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墨哥哥?”姝儿愣了一秒便认了出来,小小的身子一下就扑了上去,欢喜地叫着,“阿墨哥哥回来了!我就说阿墨哥哥一定会来!”
阿墨把姝儿抱了起来,姝儿手里拿着木雕反复看:“这是姝儿吗?”
“不是你还能是谁!”衡儿凑过去看那木雕人像,“阿墨哥哥,也给我雕一个!”
“好!”阿墨仍抱着姝儿,不舍得让她下来,姝儿欢喜地举着木雕炫耀,“是小美人姝儿哦!”
满院子的丫鬟婆子都笑起来。
苏葭湄道:“姝儿快下来,让阿墨哥哥洗一洗,换身衣裳。”
“我要和阿墨哥哥一起洗。”姝儿紧紧搂着阿墨的脖子不肯放手。
“不行!”苏葭湄沉下脸:“男女有别,羞不羞?”
姝儿只好噘着嘴跳下来,苏葭湄让书盈拿了换洗衣裳,带阿墨进浴室。姝儿一直跟在阿墨身后,缠着阿墨讲话,直到浴室门口,阿墨已经进去了,她还扒在门边不舍得离去。
书盈笑着把她推出去:“小郡主,羞羞。”
姝儿只好退开,眼睁睁看着门关上了,干脆坐在浴室外的台阶边,一面爱不释手地玩着木雕人像,一面等着阿墨哥哥,不时地走到浴室门口听一听动静,轻轻敲门:“阿墨哥哥,你洗好了么?”
“还没有,小郡主再等等。”每次回答她的都是书盈。
浴室门终于开了,阿墨走了出来,新换了一身明蓝色的小绸衫,洗干净的脸白皙俊秀。
他父母都是中人之姿,但他刚好继承了父母相貌的优点,又搭配得格外精致,五官轮廓清晰而英挺。
姝儿只觉眼前一亮,欢喜地蹦跳着上前挽住阿墨的手:“阿墨哥哥真好看!”
又把他拉到台阶坐下,她则站着抱住他的脖颈,在他脖子里嗅着:“阿墨哥哥,你用了我的紫雪香膏?”
王府的孩子常用香膏沐浴,刚才柳书盈也给阿墨用了,阿墨耳根红了红:“柳姑姑非要给我用。”
“母妃说,阿墨哥哥去草原了?草原上全是草吗?”姝儿好奇地问。
阿墨的神色一变,幽蓝的眼眸深处,蓦然浮起刀光剑影的血腥画面。
“走到安布拉川就遇到了乱兵?”房间里,苏葭湄听了柳书盈的回禀,秀眉微颦。
书盈脸色微微发白:“阿墨是个有心的孩子,他记住了对方的旗帜,是狼旗。他说那些打着狼旗的,把打着黑熊旗的队伍全部杀光,人头全部割了下来。
后来那些打狼旗的看见了送阿墨的队伍,认出是梁国使团。他们冲过来就是一阵乱砍乱杀,直到有一个长官模样的赶来喝止,说现在还不能和梁国决裂,他们才放过了剩余的十几名伤残。
这些伤残使者带着阿墨,回到临武关内,退居临武城。这些人要养伤,没人能帮阿墨把生辰礼物送回来。
阿墨惦记着自己对姝儿的承诺,就自己一个人,路上搭乘商贩的货车,这样一路走回了定远。”
书盈说到这里,浑身都开始发抖。
打着狼旗的军队,屠杀了打着黑熊旗的,而且还攻击了北梁派出的使团。
这意味着阿部稽他,他背弃了和梁国的盟约!
黑熊是鹿蠡部的图腾,去年平定西域,奕六韩和阿部稽签订了盟约,奕六韩把西域的游牧部落,全部让给阿部稽统领,条件是,阿部稽不准再进犯鹿蠡部!
苏葭湄的手在桌上攥成拳,樱唇狠狠一抿:“狼就是狼!你喂饱了它,它就会反咬你!”
