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四大喜,现在的严振东已经高兴的忘掉了其他三个是什么。
离家万里,江湖飘零,对如今的他来说,再没有什么事能比听到乡音更欢喜。
就算这个老乡只是一个穿着西装的假洋鬼子。
“恁…俺…这这。”严振东有些激动,想说什么又觉尴尬,眼神不觉微低,却又看见了杨乐的皮鞋,也看到了自己的满地落魄。
名利场上耽搁久的杨乐自然是明白严振东现在的心理,于是忙不迭道:“严大哥,俺东西都让偷了,整整两天没吃饭,幸好现在遇到了你这个老乡,能不能……”
“好说!”严振东腰杆一振,把手里的七八个铜子朝杨乐的手里一摔,“兄弟恁放心,有俺滴就有恁滴!”
他的态度不容拒绝,而杨乐也没想拒绝。
“严大哥,这还有一个!”杨乐忽蹲下,从地上再次捡起一个铜子。
“这还有!”
望着欢快捡钱的杨乐,方才还满脑子英雄末路的严振东突觉心头一松。
有人陪的感觉和孤身的凄苦,总是不同。
也罢,反正我也没钱,便是这老乡不是个好人,又能骗自己几个铜子?
想到这里,严振东嘴角微扬,抛去尴尬,大大咧咧的一蹲,去捡起自己那该得的辛苦钱。
“呸,两个大男人蹲在地上捡钱,真丢人。”
二人捡钱捡的正开心,耳边却传来了犬吠。
抬头一看,原来是街边青楼里的老鸨正站在二楼喝茶。
这人好好喝她的茶水便是,不知为何,却偏要嘲讽一下严振东和杨乐,好似这样一来,便能抬高她自己的身价一般。
杨乐也不是好相与的,可他刚要开口来几句讽刺,却被严振东一拉:“兄弟,出门在外,算了。”
此时的严振东,又满脸都是愁苦。
出门在外这四个字,压垮了多少人。
杨乐想说什么,看着严振东的眼,却又什么都没说。
围观的人早已散去,方才老鸨的嘲笑也使得街角一个迟迟不肯挪动的武痴悄然离开。
默默收好钱,严振东故作轻松道:“走,兄弟,俺领你去吃面。这破地方,莫说煎饼,就是面条,那可也不好找。”
说话间,二人穿舍过廊,避着大雨,来到了一处窄狭的破旧小巷。
巷口处,支着的棚下,正是一个小摊。
而雨水,也已悄然停下。
刚一坐下,严振东便自嘲笑道:“他奶奶滴,这雨也欺负人,没个避雨的地方就可劲的下,现在能避雨,又他娘的停了!”
见到他,小摊的老板娘不用招呼便开始下起面来。
一边下面,她一边笑道:“谁说不是撒?不是咱自己的地方,这老天爷也不给个好脸。”
“老嫂子,两碗面,少麻少辣。”
“你个瓜娃儿,再挑多收你两文钱!”
面端上,杨乐看着红彤彤的面,有些奇怪的悄声询问严振东:“严大哥?这家面能卖的出去?”
“呵呵,当然卖的出去。”严振东有些尴尬的笑了笑,心想人家卖不出去,咱们才能吃便宜的啊。
呼噜噜……
巷口小摊,大口扒面,没那许多讲究。
“嫂子,有葱吗?”
“没有!”
见杨乐吃相不比自己好几分,严振东也自在的动起了筷。
头碗打底,严振东又豪气的要了两碗。
等面的功夫,他看着杨乐身上的洋装,不禁开口问道:“兄弟,你这是打哪来啊?”
“南洋。”
杨乐揉了揉有些发撑的肚子,大脑飞速旋转,想着该怎么继续和严振东拉进关系。
同乡关系确定,同病相怜还得加深一下。
“小时候被贪官恶霸和洋人联手逼得没了活路,只能全家背井离乡。”杨乐故作悲伤道,“东洋三年,南洋三年,西洋三年,唉……”
“三年又三年,严大哥,你知道俺这些个三年都是怎么过的吗?”
贪官恶霸和洋人,总有一款是严振东离乡的原因。
话到这里,面又端了上来,被撑的不行的杨乐,只能捂着脸,装作情难自禁的模样。
眼见杨乐这般,严振东与老板娘心有戚戚。
同是天涯沦落失意人,谁又不懂背井离乡辛酸苦?
拍拍杨乐的肩膀,严振东亦是红了眼:“兄弟,俺家也是。要不是狗官和洋人要修什么铁路,夺了俺家田宅,俺……俺……”
话未言尽,人已哽咽,严振东亦是吃不下饭。
男人的哭声小到只有自己能听清,于是场面一时变得安静。
偏偏天公却不作美,反倒越发放晴。
雨后新晴,暮霞灿烂,空气中都是欢悦,两个大男人哪还好意思扭扭捏捏?
悄悄一抹眼,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不过此时,这两个男人已经有了一起痛哭的交情,少了许多疏远。
“兄弟,吃!”
听到严振东这话,杨乐眼皮一跳,更让他感到恐惧的是,老板娘竟又夹了两筷子面,给了他俩一人一筷。
“吃吧,不算钱。”悄悄抹了抹眼角,老板娘转身道。
喂喂喂,你要不要这么有同情心?
杨乐心中吐槽,胃里抗议,手和嘴却已经动起。
拉关系嘛,现在这面就和以前陪客户喝的酒一样,没有拒绝的余地。
呼噜噜……
满意的打个饱嗝,夕阳照着暮雨后的小巷,宣告着一日的将尽。
“那个……大哥。”杨乐貌似有些不好意思的先开口道,“我在这没什么亲人,您看,今晚我能不能……”
“好……”话一出口,严振东便有些后悔,倒不是他吝啬,只是他实在是有些苦衷。
但谁让杨乐对他胃口,何况现在已经开了口,他便把心一横,托底向杨乐道:“兄弟,俺不怕你跟着俺,只是俺自己也没啥正经住的地方,破瓦遮顶,陋巷挡风的,无非就是天黑随便找个地一躺,俺看你打扮是个体面人,这……”
“大哥你这可是误会了。”杨乐笑道,“不要觉得穿了洋装的就是有钱人,这洋装在西洋呐,和咱们这的普通人打扮也没啥区别。我可不是娇生惯养的公子。”
“啊?”严振东有些惊讶的摸摸了杨乐身上的西装,语气有些黯然的低声道,“这材质可不是咱这边普通人穿得起的。”
两人正说着话,却有一人慌慌张张的跑来:“四川婆,你男人被洋枪打伤了!”
“啊?”哗啦一声,老板娘失神打落碗碟,转瞬她又忙慌道,“人呢,人在哪!”
“抬到宝芝林了,你快去看看。”
“我先拿些钱。”老板娘转头似要回家,却又被那人扯住,“不用不用,黄师傅诊金很低的,没钱都救,不用拿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