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寞起身看了看身后的椅子，发现几乎整个酒楼的人也都在看着自己，眼神和说书先生无二。

钱多多跑到林寞身旁，悄声提醒道：“这个位子怕是有人提前预定了。”

林寞纳闷道：“预定怎么了，人来了让给他便是，人没来我先坐会儿怎么了？”

这话在理。

但很多时候，道理并不等于规矩。

尤其是在仙味居这种当地数一数二的场合，夸张的说，这个位子和皇宫里的龙椅差不多。

你见过哪个大臣在皇帝没来的时候坐到龙椅上歇歇脚？

位子便是规矩！

哪怕我没有来，这位子也不是谁都能坐的！

钱多多在唐州城也算是赫赫有名人物，酒楼里不少人对其十分熟悉，有的跟钱家还有生意上的往来，好心提醒钱多多：“这是谢将军的位子。”

听到谢将军的名字，钱多多瞬间气力暴涨，硬生生把林寞从位子上拉了起来。

林寞没想到钱多多这么大的力气，被拽起后站立不稳，扑向了门口，迎面撞到进门之人的身上。

来人的眉头立时拧了起来，一把将林寞推开。

钱多多连忙蹲在地上，吓得瑟瑟发抖。

因为这来人不是别人，正是让钱多多闻之色变的谢将军！

曾经，钱连城告诫钱多多：以钱家如今的财力，只要咱爷儿俩不犯法，谁都拿咱俩没辙！

钱多多对此深信不疑，而且事实证明钱连城是对的，不管钱多多再怎么仗势欺人嚣张跋扈，但只要把握好尺度，巧妙的游走在刑法边缘，竟然真的相安无事。

直到遇见了这位唐州都尉，谢希圣将军。

大胤王朝采取新制，军政大权分离，文官为知州，责治内民生刑狱，武官为都尉，辖一州军事治安。

禁武令时，文官尚且能与武官各尽其职，互为裨助。

但自打三年前禁武令解除，武官彻底站了起来，无论是从地位，还是权责划分，都呈现出稳压文官一头的趋势。

所以说眼前被林寞冲撞的谢都尉，才是唐州城真正的老大。

而且，这谢希圣是出了名的不讲道理，因为动辄暴走的臭脾气冲撞了龙颜，从一品镇边将军变成了如今的四品州地都尉。

钱多多回想起上次碰见谢希圣的情景，仍然心有余悸。

那一日，钱多多坐着家中的豪华马车，要出城游玩，却在门口堵住了谢都尉的去路。

本来是礼让一下就过去了的小事情，但谢希圣却连礼让的机会都没给钱多多，直接把钱多多从车上扔了下来，然后命人把马车拆了。

就算你是一州军事总长，也不能如此欺压良善吧？

钱多多好不容易讲理了一次，甚至搬出了钱连城和知州大人的交情。

谢希圣听到钱连城的名字，不仅没被吓到，反而将钱多多扣了下来，以冲撞军阵为名关了他好几天。

最后还是钱连城和知州大人三次登门都尉府，两张老脸在地上蹭了又蹭，才在第四日的傍晚将钱多多赎了出来。

从那以后谢希圣就像盯上了钱家一样，只要得闲便揪着钱连城不放。

就算是钱连城这般八面玲珑的心机之人，面对软硬不吃油盐不进的谢希圣也是无可奈何。

这两年钱家基本上是躲着谢希圣走的。

如今林寞撞上了谢阎王，钱多多早已吓得大脑一片空白，别说出面，甚至连站起来的勇气都没有。

谢希圣推开林寞，怒瞪的虎目和加重的呼吸让众人有种暴雨顷刻而至的感觉。

林寞一挑眉，对谢希圣推自己这件事存有很大的疑惑。

二人眼神碰撞，一个威严霸气，一个毫不畏惧。

看客中已经有人准备找机会开溜了。

谢希圣却大手一挥，转身走出了仙味居。

众人呆立当场。

钱多多爬到林寞腿边，晃晃悠悠的站了起来，看了看林寞，又看了看门外：“走了？”

林寞拍了拍衣服，望向台上的说书先生，指着那张红木太师椅：“现在我可以坐了吗？”

说书先生略微迟疑，随即忙不迭的点头，慌乱之下竟然忘了自己的身份，座位这事压根轮不到他一个卖艺的说了算。

林寞坐下之后，酒楼中其他客人才陆续坐回位子，只是气氛变得有些尴尬，连交谈几乎都没了。

大气不敢出的感觉。

“刚才听你在说景元江湖录，可否再讲一段，我想听。”

林寞转向说书先生，言谈恢复十几岁少年应有的模样。

面对这个一眼瞪走谢希圣的神奇少年，说书先生没有拒绝的理由，也没有拒绝的胆气：“不知这位少侠想听哪一段？”

“随便。”

林寞确实说的随便，但往往随便最难随便。

说书先生想了片刻，讲起了景元江湖录中最豪气干云的一段。

七剑会泰山。

景元江湖录说的是景元年间，武林中的奇闻轶事。

七剑会泰山指的是当年那七位剑道高手齐聚泰山论武的故事。

趁着林寞听的入神，钱多多招来护院老刘：“知道该做什么了吧？”

老刘一怔，摇头表示不知。

钱多多跺了跺脚：“回去告诉我爹，把刚才的事情说给他听，再问他我这兄弟值不值一万两，我爹自然知道该怎么办。”

老刘一介武夫，素来直来直去，哪里懂得钱家父子这一套弯弯绕绕的。

不过还是点了点头，记下钱多多的嘱咐，离开了酒楼。

“掌柜的，有什么好吃的好喝的都给我兄弟弄上来！”

谢希圣走出酒楼之后，径直向街尾走去，一路上眉头深锁，似乎在想事情。

“太像了！”

跟随谢希圣二十多年的心腹也说道：“不敢说神似，但那眉眼可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谢希圣驻足：“你也觉得像？”

心腹点头：“不过世间相像之人甚多，亦有认错的可能。”

谢希圣仰头长舒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那双沾满鲜血的无情之手竟有些颤抖。

“找人画出那少年的模样，差人前去求证，要快！务必要快！”

谢希圣握紧双拳，眼睛里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薄雾。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