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基因库

莫老头的糊涂账，安长生是知道的，他都不用自己查，直接问郡主殿下就行了。

史官的笔头，哪能比得上皇亲国戚的口头，何况郡主殿下并非一般的皇亲国戚，她本人也对莫老头的事情尤为上心早就为安长生解释了，莫老头从一代文宗半圣变成魔头之首的来龙去脉。

事情要从四十多年前说起。

大夏定鼎中原二十年，国力旺盛、人才辈出，连年风调雨顺，就算有天灾人祸，也只是小范围的逃荒逃难，整个国家从上到下都弥漫着一种不正常的亢奋情绪所有人都以为天地元气的出现预示着大夏要成为前所未有的天庭上国。

但随着修炼者形成规模与普通人产生阶层划分，资质问题便愈发凸显。

没有可用资质的，仿佛天生就要低人一等，全新形式的阶级欺压随之而来，人为的生殖隔离都快搞出来了。

于是大夏朝野对逆天改命的呼声，愈发强烈，不光是没法修炼的要鼎力支持，能修炼的也大都同意，毕竟他们拥有可用资质，不代表家人也有，郡主殿下就是最显著的例子，父亲大伯外公都是知命大宗师，大哥姨母则是榜上有名的半步宗师，可她本人不照样是个普通人？

逆天改命是早在天道降世时，就提出的概念。

二十年来一直没啥研究进展，但大家仍然天真的认为，朝野同心其利断金不久之后大夏朝廷便通过廷议，由官方牵头，联合儒释道三教魁首，以及为数众多的格物大师，对逆天改命实行立项。

项目领头人便是众望所归的半圣莫宗！

彼时，正是造神运动如火如荼的时候，修炼者们个个志存高远，矢志攀登天道巅峰，认为天道出现就是放着给人类征服的。

莫老头也不例外。

天道降临时，他已有五十高龄，短短二十年便跃居知命境界，让莫老头毫不犹豫的接下了这个担子，然后就是长达五年的困顿不前。

光是确立方向，用史记陈涉世家中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以及孟子告子下中的“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开发手书元符，就废了老鼻子劲。

好不容易搞出这两道手书元符，噩梦才是正式开始的时候。

逆天改命是给人用的，所以项目自然要涉及人体试验，古代社会也没有小白鼠、科研猴子什么的直接就是上人体，医德充沛得不行，不过这个时候的莫老头还未失智，在仁义道德的约束下，还知道要拿天牢死囚做实验。

可甭管再怎么该死的人，死多了也成问题。

怨念积少成多，半圣也顶不住，正好那段时间造神运动频繁破产，正儿八经的神明没造出几个，邪物妖魔倒是一大堆，大夏朝野连着数年都在四处救火，深受其害的平头百姓再也不敢奢望修炼。

抗议声随即席卷而来，本就反对逆天改命的既得利益体，趁势发难，曾经支持项目的诸多权贵，也因为无底洞的投入而默不作声或跳到对面，导致各方面的压力都汇聚在莫老头的身上。

不过莫老头好歹是半圣，亡者怨念、变质念力、庞大压力，并未将他瞬间压垮。

先帝念他定鼎有功，也一直在帮他扛着阻力，就这么又拖了一年多，等到的却不是曙光，而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死囚里被混入了清白百姓，上手术台之前都在喊冤，濒临崩溃的莫老头根本没有心思仔细查探，结果东窗事发，死者家属告到衙门，鸣冤鼓瞧得震天响，刑部、大理寺、鱼龙卫立刻联合督办，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查清真相，死囚确实是被冤枉的，但是被人故意塞到天牢里的。

始作俑者的目的，不言而喻，哪怕明知道阴谋注定败露，也打定主意坑上一手。

果不其然，消息一出，朝野哗然，反对声不减反增，先帝再也抵挡不住浩荡声浪，莫老头则是心魔入体失去理智，连夜逃离京城，并且卷走了一大堆奇物文献三教至宝，终佛寺的佛宝莲台就是其中一件。

到了这个地步，谁也不可能让他停下逆天改命的脚步！

而这直接改变了时局走向。

有心保下莫老头的先帝，隔日便病倒在龙椅上，没过几年就驾崩了，权力中心都在忙着争夺皇位，哪还有心思镇压江湖？

乱世随即到来，邪道魔教在北方肆虐，黑帮秘社于南面盘踞，直到鸿武帝拿着先帝遗命顺利即位，恒王代表皇兄马踏江湖，十年间，踩塌了一座座武林山门邪魔总坛，这才又让乱局平息。

然而在此期间，执念成魔的莫老头一直没忘改命格物，实验对象也不再局限于死囚，像安长生这种根骨奇佳而资质拉跨的，没少遭到莫老头的毒手，这令他始终霸占着邪魔榜首的位置，被天下魔头共尊为“宗”，直到不久前大限到来，才被罗生魔主自动取代。

