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暗沉,华通巷里家家户户开始置办晚饭,锅碗瓢盆接连奏响,整条巷子渐渐热闹起来。
杨显发现平常抠抠缩缩的李继开,今天变了个人似的,跑到码头上买了不少河鲜,又割回一块猪肉,兴奋地在厨房里忙活起来。
虽然有些好奇,但杨显今夜有要紧事。于是他远远的向厨房里说了声:“我出门了!”,便踏上街面,往九泉城南的洮南码头方向走去。
他脚程快,到人少的地方就发动身法,穿梭在房顶之间。普通人要两个时辰的路程,杨显约莫走了半个时辰就到了。
经过两转的路口,杨显就来到一处高大的中式府邸面前。
这里占地约有百亩,地势开扬,丈许高的围墙把整个府邸圈了起来。朱红色的大门面南而开,上面满是铜钉、铜环、青铜兽首,门口还有一对足有两人高的石雕狮子。
写着“雷宅”的紫底牌匾下,一条大理石台阶延伸下来,左右站着两个眼神锐利,身穿精装的威武家丁,和园中来往巡视、中气十足的保镖队伍,无一不显示府邸主人的气派威严。
忽然,两道远光从道路尽头射来,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入府中。
杨显见势,手脚用力,灵活地爬上路旁的行道树,隐伏在暗中观察,发现开车的人右耳只剩了半边,便暗自点头。
月上中天,飞鸟夜啼。杨显默默等待了一个时辰,见家丁开始换班,巡逻有了空档,便屈身从树上滚下来,宛如山中野狐,穿梭过两旁行道树的阴影,来到府邸围墙下,纵身一跃,轻飘飘地落在园中。
杨显甫一落地,灵性预警,隐隐感觉有些危险,立刻明白是园里还有暗哨。于是他细细观察,终于凭借夜视,在黑暗中找到了三处潜藏的守卫。
他灵活的像一头狸猫,巧妙避过明里暗里的各处守卫,绕了将近一刻钟,才在府邸西边发现一幢黄色高楼,足有四五层高。方正锐利,满满西式风格,与整个宅邸显得格格不入。
楼下小路上,几个刚走出门的丫鬟正在窃窃私语:
“大少爷又把我们赶下来了,说不用我们伺候,你们说说这可怎么办啊。”
“是啊,自从大少爷从英格列留学回来以后,变了个人一样,再也不要我们这些下人服侍。你们说,大少爷是不是被洋鬼子给迷住了?”
“呸呸呸,你个骚蹄子,别乱说话,被人听见有你一顿好打!”
几人哄笑着渐渐走远,杨显伏身躲在小路旁的草丛里,抬头一看,最顶上四楼亮着灯,想必就是雷霍宇的房间。
他打定主意,便准备躬身潜行,要从外墙攀附上去,直达四楼。
“什么人!”
正当杨显要跃出之时,突如其来的一声厉喝,如闷雷炸响,打破了夜空的平静。
从楼前的假山中,闪出一个寸头人影,气势雄浑,太阳穴高高鼓起,两眼精光灼灼,在夜里显得格外明亮。
他一边喝问,一边脚步交错,向杨显藏身的草丛逼来。
杨显伏着身子,暗道不好。
看眼前这人身形步伐,行走之间龙行虎步,明显是炼出了劲力的武师,在九泉城里应该也是一号人物。没想到这雷家如此豪阔,居然用他来看家护院!
但此刻已经不容杨显多想,危险一触即发。
他稍一凝气,四肢的筋肉就紧绷起来,重心后移,往臀部沉下去,像一头潜藏在草丛里,就要飞扑出来撕咬猎物的老虎一般。
嚓、嚓、嚓,寸头武师一步一个脚印,整个人如弓弦拉紧,明显是随着动作在逐渐积蓄劲力。
两人越来越近,就在相距五丈,双方一步就能接触的距离时,从杨显背后的阴影里传出一道熟悉的声音:
“邱师傅,是我。”
这一下可比潜伏进雷府,突然被寸头武师发现,更令杨显震惊。
他全身一抖,从脊柱大龙开始,噼里啪啦的骨骼摆动声,混合着忽然加快的气血流动声,哗啦哗啦地传出来。在寸头武师和背后之人听来,就好像雷府当中,凭空挂下来一条长河,正在汹涌奔腾!
