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的冬天寒冷漫长。
冬天在外面做的事情不多,一般都是扫扫雪,劈柈子(木柴)。
长白山脚下的一个小山村中,靠近村东头的一户人家,土坯房,木头障子(栅栏围墙),外屋地的门打开着,屋子里冒出热腾腾的热气。
这是蒸粘豆包的热气,不放出来,屋里都看不见人。
院里,一个小伙子,穿着青色(黑色)棉袄,举着放树用的斧头劈着柈子。
屋里走出一个老大娘,五十多岁的年纪。
冲着小伙子喊到,“小刚,进屋吃饭了!”
“好嘞,娘,我马来!”
将脚下劈好的柈子归拢一下,摞到柈子垛,战刚拎着斧子进了屋。
战刚,一个二十一世纪的有为青年。
一场临检,一次跳楼,身穿到长白山脚下的小山村。
现在是一九六零年,来到这里已经好几年了。
刚穿过来年龄变小了,十一二的年纪。他穿着粤省的衣服,差点没有冻嗝屁喽。倒在了高老汉的家门口,两个好心的老人收留了他。
两个老人的几个儿子参了军,就活了一个在京城。
老人身子骨还行,不想离开故土,就留在了这里。
在门口发现战刚,问不出来历,但看着孩子这么小,也不是什么坏孩子,就收留下来。
几年下来,老两口早已将战刚当成自己的小儿子了。
这个年代户籍管理不是那么严格,给落了户。
而战刚对于老两口的安排,没有意见。一是人家救了自己的命,二是原来自己的爹妈又不是只有自己一个儿子,而且父母也过世了,想尽孝心的时候,人却不在了。
一世爸妈说他就是买来的,刚开始还以为是真的。
后来才明白,这是真的。
没错!
超生了,交不少的罚款才落的户。两个哥哥一个姐姐生活也不错,爹妈活得明白。没什么可担心的。
战刚现在姓了张,跟着老头的姓。
老两口捡到他非说是缘分,而且落户也必须要改姓,否则无亲无故的两个姓,落户的事情还真说不准。
...
进屋的张战刚看到老爹坐在灶坑门口烧火,老娘正在从锅里捡豆包出来。
“娘,我来吧!”
粘豆包刚出锅,要捡出来放到外面冻。并且捡的时候,一手拿筷子,一手要蘸点凉水,否则豆包沾到手就会烫伤。
毕竟粘豆包粘性大,烫手的很,张战刚想着自己来捡,让娘歇歇。他自己前世可没有这么孝顺。重活一世,才明白一些道理。
“别沾手了,你给娘换碗凉水。”
老太太没同意,让小儿子给换碗水。
也许有人比太明白粘豆包用什么做的。
五谷是稻、黍(shǔ)、稷、麦、菽,粘豆包就是用五谷中的黍做的,也叫大黄米。
东北冬天冻豆包、冻饺子是春节前必做的一件事。
冻豆包的做法要很麻烦。
大黄米水洗后,晾一天后磨面,磨好的面在炕蒸干水分,然后和面发面,
那边发着面,这边还要烀红小豆豆馅,烀好的豆馅攥成一个个小圆球。
用发好的黄米面包放了糖精的豆馅,在锅里蒸好冻,这就是冻豆包。
冻好的豆包要放到缸里,这样不流失水分,吃的以后一热。
之所以不是现吃现做,是这东西仅仅蒸一次要半个多小时,还不算包的时间。
不如一次性包完蒸完省事儿,这也算统筹方法的一种吧。
老娘从锅里检出七八个豆包,放到碗里。
“老旮瘩,吃吧,去放点儿荤油,香!”
“娘,不用了吧,那荤油还是留着做菜使吧”
“你这孩子,让你去你就去!”
老娘嗔怪着说着张战刚,眼里有点宠溺。
老儿子大孙子,老太太命根子。虽说不是亲生,但孩子懂事啊,围前围后的,这么多年的感情就不是假的。
老人是需要儿女陪伴的,孤独的老两口有这么一个小儿子,也平添了不少乐趣。
所以让儿子吃点儿荤油很舍得。
要是前世,张战刚也不会这么吃,毕竟不缺油水,现在不行。听到老娘这么说,口水都快留下来了。
“嗯!”
重重的嗯了一声,从荤油罐子挖出一小勺荤油,放到热气腾腾的豆包,转眼间就融化了。
张战刚用筷子夹起一口,递给了老娘。
“娘,尝尝!”
“你这孩子,娘还占着手呢,好好好,娘吃!”