所以说，莫老头从万众敬仰到人人喊打，就是一笔糊涂账，以安长生的视角来看，充满了时代的局限性，有问题的不止莫老头一个，促成立项的所有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撇不清关系，但责任却全丢给了莫老头。

恒王曾说，先帝临终前都恨不得将莫老头扒皮抽筋，这是真的，因为大夏朝廷以信誉作为担保，向天下征收诸多宝物以供格物研究，结果都被莫老头卷走了，朝廷一度信誉崩塌，与江湖势同水火。

但先帝更想亲口问莫老头一声，你跑个屁啊？！

我是皇帝，你是半圣，还有谁能奈何得了我们不成？不能明着来，转入地下不就行了？见不得人的格物项目，也不是没有，不缺你这一个！

但世间万事哪能全都说得清清楚楚？

最终先帝死于愤懑，莫老头也逝于不甘。

要不是安长生带着己亥杂诗魂穿大夏，逆天改命得以实现，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至于救世宏愿就更不用提了，不找到云气金缕的廉价替代物，甭想大规模实施改命。

念及此处，安长生不由得摇头轻叹，天道格物风险重重，不单单在于格物本身，还有外部压力，控制不好，堂堂半圣都要倒下。

完成金刚淬体，花费了不少时间，眼看着就要进入凌晨，安宁庙也没有地方给安长生过夜，所以他再次谢过师傅师兄们后，又坐上马车，由大黑马拉着返回敬月宗，没有照例拐去老白坊。

估计堂倌刘三儿在大堂睡得正死，他便不打算去扰人清梦。

坐在宽敞平稳的马车上，安长生不断功行四脉，熟悉金刚体魄的运行路线，争取把天道演武的前摇时间，从五秒压缩到一秒之内。

对身佛神通的压榨，倒是不急，为了可持续性的竭泽而渔，每天采撷五倍的精气神，便正好能够赶上十二正经的开拓速度，大可等到晨练桩功的时候，再顺手搞定。

安长生很有耐心的一遍一遍重复着金刚体魄的运行路线，等到融会贯通再施展这门绝学，也就是一个念头的事情，不过融会贯通并非终点，这门绝学亦有炼体之用，长期习练可强身健体，提升基础筋力、强化血气防护，以后少不了要投入时间勤加修炼。

车厢中的安长生独自修炼着，车厢外的大黑马，亦是在独自穿行于宽阔长街，深夜的大原府城寂静无比，显得马蹄奔踏与车轮转动的声音，分外响亮。

但实际上的府城夜幕，可不像表面上那么平静，此刻便有不少夜巡人在飞檐走壁，还有一些鬼鬼祟祟的家伙，千方百计的规避着府城夜巡。

就在马车离开淘米老巷，拐到南市街，正准备向北疾行，进入贯穿府城东西的鼓楼大街之时，通灵黑马突然发出一声刺耳嘶鸣。

唏律律！

安长生瞬间领会嘶鸣中的警戒之意，不慌不忙的完成金刚体魄的天道演武，掀开车帘向外望去，淡金瞳眸旋即捕捉到了危险来源

两个穿着夜行衣的持刀刺客，外放气势均达而立修为！

但安长生并不慌张，甚至能好整以暇的静静观望，原因很简单，他现在什么身份什么地位？郡主殿下还指望着他逆天改命，怎么可能不配备保护力量？

他不光有侍卫，还不止一个，不等这俩刺客靠近马车，就被两位黑衣侍卫当场拦住，甚至暗中还有一个侍卫在默默观望。

三人都是而立内景的大高手，出身于落凰暗卫，由郡主殿下亲自调教，联手之威可斩宗师！

李青檀真就是王语嫣和敏敏特穆尔的豪华结合体，早就把半个天下的修炼功法，运用到实际当中。

主修何种功法、辅修多少秘技、选择何种淬体，再到如何构建内景，都是郡主殿下一手规划的，每个人的实力都不逊于任何一家顶尖宗门的真传大弟子，而像这样的暗部侍卫足有七个，之前一直外派做事，重阳事件后王府出现防务空虚，才被郡主殿下紧急召回，然后反手就给安长生安排了仨！

安长生这个大活人不可能被圈养起来，他除了要拜会安宁庙打工老白坊，还得隔三差五夜巡府城做做日常，归心院跑得更勤，几乎就是一天一趟，叫人下手的机会简直不要太多。

郡主殿下索性把他的防护力量直接拉满，要不是条件不允许，她都想再派一个不惑宗师暗中保护。

所以安长生本人对遭遇刺客早就有了心理准备，真撞上了也不慌张，毕竟树大招风惹人恨，没人惦记就怪了，只是他没想到对方会挑了这么个好日子！

就在这时，大黑马突然扭头看向一侧，安长生跟着望去，便发现夜幕中又有一位刺客从街边房檐上一跃而下，与此同时，斜侧里有黑影冲出试图拦截，安长生却眸光一亮，立刻喊道：

“阿二，让我来！”

