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俊做梦都没料到,在宣府境内吃饱喝足的小王子竟然赖着不走了,颇有要留下来过冬的打算。
其实这不仅仅是打算,在大明境内过冬确系小王子作战计划的一部分。
四万骑兵且全都是作战的壮汉,每日的嚼用消耗是个天文数字,如果能待在敌国劫掠过冬,可以极大的减轻部落的压力,让妻儿们更好的熬过这个冬季。
说来也可笑,蒙古骑兵进入大明境内之后,烧杀抢掠,将路过的村镇如同篦子一样梳理了一边,百姓家里的锅碗瓢盆,米面粮油,就连咸菜坛子都打包装起来,当做战利品一起送去了大草原。
小王子一辈子都在和南方的大明打交道,不止一次的伪装成牛羊贩子进入大明境内,侦查情报。他知道农民都是穷鬼,吃糠喝稀家里余粮不多,钱是更加没有。所以那些土豪地主才是他着重洗劫的目标,尤其是盘踞一方的大地主家里,粮食堆积如山,攻破一个就够四万人马大吃大喝好几天了。
当然,除了这些劫掠物资之外,鞑靼人还会抓捕年轻女人和孩子,押送回部落作为奴隶。
张俊在等待中煎熬了大半个月,每天站在城头,看着一群群鞑靼人骑着战马时不时地奔腾而过,打了一场胜仗,这些肆虐的鞑靼骑兵已经不把明军看在眼里了。
眼看局面已经越来越不可收拾,情知再等下去朝廷那边迟早也会知道这边的情况,张俊终于扛不住压力,向朝廷发了八百里求援急报。
八百里急报,就是信差骑快马一天之内要跑八百里。宣府离北京城不过四百余里,半天不用,张俊的军报就已经送到内阁首辅谢迁的桌上了。
谢迁看过这份军报,当场就气得摔了手中养了三年的紫砂壶。
小王子五月二十四号入侵宣府,现在都已经六月末了,张俊才把前线战况送到。张俊为了掩饰自己打了败仗,将前线战况拖延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极大地耽误了援军的抵达。
战争打到了这份上,已经不是简单的军事问题了,已经波及到朝堂,升级成为了政治事件。
恰逢正德几日后就要举行登基后的第一次朝会,所以谢迁就压着这份军报,又拖延了几日,让兵部尚书刘大厦在早朝当日呈送皇帝,用来谋取最大的政治利益。
虽然张俊在军报中,将自己拖延军情的罪过掩饰得干干净净,但朱厚照可不是那个泡在蜜罐里长大的正德太子,只一遍他就看出来了奏折背后的猫腻。
这个张俊为了一己私利,放纵鞑靼人在宣府境内肆虐,如入无人之境,不知道害死了多少边境军民!
但是朱厚照又能怎么样呢!
大明多的是这种吸血政客,官位成为了他们操控治下百姓的工具,为了保住权力。这些政客枉顾生命,对百姓的伤害比那些鞑靼入侵者更甚一百倍。
而且以明朝边镇将领的尿性,向来是报喜不报忧,有功劳就拼命的夸大,战败了就使劲的掩盖。这次战败,实际伤亡情况肯定要比奏章上严重得多,那些受伤的、失踪的将士,张俊就有意的忽略没有记录。
张俊被蒙古骑兵围在万全右卫城里不敢出去,不出意外,宣府那三万的精锐机动兵力八成是已经被打残,失去战斗力了。
面对这份军报,朱厚照真的想当庭发作,将这个张俊撸了官职,押送北京审问处罪!
但朱厚照知道自己做不到,张俊能够做到宣镇总兵的位子上,在中枢肯定是有后台保着的,而且这人极有可能是内阁大学士中的一员。
九边的总兵和都指挥使这两个职位,是掌握军权的重要支点,这种涉及军权分配的职位,关系到文官集团内部权利的平衡。
所以九边这些军头,即便皇帝也是轻易动不得的。
杀一个张俊无济于事,与其发这种无意义的火气,还不如把精力放在解决前线战况上。
以前看历史书,这样的战报也就是简简单单的一篇文字,几百年以前发生的事情,并不能触动朱厚照的心灵。
但现在,这份战报每一个字都意味着活生生的人命,而且就是在四百里之外发生的,真的很让人触目惊心。
草原民族南下寇边,死伤的绝不仅仅只有士兵,那些手无寸铁的老百姓会被这些异族骑兵烧杀抢掠,一村一地的这么屠杀,打了败仗的地方官员为了掩饰自己的无能,必然会用春秋笔法略过这些人间惨剧,后世的史书上很难见到这场战场的惨烈。
朱厚照张着嘴巴想要下点命令,却发现自己对军事一无所知,他甚至连边军将领的名字都不知道,如果在北京指挥宣府的军队,那岂不是在瞎指挥!
民国那位光头运输大队长,把军权看的比什么都重,很不放心前线的将军们,所以特别喜欢远程电话,或者亲自莅临前线,微操指挥军队作战。
而众所周知,运输大队长的实际指挥能力只有排长水平,面对军团级别的大战役,未免力有不逮。
果然,运输大队长在内战中,以绝对的优势连输三场大战役,把老本亏得精光,最后只能灰溜溜的跑到岛上去苟延残喘了。
九边十三镇的军权从来就不在皇帝手里,张俊犯了天大的错误,也该由内阁六部去伤脑筋,没理由让他这个皇帝来伤脑筋。
朱厚照闭着眼睛做了个深呼吸,左手按在军报上,提声道:“局势已经糜烂到这种程度,兵部和五军都督府现在可有对敌之策!朝廷是不是应该尽快抽调部队支援宣府?”
