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乌城，是允许安乐死的。

要不是那名为唐池的姑娘每天都来看望她，余游已经申请让医院结束自己的生命了。

病房的门被拉开，唐池抱着一箱子走了进来。

“你可以不用来的。”躺在病床上的余游说道。医生已经委婉地建议她把那瘫痪的下肢割了，但她无法接受以那样的躯体度过后半生。

只要让唐池放弃她，在这世界孤身一人的她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离开。她现在还活着，只是害怕自己的离去会让唐池过于愧疚。

“不行，你是因为救我才这样的，我会对你负责的。”唐池说道，她把箱子放下，用钥匙划开包装，取出一头盔。“我昨天遇到和我们一起幸存下来的学生，她跟我说这款游戏能让人有第二人生，不仅能玩游戏，还能在里面学习，我怕你在医院无聊，所以给你买来了……”

“唐池。”余游对游戏不感兴趣，她打断唐池的话语。“我已经没可能站起来了，你不可能对我负责一辈子。”

“我会的。”唐池立即说道。

余游很想从唐池眼里看到一丝犹豫与畏怯，但她只看到诚恳与决心。

她内心叹了口气，她是真的不想活了，现在活着的每一天对她来说都是煎熬。

“其实我不想看到你。”余游移开视线，看向窗外，她接下来要说的，让她不太敢看唐池的眼神。“每次看到你，我都会意识到自己本来是个完好的人。所以算我求你，能不能不要再出现在我的面前？我一个人也能活的很好。”

“对不起。”沉默许久，唐池道歉后失落地离开了，她不明白自己该怎么做，才能让余游这救命恩人高兴。即使她觉得很委屈，但既然余游不想看到她，那她只能离开。

明天她要是不来了，就申请安乐死，到时候再让医生说我转院了。这样即使唐池后来找过来，也只是以为我不想见她。这样应该比让唐池知道自己死了要好些吧。余游内心不确定地想着。

余游作出决断，等待明天的到来。

不知是不是因为作出关键性的决定，余游有些睡不着，她看向唐池带来的游戏头盔。

即使她不接触游戏，她也听说过《仙踪》，那“全球首款全息游戏”的广告宣发几乎到处都有。

第二人生？真有那么神奇吗？

本着“反正都要死了，不如就体验一下”的想法，余游戴上了头盔，进入游戏。

各种条约协议她看都没看，直接全部同意。

【警告：由于您的身体状况特殊，无法为您生成本体，因此将为你自动匹配符合条件的身体。】

【是否同意？】

【已同意】

【匹配中……】

【你连接进入这个世界。】

身体似乎被剥离了什么，然后余游就失去了知觉。

余游是被惊醒的。黏连的雨线让她一度以为自己在水里，冰冷的雨水似乎在不断剥夺着她的感官和意识。四周没有一丝光，唯独滂沱的雨声提醒着她还在人世。

她想从泥地里爬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她仿佛是一条被丢在沙滩上的鱼，起先扭动身躯徒劳挣扎，而后瞪着双眼喘气等死。

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余游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

我本来在医院，然后戴上了游戏头盔，接着就到这了，这真实感，真的是游戏吗？

余游有些分不清虚拟与现实。

但现在她上半身使不上力，下半身则无法动弹，就和现实里的她一样。只感受到那里有温热的液体，就是不知道是血还是排泄物，但不管到底是什么，她都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这游戏真实到把我失去双腿的事都搬过来了，连游戏都在嘲讽我吗？余游觉得好气又好笑。

她听到了脚步声，很明显是朝她走过来的，但她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在彻底昏过去的最后一刻，她感觉有人把她扛起。

再次苏醒，余游发现自己在一个巨大透明的鱼缸里。

鱼缸外是个堆满了图纸和书的房间，看起来乱糟糟的。她所在的鱼缸摆在这略显突兀。

对于自己在水里还没有感到不适，余游感到不可思议，她开始打量自身。

上半身没有衣物，胸被些许鳞片覆盖，而下半身没有腿，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巨大的鱼尾，尾的末端还泛着些许幽蓝的荧光。

我变成人鱼了？余游想起自己童年时期听过的童话。

“你是怎么知道会有风暴降临的？”一背着用布条裹着的剑的男子推开了门，他身后一邋遢的男子追问着。

“你和我打赌打输了，所以该收拾东西和我走了。具体我是怎么知道的，我以后会告诉你。”背着剑的苏缘说道。

“你现在不告诉我，我就不走。”邋遢男耍赖。

苏缘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用手里的黑色戒指将房间内的书籍和图纸一扫而空。

“我走，我跟你走，把我的资料还我。”邋遢男立即怂了，他和苏缘打过一架，结果没打过，现在只能妥协。

“你先收拾外面的东西，特别是那些草药，至于资料和书籍，你跟我走后就还你。我和鲛人聊几句。”

“好好好，我这就收拾，你别带着我的资料自己跑了啊。”邋遢男立即去外面收拾了。

苏缘在组建势力“山海门”，他不断去拜访有价值的散修，然后根据具体情况说服他们加入自己的组织。通常这些独自探索世界奥秘的散修，被苏缘抛出些前世得来的情报，他们就乖乖加入了。

而今天这位让他意识到，有时候光软得不行，还是要来硬的。

“你这尾巴我治疗过了，这个你拿着，过段时间应该就能恢复。”能开启灵视的苏缘很清楚这位玩家的情况，他丢了块发光的宝石进鱼缸。

余游接过宝石，这宝石发出的白光让她尾部痒痒的，而且她也发现自己的尾巴能稍微动弹了。她想张口问些问题，却发现只能发出尖啸声，于是她只好点了点头，表示感谢。

“那我走了，这灵石消失之前，你都不能睡着。如果你以后还想要这灵石，就来山海门找我，当然，到时候就不是免费的了。”

余游抱着灵石看着苏缘的离去，内心闪过很多问题。

不能睡，是指不能退出游戏吗？但游戏怎么退出来着。我记得游戏应该都有新手教程吧……

——

折腾了很久，余游终于学会了如何唤出系统面板。但她还是听那人的话，一边操控着这具新身躯，一边等灵石消失了再下线。

如果在虚拟世界以鲛人的身份生活，似乎也不是不行。那安乐死也没必要申请了。

余游有些后悔当时那样说唐池了。

抱着这样的想法，她点下了退出。

【你退出了这个世界。】

视野漆黑一片，她觉得下半身有些痒。

还没退出吗？余游觉得奇怪，现实中她的下半身可没有任何知觉，现在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下面。

她愣了很久，最后难以置信地将游戏头盔摘下，她猛地掀开被子，看向自己的双腿。

她试着弓起了脚背，活动着脚趾，甚至微微使劲，小腿的肌肉也听话地绷紧了。

虽然没原来那么灵活，但真的在动。

这是梦吗？余游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流下了眼泪，滴滴答答地落在病服上，怎么也止不住。

病房的门被拉开，一熊人偶走了进来。

这熊人偶是唐池，她觉得余游是不想看到她的脸，那她套个头套不就解决了。她为自己的想法感到机智，于是一大早她就穿着人偶服来了。

“早上好！我是小熊，诶？你怎么哭了。”唐池立即赶到余游身边。

余游一把抱住了熊人偶。她认出了唐池的声音，也大致明白她的意图。

“你是笨蛋吗？”

“不是哦，我是小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