黑影瞬间降速，但没敢真的让保护对象冒险行事。

在万无一失的情况下，安长生主动送了人头，三位暗卫唯有以死谢罪！

但安长生岂是鲁莽之人？之所以横生事端，是由于“直觉”告诉他没有翻车的风险。

是的，直觉！

听起来就不靠谱的解释，但安长生选择遵从，因为这便是金缕淬体额外产生的那一丝丝“天人”特性，大幅强化直觉，使得选择贴合正确！

恒王正是看重这一特性，才助郡主殿下金缕淬体，而这的确让李青檀数十次避开死亡风险！

这一瞬间的直觉，清清楚楚的告诉安长生，第三个刺客也就是初入而立，根基不固实力寻常，正是练手试招的大好对象，于是话音未落，他便爆发桩功，犹如猎豹一般蹿出车厢，连着催发月行靴的踏月之能，一再凌空加速，不闪不避的一拳迎上那飞落刺客。

刺客见安长生自寻死路，欣喜异常，尽管不太明白暗杀目标为何变得金光灿灿，也仍然奋力刺出长剑。

铁剑立刻对上拳峰！

只听咔嚓一声，竟是前者瞬间崩碎。

刺客方才感到虎口刺痛，那金色铁拳便擂上了他的肩头，下一刻，刺客犹如炮弹一般倒飞而出，背脊狠狠地撞到屋檐，把瓦片刮得上下乱飞，却仍然去势不减，撞破屋脊后，又连着冲碎隔壁屋脊，才坠落到更后方的院落之中，犹如破袋一般跌落在地，死得不能再死了！

被安长生抢了先的暗卫阿二，忍不住瞪大眼睛，无法相信这是安长生爆发的破坏力。

安长生本人其实也没想到，他明明已经故意避开要害，但还是低估了现在的力量，开启金刚体魄后，高达十六倍的恐怖筋力，非炼体一途的内景高手，基本不愿以体魄硬抗，何况他还有接近大成的桩功造诣，外加两脉气力！

只要防御不过关基础不扎实，随便挨到哪里，就是一个死！

“还好没有造成伤亡”

安长生抹了把冷汗，直觉告诉他这个刺客可以打，没告诉他再后面的事情，往后可得注意着点。

这个时候，暗卫阿四和阿五也已经把对手搞定，汇合阿二将安长生保护了起来，哪怕现在的安长生，看着就不像需要保护的样子，而且刚刚闹出的阵仗，惊动了不少的府城夜巡，就连这户人家也开始查看受灾状况。

“什么情况？安老弟？”

汇聚而来的夜巡人中，恰好就有安长生的熟人刀头厉小刀，他看着破烂不堪的房顶，以及并排倒地的三具尸体，禁不住愕然问道。

早已撤去金刚体魄的安长生，旋即说道：“刚刚遭了埋伏，已经解决了，不过没能留下活口，还为街坊邻居造成了损失，银子我已赔付，这三个刺客不妨就由厉兄带回去吧，虽然不见得能查出什么！”

“好！”

厉小刀果断点头，看了一眼站在安长生身边的阿二，心里咯噔了一下，他没少跟着郭洞明接触郡主殿下，所以恰好知道阿二的身份，根本没想到郡主殿下会把此人派到安长生的身边。

他要是看到隐藏起来的阿四阿五，就不是再咯噔两下那么简单了。

“善后的事，还请厉兄费心，小弟要忙着回宗休息，准备小比！”

“无妨！你尽管离去便是！”厉小刀毫不怀疑安长生的说法，并且还问了一句，“是否需要派人护送？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敬月宗的而立王师兄，那边那位你也应该认识，地字班的精英！”

“哈哈，不必了，剩下一段路，想来不会再有刺客，也就不麻烦诸位师兄了！”

安长生向厉小刀等一众府城夜巡遥遥抱拳，便钻入车厢，由阿二赶着大黑马，在众人的复杂注视下，扬长而去。

他现在无法确定是谁动的手，自然不想让外人靠近，那三具尸体确实查不出什么，在厉小刀等人到来之前，落凰暗卫就已经仔仔细细的搜过身了，别说有用线索，连个铜板都没有一枚。

不过值得注意的是，三个刺客都有自尽手段，见势不妙当场赴死，根本没有逼问机会，可见训练有素，来历不凡。

至于是谁派的刺客，可能性有很多，国公府是一个，红莲余孽是一个，害怕倾家荡产的大型赌棍则是无数个！

所以，他才说挑了一个好日子，想查都不好锁定对象。

对此，安长生毫无退缩之意：“尽管放马过来吧，有多少阴招，咱都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