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古寂第一次来到音乐教室门外开始，便一直听到教室里有悠扬的钢琴声飘荡出来。

曲声时而欢快，时而悲恸，丰富的情绪仿佛能溢出来，如果只是听的话，大抵会猜测这位演奏者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除了桌椅，偌大的教室里只有一架老式钢琴，分明没有演奏者，然而黑白琴键却在自主跳动，时缓时快，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所拨动，一连串的音符飘荡，看上去颇为诡异。

然而面对如此诡异的一幕，坐在讲台上的两人却像是早已司空见惯一般，对其熟视无睹，毫不在意的交谈着。

其中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人犹豫片刻，问道：“孙老，您突然把条件改成那样，万一不妄真的找到了能弹出安定曲的同龄人怎么办？”

在他对面是一个面容和善的老人，身材枯瘦，但眼睛却异常澄澈，仿佛能折射人心的湖面，闻言淡淡道：“还能怎么办？那就由那小子去好了。”

“可我听说校长是下了死命令的，绝不能让他的儿子在机械大赛上浪费时间……”

“是啊，那家伙下了命令后就自己躲起来了，这是明知道那小子会来纠缠所以拿我忍当挡箭牌啊，真的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孙老冷哼一声，有些头疼道，“他估计也是没想到不妄居然那么能坚持吧，以为阻拦两天就没事了……唉，论执拗这一点，这对父子俩就没有一个省心的。”

葛年面露苦笑，这话说得倒是没错。

孙老正色道：“不过能弹出安定曲的，别说十六七岁的年轻人了，就是学院里那些资历尚浅的老师里都找不到几个，如果那小子真的能在景城里找到这样的人过来，那就算他运气好，我也没有必要继续当这个恶人了。”

“那倒也是。”

葛年附和着，就见对面的孙老忽然深深看了他一眼，说道：“而且你刚刚有提过吧……有个戴着面具的年轻人能够演奏出安定曲的事，这样的人你居然不带过来给我看看？”

“我倒是想带过来……”葛年苦笑一声，解释道，“主要是不妄那小子说话太难听了，我说出来是想帮您解围。”

“解围只是一点，你应该还有别的心思在里面。”孙老轻笑一声，意味深长道，“比如你突然想找某个人，但自己又没有那个能力，所以才想看看能不能借助陈家的力量之类的？”

葛年一怔，随即无奈笑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您，所以您刚刚才顺着我的话更改了条件，这是想帮我吧。”

刚刚那个条件虽然同样不易达成，但显然已经和考验陈不妄的音乐能力这件事没有关系了。

“唉，有事你分明可以直接去找文道那小子的，他不会不帮你。”

见葛年沉默，孙老正要继续说下去，却见音乐教室的门忽然被人推开，只见刚刚骂骂咧咧离去的陈不妄居然去问复返，身后除了那对双胞胎之外，还多了一张生面孔。

“孙老，我又回来了！”

和之前气急败坏的样子不同，此时的陈不妄明显喜上眉梢，乐呵呵的说道，“您现在应该不忙吧？”

“你在这里骂了我两个多小时，学生早就走完了，我就是想忙都忙不起来。”孙老面露无奈。

也亏面对陈不妄的是他，要是换做别人被骂了两个多小时，此刻绝不可能这么心平气和——即便对方的父亲是校长。

“我那分明是在讲道理。”陈不妄嘴硬道。

“不管是讲道理还是什么……你突然回来干什么？”孙老面露警惕，“我可说好了，刚刚的条件已经是最宽松的了，不然你直接去找你父亲谈好了。”

却见陈不妄非但没有叫骂，反而自信满满道：“没错，我回来就是完成条件的！”

孙老微微皱眉，和身后的葛年对视了一眼。

与此同时，在两人交谈之际，见古寂一直在盯着教室里那架自动演奏的钢琴看，上官晚晚低声解释道：“这架钢琴算是我们学院的特色了，据说是因为在神迹附近放置太久了的缘故，所以能够自动演奏，需要时不时有人用安定曲演奏才能让它停下来。”

一旁的上官早早则是一言不发，不时审视着古寂，神色异样。

原来这东西是用来考核的……

古寂心中了然，眼睛却突然变得温热——这是【窥神之眼】即将发动的预兆，然而他等待了几秒钟，那种感觉又突然消失了，眼前也没有像之前一样出现提示的字符。

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不由有些愣神，盯着钢琴看了好一会儿，下一秒才发觉有人在叫自己。

“古寂？古寂兄弟？”

他回过神，就见陈不妄正一脸殷切的看着自己，目中满是激动。

“怎么了？”

陈不妄挫着手说道：“你刚刚不是说了吗，你能演奏安定曲，既然如此就赶紧给这两个家伙露一手，然后我们就可以回去准备比赛了。”

古寂一愣，解释道：“我没说过我会演奏啊，我说的是我的一个朋友……”

话音落下，教室里的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神色各异的看着他。

半晌，陈不妄无奈一叹：“我说古寂兄弟，这他娘……这都什么年代了，你怎么还用‘我有一个朋友’这种老掉牙的托词？我们都知道你说的是你自己了。”

“但是……”

“没有时间可浪费了，古寂兄弟！”陈不妄打断他的话，神色严肃道，“这个老头死板得很，就算你那个‘朋友’来了也必须验明身份才行的，所以我们还是赶紧抓紧时间吧。”

古寂顿时一阵头疼。

他确实会弹安定曲，当时比赛夺冠的时候弹的就是这首曲子，因此当听到陈不妄说了条件之后，他当即决定出手把比赛这件事给定下来。

机会难得，为了小怜姐，他必须要在比赛中见到那位机械大师，也顾不得之后会不会暴露什么了。

不过尽管如此，在此之前他还是用了足够的铺垫来说明他那个朋友的存在，现在看来果然毫无用处……

没办法，实在是时间仓促，他暂时也想不出更好的处理方法。

不过这个陈不妄还真是个怪人，居然毫不犹豫的就相信了他的话，相比之下，上官早早姐妹俩显然抱有疑虑，从她们沉默的态度就看得出来。

犹豫之际，古寂忽然察觉到一道明显带有审视意味的视线，正前方那个面容和善的老人正在盯着自己。

“你会弹安定曲？”

对方的声音很温和，但却莫名带有几分压迫感。

事到如今似乎也没用隐瞒的必要了，反正古寂是正经学过钢琴的，也不太怕被调查……他点头道：“我会。”

孙老眼睛微眯，审视的意味更加明显：“确定是安定曲而不是安眠曲？”

虽然只是一字之差，但二者之间的难度可是天壤之别，他显然是在提醒古寂要为自己的话负责。

身后的葛年心中苦笑，孙老对音乐是极度虔诚的，他可以允许像自己和陈不妄那种人对音乐不认真的态度，但却绝不允许有人拿它开玩笑。

古寂很清楚自己遭到了怀疑，不过这种时候被怀疑是很正常的。

除了陈不妄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充满了迷之信任之外，其他人显然都对他抱有怀疑，毕竟安定曲可不是一般的曲目。

而这种时候……行动无疑比千言万语更有说服力。

于是他没有回答，径直走向了那架自动弹奏的钢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