被称为邱师傅的寸头武师顿时感到浓烈的危机扑面而来,好像是普通人在野外深林中遇到了饥饿的熊罴,他仿佛感觉到有一股腥臭味从草丛里爆发出来。
邱师傅死死盯着草丛,看着雷霍宇穿着合身的白色练功服,从阴影中走出来,问道:
“大少爷,真的么?”
说话间,还不停向雷霍宇打着眼色,似乎是以为他被人劫持,作为人质威胁。
雷霍宇轻笑道:“邱师傅,没事的,我也是武师。”
邱师傅看着雷霍宇轻松的神情,眼神微眯,不再说话,只是一声长叹,口鼻之间喷出两道白气,直射出半尺。整个人就好像泄了气的皮球,变得精瘦下来。
他向雷霍宇点了点头,又走进假山中,消失不见。
“还不出来么?”寸头武师走后,雷霍宇两脚叉立,对着草丛说道。
哗啦一声,杨显站起身来,满脸好奇:“雷大少爷,不请自来是为贼,你为什么要替我掩护?”
雷霍宇望向四楼,示意杨显上去再说。杨显一声干笑,跟在他身后,走进楼中。
经过寸头武师刚刚站立的地方,杨显发现青石条地面上留着一列越来越深的脚印,脚掌位置凹陷下去,里面湿漉漉的,不由得若有所思。
............
“坐,喝点什么?”雷霍宇把杨显带到四楼,仿佛对待好朋友般的问起来。
杨显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身子深深埋了进去。
“舒服啊,我可是太久没坐过这玩意儿了。”
雷霍宇见杨显对于屋里各种西洋物什毫不陌生,忽然对他的背景好奇起来。
他为杨显倒了一杯黑咖啡,便也坐下来。
“纯咖啡我喝不惯,还是得加糖加冰,不然老感觉有股鸡屎味。”杨显吐槽了一句,把咖啡推到一边,宛如主人翁一般为自己倒了杯水。
雷霍宇饶有兴致的看着他,说道:“我原本以为白无常是某个隐居深山的老前辈调教出来的徒弟,才会如此天真,不染世俗。没想到你对海外的诸多物产、习惯也有了解。我现在是越来越好奇你的身份了。”
“哦,你凭什么断定我是白无常?我今天可是没带面罩哦。”杨显好像突然对桌上的一尊茶壶产生了兴趣,头也不抬地研究起来。
“九泉城,是九水汇聚之地,一百多年来一直是大封最繁华的都会,自然也就是各路拳师的舞台。”
雷霍宇没有回答问题,自顾自的说起来:“抛开不入流的不谈,现下常住九泉的武师不过三十余位,我少时都随家父一一拜访,知之甚深。
他们所学所练囊括南北:要么是取日出于泰山之意,大开大合,蹿纵跳跃,舒展大方,以崩、甩、锤、砸为特点,横压不服的北方拳种;要么是取月悬于野桥之形,短桥寸劲,阔幅沉马,迅疾紧凑,以速度与技巧取胜,绵里藏针的南方拳种。而你。”
他脸上闪过一丝疑惑:“你的武功,非南非北,并不是现下大封流行的任何一脉,反倒给我一种脱离招式,返璞归真,提取自然,以天地万化为基础的特殊感觉。
而且你我交过手,我知道,你的拳术,只有练法,没有打法!如此特殊的人物,在我三十年的生命当中,仅你白无常一人而已。”
他不等杨显回话,又说起来:
“练法,是提力固气,强壮本源的功夫。而打法,则是厮杀搏命,方寸见血的技巧!习武之人若只有练法,空有万钧之力,不过荡起清风;若只有打法,那么亏虚本源,损伤寿命,只有短命下场。”
他眼中闪过一丝火热:“你的招式之间,全无章法,没有套招,明显是没有打法,十分力量最多只能发挥四五分。但你居然凭借这样的身手,三招之内压制住了我的龟蛇劲。难以想象,你的拳术传承,究竟是有多么恐怖?”
