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跑了，努力压抑着反胃和恐惧，

头也不回。

回过神时，他坐在了城市底部的草坪上。

城市的地面几乎全被植被覆盖，绵软的草坪发出阵阵清香，被喘着粗气的陈默大口贪婪得吸入。

初晨的微光从地平线一点点露出，天快亮了。

冷静下来的陈默拨通了周丹的通讯。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啊～干嘛啊这么早。”

周丹连接了通讯，

她并不知道今晚这一幕幕令陈默心有余悸的画面，应该是被吵醒，语气十分慵懒。

“我应该弄清了大部分事情。”

陈默尽力用平静的语气说道。

“那，你说吧。”

周丹被陈默的语气感染，也严肃了起来。

“我之前跟你说过，我们每个人都曾经犯过罪，准确的说，应该是我们每个人身上都带着犯罪基因。”

“犯罪基因？”

“对，犯罪基因。现在这个时代没有罪犯，不是因为人人都能幸福的生活，而是因为像我们一样带有犯罪基因的人，在出生后便被杀死了，我昨天看到了，成千上万的死婴，被扔进了垃圾处理厂。”

“杀死成千上万的婴儿？”

听到这里，周丹已经不能平静得听了，刚醒的她完全恢复了精神，不敢相信这样骇人听闻的事情。

陈默继续克制情绪说着：

“这城市虽然面积不大，但因为这么多高耸的大厦，人口一定是上亿的，我不知道确切的数字，但那成千上万的婴儿，恐怕最多也只是几天的量。”

周丹没有回话，通讯那头的她已经处于大脑空白的状态了。

“你还记得你说婴儿出生前就会被检查吗？我相信他们是检查了婴儿身上有没有变异出有暴力倾向、变态心理等问题的‘犯罪基因’。你应该知道的，没有人的基因一摸一样，因为基因在下一代会产生细微的变异。”

陈默说到这里顿了顿，

“不过，真正被认为携带犯罪基因的婴儿，可能没那么多，我觉得，他们还杀了很多普通的婴儿，为了节约资源，或者优化基因，或者别的理由。当然，这也是我的猜想。”

两人同时无言，通讯里只传出各自沉重的呼息声。

半晌，陈默开口了：

“你待会会去服装工厂上班对吧？等我，我来找你。”

通讯被陈默挂断了。

......

清晨，服装工厂门口。

陈默站在一个角落，看着进入的人群。

他对这个世界的猜想已经有一部分被证实了，对其他谜团也有了推测，

可只是推测，

他需要验证。

周丹在早前已经进入了服装工厂，陈默让她等自己，自己却已经在服装工厂门口待了很久。

他在寻找，寻找众多相似的微笑脸里，可能出现的其他表情。

半个小时过去了，陈默还是在原地。

他十分犹豫，倒不是因为他对自己验证猜想的方法不确定，

而是因为他不敢。

如果真的会死人，我岂不是成为了杀人犯？

在对自己知道的脑死病患者的发病原因中，他已经总结出了一些规律。

失恋的女人、渴望暴力却不可得的健身教练、想要在跳舞时处于C位的舞蹈演员，还有其他这7个月来昏迷在他面前的患者，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对现状不满！

