓄的十几万元都借给了他。

两千零一年的十万块啊，购买力差不多是后世的上百万了。

没料到，一个月后股市就开始大跌。

沈华生的钱全投在了山顶上，被深度套牢。

到了年底，沈辰的父亲忽然出了事。

面馆的燃气罐突然爆炸，沈父受了重伤，急需一大笔医疗费救命。

沈辰母亲想让沈华生还回钱，哪怕先还一部分，用来应急治病也行。

“嫂子啊，大哥的事情我也很痛心……但现在股票跌得这么厉害，我全亏光了，真的拿不出来多少钱。再说，投资本来就是有风险的，你们不能光指望赚钱不能承担风险，对不对？”

沈华生一脸“我也爱莫能助”。

当时，沈母差点没被气得厥过去，回家后抹了半晚上的眼泪。

再后来，沈母又去找了沈华生几次，都无功而返……

每次回忆起这些，沈辰就气得额头青筋暴起。

而今天，就是沈华生来借钱的日子！

这一次，他绝不会让那个王八蛋再从父母处骗到一分钱！

新建一村说是小区，其实毫无规划，只是用几条狭窄的小巷将一幢幢水泥楼划分开。

沈辰在巷子里七弯八拐，最后来到一栋旧楼下，将自行车停在一旁，然后噔噔蹬上楼，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三楼，看到熟悉的老式防盗铁门时，突然眼眶微热。

从有记忆起，他就在这里长大。小小的四十多个平方却承载了他所有的童年回忆，以及整个的少年时光，是他回忆深处最温馨最安宁的那一片净土。

然而在父亲出事后，为了筹备医药费，房子就被以一个极低的价格给卖掉了。

即便过去十几年，午夜时分，他依然会反复梦回，只是，再也回不去了……

不及感怀太久，他从书包里掏出钥匙，将门打开。

刚推开门，就听到沈华生的声音从里面飘了出来。

“这个月股市已经涨到了2000点，我又赚了两千多，比我三个月的工资还多！我有个朋友在证券公司上班，他给我内幕消息，今年年底股市至少到3000点，明年就五千点。大哥你放心，现在买股票绝对是稳赚不亏……”

沈辰推门进屋。

听到动静，坐在客厅沙发上的两个中年男人一起抬头看过来。

右边那个身形微胖，气质憨厚，一副老好人模样的就是沈父沈耀生了。

和父亲对上视线，沈辰突然鼻头微微发酸。

二十年了……

他做梦也没想到，还有和父亲再见的一天。

终究是成年人的灵魂，生生将眼泪忍了下来。

“原来是辰辰回来了。”沈华生笑容满面，“哎哟，时间过得真快，你出生的样子叔叔都还记得呢，现在都长得又高又帅了……对了，我听你爸说你在实验高中读书？不错不错，实验高中是个好学校，这几年本科上线率还蛮高的……”

“读书不用功，学校再好也没用，玩起来倒是花样多得很。”沈父摇头，又看着沈辰，问，“刚才又到哪里去野了？”

沈辰和往常一样笑道：“在网吧打了会游戏。”

“成天就晓得玩。”沈父颇感无奈。

儿子从小聪明，但就是贪玩不用心，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开窍。

“小孩子嘛，爱玩是正常的，等大点就懂事了。”沈华生笑吟吟的，“小辰啊，你先回你自己的房间，我和你爸爸说点……”

“正事”两个字还没出口。沈辰突然喊：“爸，我饿了！”

沈华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