老太太拗不过老儿子举着的筷子,吃了一口,老脸乐开了花。
张战刚又递给老爹一口,老爹黑着脸吃了,不过眼神中的满意骗不了人。
张战刚之所以如此懂事,一方面是因为老两口救了自己的命。
这些年也生过病,老两口衣不解带的照顾着,另一方面也是想起一事自己没有尽孝的缺憾。
...
张战刚吃了两个豆包,看到娘把豆包捡了一盖帘儿,就放下筷子。
“娘,我拿出去冻!”
说着话,一手端着盖帘儿,一手推开门出去了。
老太太看着出去的儿子说了一句,“你说这孩子!还没吃几口呢!”
老头子坐在灶坑门口说了一句。
“这孩子是个孝心的,不白救他一名。现在也算得了济(享受到孝顺)”
“谁说不是呢,老头子,你说这孩子真认了咱们当爹妈?”
老头子眉头一皱,吧嗒两口旱烟袋。
“这么多年,小刚爹妈也没找来,估计他爹妈没了,要不就是真不要这孩子了。看这孩子的架势,是把咱们打爹妈孝顺了。”
老太太想起了自己的亲生儿子。
“老头子,也不知道小五子在京城过得怎么样,你说每年除了几封信,寄点钱回来,也不说回来看看...。”
女人当然惦记自己亲生的,这是天性。和老伴儿念叨京城的小儿子。老头子格局就不太一样,连忙拦住老伴儿的话头儿。
“好了,别说了,小刚进来听到该多心了!”
“说什么怕我多心?说五哥呢吧,爹,您啊,还是把我当外人了。不怕我多心啊!”
张战刚刚刚他把外面一锅的豆包翻一个(面),从外面进来就听到了爹娘的对话。
老头老太太惦记亲生儿子是人之常情,他倒不至于吃这个醋。能够收留他就已经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否则早就是一具尸体了。
养子的话,弄得老头一阵儿脸红。
“和你爹这么说话,我看你就是找揍!揍的轻!”
张战刚笑笑,“爹,娘,感谢您二老救了我的命,又养我这么大,生恩没有养恩大,我都记着呢,娘惦记五哥多正常的事啊,我可不多心。”
老爹脸露出了笑容。
这孩子敞开了说,就说明没放在心。
从早一直忙活到下午太阳快落山,总算将豆包蒸完了。
为了省点儿煤油,三口人早早睡下了。
躺在床的张战刚没有睡着,睁开眼睛看着房梁。
今年十八了。
在这个世界度过了五年,这五年里。
老爹老娘祖是从关里逃荒到关外的,老爹绝对是个人物。打猎、采参、种地都是把好手!在屯子里,那都是数得着的。
按理说自己一个穿越人士,应该配备个系统,然后飞起。
自己也有系统,可自己的系统仿佛是个逗*。除了开始附赠一个空间,一套内功。
然后系统就“动启动启启动启,启动启,启动启动启动启”的打着锣鼓点儿,一直没有启动成功。
不知道是卡了Bug,还是系统是个结巴,弄得战刚开始时常常走神!时不时的想扭动两下!
现在除了内功能练,空间一点都使用不了。
系统的事情暂时不想了,明天就腊八了,家里要准备包冻饺子。
家里要包二十斤面对冻饺子,和面剁馅都是力气活儿,怎么着都不能让老两口累着了,自己多干点。
东北的夜安,星空中星星繁密,仅仅借着星光,就能看清一些东西。
后世从来没人注意过,或者说没人在意。
通讯发达了、交通便利了。可是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变远了。
聚一次餐,大家都不知道聊些什么。
也许社会很单纯,复杂的是人!
其实复杂的从来不是人,而是规则!
...
第三天傍晚,左邻右舍来了一些妇女,帮着包饺子。
二十斤面,四五个人,怎么也要包几个小时。
张战刚负责揪剂子擀皮儿,老爹负责冻饺子。
馅是酸菜和萝卜两种馅儿,馅里拢共放了三斤肉,就这么点儿还算多的。这些馅大部分是张战刚剁的,老两口也算得来儿子的济。
“婶子,你家战刚十九了吧(东北爱说虚岁)?没相看一个?”
包冻饺子聊天扯淡,是大家打发时间的日常操作。
邻居赵家嫂子问老娘。老娘看了一眼在面板边儿擀皮的儿子。
“俺家老旮瘩说不着急,想再等两年,这两年不是年头不好嘛,孩子也是心疼我们老两口。”
农村本来结婚就早,赵家婆婆比儿媳妇大了十九岁,现在也就四十多岁,接过话茬儿。
“玉芬,你说那玩意儿,小刚这么俊(zun)的小伙子,搁那疙瘩都不愁媳妇儿,不信你问问,这屯子里多少小姑娘惦记小刚呢,还愁说媳妇儿?”