这个看起来可以满足所有人的需求，给予每个人幸福的美好世界，

还是让他们不满了。

所以，他们就得了脑死病！

如果单纯是这样，陈默也无法接受，何况他还有更可怕的猜想。

陈默想找到一个想要进入服装工厂的行人，最好他已经面露愁容，然后陈默想尽办法阻挠他，如果他无法获得进入服装工厂的那一点点满足，他会不会，

就突然得脑死病？

或者，陈默跟他一起进入服装工厂，在他愉快地工作时，陈默去摧毁他那其实可有可无的工作成果，单纯是这样，他会不会也会满身红斑，昏倒在自己面前？

在陈默的猜想里，应该是不会的。

陈默认为，只有当城市本身无法满足某个居民的需求时，在他脑中的芯片里，那个蓝色胶囊，就会破裂，其中的液体进入所谓的患者的脑部，引发脑死病的症状。

那个人，就这样被这场实验淘汰了，然后被观察者们带走。

这个城市，应该是一场实验。

陈默走向了人群，停下了脚步，又转身走进了服装工厂。

他最终还是没有做出那些他本想做的举动，如果单纯因为陈默这个本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人的一些举动而导致某个居民不满，就会引发脑死病，那么这就不是实验，而是一个被某些人控制的残酷虚伪的世界。

可如果他们并没有出事，那么这一定是场持续了非常久的实验。

陈默不敢去验证，那样会有无辜的人，因为他的求知欲而死去。

他找到了周丹，准备把自己的猜想告诉这个也许是自己唯一能信任的小偷。

见陈默走来，周丹把他拉到了一个角落，她不知道陈默会说些什么，但看陈默严肃的表情，她默默等着陈默开口。

“我没跟你说过，我在冰封前是一个网店客服，但偶尔也会去参加公司内部的培训，当时我听到了这样的讲诉，如果掌握足够多的数据，网店可以给每个用户最适合他们的商品。”

陈默开口了，周丹不理解陈默的意思，耐心地听着。

陈默继续道：

“这像不像我们现在这个世界。每个人，都能获得自己想要的生活。但不同的是，以前的数据分析都是根据用户的搜索记录，浏览记录等信息，做不到像现在一样心里有想法，就能获得正好需要的东西。”

周丹开始有些惊愕：“什么意思？”

陈默有些犹豫，他的猜想，实在是有些夸张，

但他还是打算说完：

“所以他们一定是把基因研究和脑子里的想法也加了进去，

每个人的基因都不一样，但一定有相似的部分，

通过我们脑子里的芯片，他们搜集了人们经历了什么事，是满足还是不满，是开心还是难过，是愤怒还是平静。

相似的经历，相似的基因，相似的心情，最后会推导出相似的结果，也就是相似的需求。

通过基因，匹配大概的生活环境，在结合基因和生活环境，给予更细的需要。

不管是物质上的需求，还是谈恋爱，结婚，工作，所有一切，通过大量的数据分析，都能对每个人给予恰当的满足。

现在这个人人都能获得满足的世界，应该就是这么来的。”

周丹听到这里，满脸疑惑，她不敢相信，但又发现无法反驳。

“那我们的存在到底是为了什么？”

周丹问出了陈默先前没有说到的问题。

“脑死病是假的，虽然老申一直在强调脑死病会传染，但实际上从来没有哪位患者能被查到是被传染的。你还记得你听的那次汇报吗？那个女孩本来是伴舞，但成为了领舞没多久，便被换了下来。还有我之前遇到过的，和恋人分手伤心不已，看不到足够暴力的场面后极其愤怒。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他们都感到了不满，他们是实验的失败品。”

“实验？失败品？”

周丹又听到了让自己疑惑不已的词，讶异地问道。

“是的，实验，那些人的真实需求在某一时刻没有被真正的满足，所以他们产生了不满的心情，他们就是实验的失败品，因为存在需求没有被满足的情况，所以这一定还是个实验，人类基因那么复杂，他们不可能两百多年就全部研究完成的。如果已经完成了，那这个时代，应该会更美好。

