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店。

剧组好不容易找到的一颗老槐树。

所有人都在紧张地筹备着，这是剧组最后一场戏了，也是至关重要的重头戏。

哪怕付康的呼吸也不由紧促起来，有过前一番的经典，付康只怕这场戏承接不住上一场戏，那就成了虎头蛇尾。

虽然知道朱由检演技很好，但还是忍不住焦虑。

“呵呵，付导，要我说你这纯属白担心，有朱老师在，我们还瞎操心什么。”副导演看出了付康的焦躁，开口道，“您琢磨一下，接下来就是朱老师和洪老师两人的戏份了。”

“朱老师的演技不必多说，大家都看在眼里，洪老师也是横店出了名的老戏骨，只要他们两个能稳住，出不了大差错。”

洪老师便是饰演王承恩的演员，今年六十有余，之前是锦城话剧团出身，还是付康特意请来镇场子的。

更重要的一句话副导演没说，那就是他们焦虑有什么用，拍出来什么样还是看朱由检和洪老爷子的。

这就是普通导演遇到好演员的一种悲哀。

他们把控不了剧情，甚至不如演员的自我发挥。

而足够好的演员也很难会按捺住自我发挥的冲动，如香江的周星星，内地的江文，哪个不是演而优则导。

或许遇见朱由检，既是付康的幸运，也是他的悲哀。

付康抿了抿嘴唇，没有接腔，他听得懂副导演的言外之意，尽管心里不是滋味，可心情居然莫名放松了许多。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希望放在朱由检和洪老爷子身上了。

“演员就位！”

“各小组注意，开始！”

朱由检看着紫禁城外滔天的火光，以及披甲的兵马，铿锵一声拔出剑砍在路旁的杂草丛上。

“那帮东林党的狗才，还有那些外戚，朕对他们不薄，可他们又是怎么对朕的？”朱由检低吼着，长剑乱舞，“该死，全都该死！”

宫中的宫女和太监早就四散而逃，朱由检和王承恩一路奔逃，想要找一个落脚点，可无一人愿意开门。

想他身为大明天子，何曾吃过这么多的闭门羹。

甚至在昨天，他在朝堂还是一言九鼎的皇帝。

“还有那些百姓，个个对闯贼夹道相迎，难道朕还不如一个驿卒出身的贼子？”朱由检转过身，眼神灼灼地看着王承恩，咬牙道：“朕自继位以来，朝堂之事从未懈怠，不敢自比太祖，成祖，可也绝不是昏庸无道的昏君。”

“就无一人知晓朕之心？”

从周皇后的遗言，亦或者大臣们对朱由检的阳奉阴违，全都让朱由检心中产生了怀疑和愤怒，以及一丝夹杂其中的恐惧。

他怕，怕自己的付出和努力全都是错的，怕自己从头到尾都是在自欺欺人。

尤其让朱由检内心触动的，就是周皇后临死前跪在自己身前的遗言，更是让朱由检本就脆弱的心和尊严产生裂缝。

饰演王承恩的洪老爷子在面对朱由检的质问和眼神时，愣了一愣才接了上去。

“皇上爱民之心怎会无人知晓，老奴就深知，皇上上鸡鸣而起，夜分不寐，宫中从无宴事，只不过那些众臣百姓看不到皇上彻夜的灯火，一时被闯贼蒙蔽。”洪老爷子低下头，扯着尖细的嗓音。

如果朱由检是火，那他就是水，完美地将朱由检情绪爆发给承接了下来。

监视器前的付康狠狠挥了挥拳头，心中自知稳了。幸亏是找来洪老爷子压阵，不然换作旁人面对朱由检，只怕戏都难接得住。

而朱由检的表现一如往常的稳定，稳定到可怕的那种。

那股糅杂繁多的情绪爆发，信手拈来，甚至于付康都看不出一丝表演的痕迹！

就好像……本色出演！

洪老爷子趁着低头也是小小松了口气，他多少年没遇到过这么有压迫感的对戏了，差点没接住。

相比第一场戏，朱由检这一场明显又上了一个层次，不过这也正好激发了洪老爷子的好胜心。

两人一个爆发一个承接，配合得相得益彰。

“大伴，你陪朕也有数十年了，没想到临到最后竟只有你一人陪着朕。”朱由检语气幽幽，“有很多人被闯贼蛊惑着来劝降朕，说苟活尚且好过一死，你如何看？”

王承恩匍匐在地，沉声道：“老奴是皇上的人，皇上怎么做老奴不敢指摘，但愿生前死后，都伺候在皇上身边。”

朱由检听到王承恩的话，衰败的脸上竟浮现出一抹笑意，用手指了指王承恩，“你啊你，还是那么滑头，也罢，今日你我便一同赴黄泉，全了君臣一场缘分。”

太监是什么，是皇帝的伴当，哪怕是九千岁魏忠贤，也免不了被喊上一声阉狗。

可在今日，朱由检亲口说出君臣一场，也就证明他把王承恩放在了臣子的位置。

洪老爷子以头抢地，双眼红润哽咽：“得皇上此言，老奴……臣，死也心甘。”

凉风吹过，朱由检衣袍飒飒，眼中倒映着紫禁城连天的火光，幽幽叹道：“大明国祚二百七十六载，今日亡于朕之手。”

“陛下！”

洪老爷子涕泪满衫，仿佛预感到朱由检决绝的死志。

一君一臣，一站一伏，画面仿佛在此刻静止。

付康更是激动地站起身，却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是打着手势，让两台摄影机一远景一近景拍着。

他后悔自己要的经费预算太低，只搞来了两台摄影机。

他心中有预感，这可能是他这辈子能拍的最好的一部片子了。

哪怕只是一个纪录片。

嘶啦！

朱由检一把截下一段黄袍，咬破手指，挥毫其上。

“朕自登基十七年，虽朕薄德匪躬，上干天怒，然皆诸臣误朕，致逆贼直逼京师。朕死，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自去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

他做的一切对得起自己的内心，可对不起大明列祖列宗，对不起大明的百姓。

“此书留于闯贼，望能谅百姓疾苦。”

朱由检苦笑一声，将脖颈搭入白绫之中。

成祖做得到天子守国门，他朱由检就做得到君王死社稷。

崇祯亡。

大明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