赵家嫂子被婆婆呛了一句,也说道。
“妈,我这不是问问婶子嘛,我寻思我老叔家的大妹和小刚年龄差不多,这不是想给小刚介绍介绍嘛。”
平时赵家婆婆总感觉儿媳妇看小刚眼神不对,担心儿媳妇做出有辱门风的事情,所以只要儿媳妇一提小刚,赵家婆婆就反感。
这会儿一听儿媳妇解释,知道误会了儿媳妇。赶紧顺着话茬儿说下去。
“老嫂子,玉芬说的不差,她老叔家的大闺女你见过,那姑娘长得俊,绝对是干活的好手,也是个正经过日子人!”
赵家嫂子一听婆婆顺着自己的话茬儿说,立马跟,“就是就是!”
张战刚听得直打哆嗦,他知道赵家嫂子的堂妹,叫玉梅。要说干活是把好手,绝对没有人不服。
生产队里,小伙子都不如。
一麻袋苞米(玉米),一个人就能立肩(单个肩膀,麻袋立着)扛着走,就是一麻袋小米也能扛着走。
张战刚一世毕竟在东北农村出来的,虽然没怎么干过农活,但基本的东西还是知道的。
一麻袋干玉米,一百八十斤左右,一麻袋小米,那可是二百二十多斤。两个老爷们抬都费劲。
要说玉梅的长相,那是真的没得说,两只大眼睛好像会说话,一条乌黑的麻花辫,垂到腰间。
可以说要身材有身材,要长相有长相,之所以张战刚打哆嗦。
是因为这个姑娘练过功夫,而且身手很好。玉梅今年虚岁十八,周岁十七。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十里八村,适龄的小伙子,哪个都想娶玉梅做媳妇。
生产队里,一起干活的时候,有自告奋勇的小伙子去撩哧玉梅。
这还是夏天的事情,让玉梅一脚给踹飞了,直接给小伙子送去卫生所了。
这姑娘属于说话文文静静,动手非常狠。
自从那以后,谁家也不敢再提亲。
赵家嫂子的老叔还为自己有这么个漂亮闺女洋洋得意,现在倒好,没有一个媒人门。
大家都怕有命娶,没命过日子。
张战刚之所以哆嗦,是这个玉梅对自己印象倒是不错,可他也不想整天和媳妇在家里来一顿拳脚比试。
老娘听了倒是挺满意玉梅的,这姑娘打人的事情她也知道。但老娘不这么看,她认为这姑娘有深沉,能够保护自己,说明家风正。
而且看着赵家大儿媳高玉芬的日常一举一动,也知道高家的家风。
老爹吧嗒了两口烟袋,闷声闷气的说了一句。
“我看行!”
“爹!”
张战刚急眼了,喊了一句爹。老爹轻声轻语的说了一句。“你还认我是爹,就闭嘴!”
这话严重了,张战刚只能闷声擀皮,这么多人也不好吭声。
否则就是把老爹的脸放到地踩。
赵家嫂子立马精神了,冲着婆婆说道。
“妈,明天咱家包冻饺子,让玉梅过来帮忙吧?”
赵家婶子听到儿媳妇这么说,也没拒绝。亲戚里道的,能帮一把是一把,又不是什么大事。
而且听说张家还有儿子在京城,如果能够攀亲戚,指不定还能借光呢。
“行啊,让玉梅在咱家待两天。”
赵家婶子又冲老娘说道。
“嫂子,我看小刚这孩子干活撒愣(快的意思),明天让小刚帮着擀饺子皮吧?”
老娘看都没看张战刚一眼,说了句“行”,转头又冲张战刚说道。
“老儿子,你明天帮赵婶儿家包饺子去!”
张战刚还有能说什么,只好同意,反正到时候光干活不说话就行了。
人多好干活儿,聊着天说着话,两个多小时,冻饺子报完了。
东北冬天两顿饭,大家都是吃完晚饭过来的。
但包冻饺子有个习俗。包完的时候,给大家煮饺子吃,也算犒劳一下大家都辛苦。
热气腾腾的饺子端来。
大家热热闹闹的吃着饺子。
各种荤素不忌的聊着天,张战刚听不下去,只好去外面看看冻饺子。
这个时代虽然穷,但每家都这样,穷乐呵穷乐呵。
不是越穷越乐呵,而是困难的日子里,大家依然笑呵呵的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