我们这些所谓的“观察者”，在实验过程中，只是被用来清理实验失败品的工具。

这些失败品完全还可以存活，但背后的数据已经无法准确猜测他们的需求了。

也许是怕他们会一直这样下去，也许是怕他们的不满影响到别人。

人们的生活经历一定也是数据的一部分，

糟糕的情绪是有很强的感染力的，如果受到身边人不满的情绪影响，所有人的数据恐怕都会乱掉，

所以需要尽快抹除。需要把这些会干扰试验的小白鼠，淘汰掉！

而之所以要用脑死病来吓唬普通人，估计是要让人们感到恐慌，好让人们主动远离，远离不满的情绪，同时隐藏每个人脑子都放着一块芯片的秘密。

每天的工作就是偷窥别人，而后带着尸体一起走，这绝不是没有带着犯罪基因的普通人能做到的，

我们的存在，就是为了这个，不知还有多少像我们一样的人，被封存在脑卫所，或者别的地方。

芯片里的那个蓝色胶囊，恐怕就是类似毒药之类的东西，在人们出现不满的情绪的时候，那个胶囊就会破损，中毒的人就会出现脑死病的症状。

所以我之前碰到的那个健身教练的芯片上的蓝色胶囊是破损的，而他也正好处于脑死病发的状态。

而我们这样的人，在实验者眼里，一定还是非常危险的，所以你才会听到那样的传说，脑卫所的人每隔一段就会换掉一批。消失的观察者，在还没发现真相，或者已经发现了真相，又或者不能被他们控制时，便被他们用脑死病或其他手段杀死了。”

陈默说完了根据这几天经历得出的猜测，继续道：

“但这些肯定不是全部，还有很多疑点，比如城市外的观察者，绿色胶囊的用处，沙漠为什么会跟我说话，宋可又是怎么回事，老申又是怎么回事。”

周丹努力消化着陈默传达的信息，

陈默说的这些实在太难以置信了，什么人才能做到这样，把一个上亿人生存的城市当成实验！

可，确实只有这样，才能解释这个城市的种种怪异现象。

“如果真像你说的这样，那我们现在在说的这些，老申应该都知道了，她是不是就是在掌管这个实验的人？”

“应该不是，如果我的猜想没问题，那我们其实不需要去观察那些患者，只需要在他们发病的时候，把他们带回来就行了。但老申却每次都让我们详细的汇报，他一直在关注他们到底为什么发病。我不知道他想做什么。”

“那我们现在说的话，应该也会被芯片收集起来吧？我们岂不是很危险？还有，我们如果有不满的情绪，是不是也会得脑死病？”

周丹有些恐慌了，表情明显失控。

“放心，不会的。”

陈默顿了顿，继续说：

“你偷走我绿色胶囊那次，我都快崩溃了，要发病那时候早发病了。”

周丹听完一下愣住了，

想想也是，她移开目光，避开了陈默有些责备的表情。

然后说：

“那我们，接下去怎么办？继续查下去吗？”

“你害怕吗？”

“我也害怕，我不想查了，只是不查下去，我们应该活不里多久了。”

陈默说出了问题的关键，周丹也意识到了，老申或者这个城市，不允许他们这些有犯罪基因的人，存活太久。

接下去，两人又开始沉默，

无奈的时候，只能沉默。

半晌，周丹想到了什么，兴奋得拍了下陈默的手臂：

“你刚刚说，让不满的人得脑死病，是怕让其他人的数据混乱？”

“是，应该是这样，怎么了？”

“那如果我不是因为脑死病死了？其他人的数据会混乱吗？比如我，突然消失了？”

“我们应该这个时代没关系，我们......”

陈默回到一半，突然停顿了。

对啊！

周丹，已经融入了这个城市，

她在服装工厂员工的眼里，是一个普通人！

周丹知道陈默理解了她的意思，她只能像现世人一样衰老而死，不然就可能引起异常。

愁眉开始舒展。

陈默却马上又淡定了下来：

“可万一，老申或者这个城市，就是用脑死病杀死我们的呢？”

这是非常有可能的。

“去找你的老相好问问，她还活着，而且看起来，也在调查。”

周丹已经知道宋可还活着了，她口中的老相好，自然是宋可。

宋可，她在哪儿呢？

昨晚帮陈默引开大胆后，陈默就没有再见到宋可。

这女人，大概是不会那么轻易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