内阁首辅谢迁诧异的看了一眼朱厚照,作为弘治朝的老臣,他可是看着朱厚照长大的,对这位昔日太子爷的性格再了解不过了。
他满以为朱厚照会兴奋的跳起来,然后御驾亲征率领京营几万大军去支援,毕竟宣府距离京城满打满算也就四百多里,如果是骑兵部队最多四五天即可抵达。
没想到朱厚照在登基之后,性格大变,原来跳脱的性子消散一空,变得沉稳无比,在今天的朝会上让群臣一而再的吃瘪。
像今天这样的军国大事,按理说是一个新皇显示权威,控制朝政的好机会,但现在看来朱厚照明显没有插手此事的想法,开口就是询问群臣该怎办。
作为皇帝的亲信太监,站在旁边的萧敬急了,朱厚照这是在轻易地放权给外臣啊!而且还是最重要的军权。
只是他一个司礼监太监,在这样的朝会上不好说话,只能不停的给朱厚照使眼色,让他借此机会夺取宣府军镇的军队指挥权。
朱厚照翻了翻白眼,他当然明白萧敬的意思,只是他初掌国事不久,如何指挥得了几百里之外的前线战事。
再说他现在也无意夺取九边的军权,等几年之后自己的火器部队训练成军之日,就是草原部落覆灭之时,没有了敌人,九边军镇也将不复存在。
如果朱厚照争权,内阁势必会从中作梗,拖延前线补给,延误战事,明军这边一拖沓,边境的老百姓不知道要死多久。
现在不是争权夺利的时候,所以朱厚照命令群臣尽快拟出个应对的方案,不说歼灭这些蒙古骑兵,至少要尽快把他们驱赶出大明国境。
“朝廷一兵一卒的调动,都需要经过皇上的旨意,兵部和五军都督府已经做好了准备,只要皇上一声令下,全国的军队都可驰援宣府!”
谢迁本来是想以这次宣府兵败为要挟,吓一吓小皇帝,但是现在小皇帝表现出来的干练态度,这点小事估计吓不住他,如果操作不慎说不定真就让皇帝夺取了宣府的兵权,内阁可经受不住这样的损失,所以还是不要玩阴谋诡计了,直接公事公办比较妥当。
朱厚照撇了撇嘴巴,正色道:“京师离宣府不过四百里,那就调动京营部队前去支援!”
明朝是天子守国门,北京城本身就是北方的军事重镇,离边境很近。
在京城安全的前提下,抽调京营去宣镇是最快的办法。
“启禀皇上,京营部队常年缺乏训练,且缺少兵甲武器,不堪一战,仓促上阵恐有覆灭之忧。”刘大夏拱着手,大声回应。
刘大夏这么一提醒,朱厚照才想起来,弘治老爹为了削弱文官集团的军权,故意将京营部队当工程队使唤,让士兵去修宫殿、挖河道,同时在长达十几年时间里不给更换装备,现在的京营修楼种田是好手,打仗肯定是不行了!
“那么太原镇的兵马呢?”
太原镇就是山西镇,顾名思义就是驻扎在山西境内,是九边军镇中唯一一支在北京城背后的军队。这支军队同时也是九边军镇中编制最小的部队,人数不超过五万人,它的作用就是在大同镇和宣府镇被攻破之后,作为中原的内长城,阻挡入侵之敌。
“太原镇是中原腹地的第二道防线,现在宣府已然糜烂,如若抽调太原镇兵马北上,万一鞑靼骑兵借助来去如风的优势南下,进袭中原腹地,将会造成不可收拾的局面!”刘大厦摇摇头,显然他不同意调动太原镇兵马的做法,这样太冒险了。
九边不是银行,军镇之间的部队本来就不适合相护拆借挪用,毕竟军镇之外到处都是虎视眈眈的草原骑兵,他们一看到明军的漏洞就会破边而入。
北方真正的机动兵力,其实就是守卫京师的京营部队,但现在京营不堪用,派他们去前线纯粹就是给鞑靼骑兵送人头。
“启奏皇上,其实除了京营之外,京师中还有一支兵甲齐全的精锐部队,如若能派出去,定可缓解宣府之急!”刘大夏犹豫了一下,最后在谢迁的鼓励下,终于还是说出了他的想法,或者说是内阁昨天晚上设计的一个局。
“刘大夏!你混账,禁军是你能调动的!”
朱厚照还没反应过来,司礼监首席秉笔大太监萧敬就伸出指头,指着刘大夏的鼻子当庭大骂了出来。涉及到皇家的切身利益,这个时候他也顾不得许多了,他生怕朱厚照不懂事,真让刘大夏给忽悠把皇宫禁军给调出去。
“刘尚书,御马监身负守卫皇宫的要职,如若调走导致皇上的安全出了岔子,你拿什么来赎罪!”王岳虽然是司礼监掌印大太监,但到底年轻资历不足,面对内阁六部的时候还是有些胆怯,不如萧敬那么硬气。不过他也不能缩在后面,所以站出来适当的责问了一句,表示自己是站在皇帝一边的。
内阁图穷匕见,终于露出了自己的狐狸尾巴,他们这次想要借宣府兵败,调走弘治皇帝出钱出粮,精心训练的四卫营和勇士营共计两万皇宫禁卫!
这两万禁军在御马监的统御下,军官皆由太监任命,文官集团没有任何插手进去的机会。这么大一支军队,而且还是足粮足饷,兵甲齐全的精锐在皇帝的控制下,对内阁六部来说简直是如鲠在喉!
这次如果能借宣府兵败把这两万精锐调出去,然后再想办法安插进去人手,或者干脆借鞑靼骑兵之手灭掉这支部队,那皇帝将失去和内阁对抗最后的本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