杨显眉头一挑,发现这个雷霍宇还真不是花架子。一语中的地说出了他武道修炼中的又一个难关:只有养身,没有手段。
原来林元庆所传‘大隋演武要略’中,只有内景各个境界,修炼之法的关节秘要。但对于敌对厮杀、方寸搏命的打法手段,却被毁去了。
杨显不止一次心中暗骂:“这老狗,死了还要害我!”
于是杨显虽然一路修炼过来,并无阻滞,随着修为日深,肉体更加强横,能有千斤之力。但碍于没有打法,空有龙虎大力,却施展不出,只能凭借肉身力量压制对手,实在有些苦闷。
他烦恼道:“是啊,我确实只练不打。到现在为止,还能靠着蛮力取胜弱小敌手,若是遇到势均力敌的高人,那恐怕要栽的很惨!”
“被蛮力取胜的弱小敌手,不就是我么?”听到这话,雷霍宇脸上神情复杂,顿时失去了兴致。
杨显见雷霍宇突然间气势一颓,整个人消沉下去,便知道自己说错了话。
本来今天是上门求人办事,可不能把天聊死,于是补救到:
“不过你的龟蛇劲确实强横,我以前和人正经交手,都没人撑过一招。。。。。。”
见雷霍宇脸色再变,杨显顿时说不下去了,未免越描越黑,他起身走到窗外,向下望去,把整个雷府百亩方圆的景色尽收眼底,一种凌空虚顶、飘飘欲仙的感觉油然而生。
于是他清澈头脑,响起夜闯雷府的目的,转过头来对雷霍宇说道:“其实我今天来,是求你办一件事。”
“嗯?”雷霍宇一扫颓废,两眼几乎要冒出光来,灼灼的盯着杨显:“你说。”
“我想求你找一个人。”
雷霍宇一愣,这是他今晚第一次在杨显脸上看到后悔的表情。
他沉声问道:“是谁?”
“一个叫张玉莹的姑娘,我给你写下来。”
杨显要来纸笔,写下名字,继续向雷霍宇描述着玉莹的特征。
雷霍宇一一记下,说道:“虽然前天你火烧烟土仓库,让我们的行动计划宣告失败,但这只是理念不同。我敬重你是个为民除害的义士,这个忙,我一定帮!”
杨显看着严肃的雷霍宇,点了点头:“以后也别叫我白无常了。我叫杨显,现住华通巷李家药铺,你要是有什么消息,可以到那里找我。”
言谈中,他们俩都默契的避开了“蓝衣社”这个话题。
听到这些信息,雷霍宇望向他的眼神幽幽:“你就这么信任我?我是警,你是匪,我们的立场永远对立。”
杨显一笑:“是啊,我是匪,所以你以为我原本潜伏进来是要做什么?你们家这些武师,我还不放在眼里。”
雷霍宇神色微变,随即苦笑,显然是想到自己惨败的场景。
他与杨显坚定的眼神对上,相互点头,没有再交谈,两个男人之间的承诺,尽在不言中。
看杨显就要翻窗下楼,雷霍宇追问道:
“她到底是谁,值得你这般付出?要知道,从那天烧仓之后,你身上的花红就已经涨到五千银元,无论为名,还是为财,整个九泉城不知道有多少人想取你的项上人头。这个女人真的有这么重要,让你不惜暴露身份?”
忽然门外似乎有什么动静,雷霍宇豁然转身,见一个紫眼虬髯的中年人无声无息的出现,正站在门口。
“父亲!”雷霍宇一惊,当他再望向窗台时,那里早已空空如也,只剩半扇白纱飘荡在空中,随风起舞。
杨显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有些事情,不是可以衡量的。”
雷霍宇怔然,望着辽阔的星空,喃喃道:
“张玉莹,希望你不要出事。否则九泉城,恐怕又将掀起一场腥风血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