眼泪蒙住了书盈的眸子,她红唇轻颤:“王妃,也许只是边境牧民的冲突,阿部稽本人也许并不知情……”
“你刚才说,阿墨听见那个长官说,现在还不能和梁国决裂,可有这句?”
“是……”
“若只是普通的边境牧民,为争夺水源和草场发生冲突,就不会说这样的话!”苏葭湄杏眼中闪着锐利的光芒,盯紧了柳书盈。
书盈无言以对,默默地低垂了头。
脑海里浮起玉井山的初遇,那个打败了几大头领,第一个站出来挑选女俘的英俊青年。
他在一群女俘里,一眼就看中了她,而她也知道他会选她,在他刚张口还未出声时,就站了出来。
当晚庆功大宴,他用野利语问她怎么使用筷子。
她耐心地教他,而他看她的眼神那样温柔,没有丝毫野蛮人的粗鲁。
可是就在那晚,奕六韩突然宣布赐婚,把她从阿部稽身边夺走,让她做了苏葭湄的侍女。
她记得玉井山的大雪夜,她在他练兵回家必经的树林等他,他走进树林看见她,眼中盛满惊喜与深情。
他把她摁在树干上狂吻,那是她的初吻,树上的积雪被风吹落,在月光里如轻纱般笼着他们。
她记得去瀛关的行军路上,她第一次和他欢好,她说:“对不起,阿部稽,不能把初夜给你。”
他说:“应该是我说对不起,没有早一点遇到你。”
甜蜜的回忆在脑海里翻腾,最后全部都如镜花水月般,被一个场景打碎
他亲眼看见她和另一个男人颠鸾倒凤。
他发出的怒吼和击碎窗户的拳风,仿佛此刻还回响在她耳畔、击打在她心上。
后来,他和奕六韩在花丛外的争吵和打架,她在花丛后都听见了。
突然之间,他看见了从花丛后走出来的她。
她永远忘不了那一刻,他看她的眼神。
他眼中那种失望和心痛,几乎将她一刀刀凌迟。
最后一次见他,是她去田庄帮苏葭湄找奶娘。
他带着西辅军在长秀山拉练,他的士兵和她的侍卫,起了冲突。
“都督来了!”有人喊道。
接着,她看见他英挺的身影,从山坡上走下来,他背后是夏日的烈阳,为他镀了一层耀眼的金光。
那双熟悉的灰眸,久久注视她,说了一句,“抱歉。”
阿部稽……他为何要对我说抱歉……
我宁可你恨我。恨我,说明你爱我,在意我。
可是你说抱歉,那意味着你变心了,不爱我了。
是这样吗?
果然不出苏葭湄的预料,阿部稽打败鹿蠡部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梁国边境。
奕六韩收到战报,当时就在议事堂拍案大骂。
回到王府,也无心再过问阿墨逃回来、又和姝儿在一起玩一起受学的事。
匆匆用完晚膳,让奶娘把孩子们带走,就和苏葭湄秉烛商议。
“阿部稽为何会这样?打西域的时候,他和我约好,城郭国家归大梁,游牧部落归他!
我把西域的游牧部落,全部让给他了!
还把天山下几处铁矿也都让给他了!
他已经向西域各部落派遣了属官进行统治。
他的野利部向西拓展,足够辽阔富足,为何他还要往东去侵占鹿蠡部!”
苏葭湄淡然一笑:“我记得夫君曾评价阿部稽,是草原上的雄鹰。雄鹰会嫌天空太宽广了吗?天空再宽广它都会觉得不够。”
“可是人贵守信!他亲口答允我不会再侵犯鹿蠡部!
前年若非我出兵帮他,他根本不可能收复拉塞干草原。
我不求他报答我,只要他信守盟约!
今年正月朝觐时,太后在朝堂上,同时接见他和乌维鹿蠡部可汗,晓谕两部和好,互不攻伐,永为大梁藩属。
我听说当时阿部稽,主动向乌维敬酒,态度极其恭谨。
现在看来,他早已有攻打鹿蠡部的打算,所以故意向乌维示弱!”
奕六韩越说越激动,回忆起和阿部稽一起打西域的种种细节,突然恍然大悟地一跃而起:
“啊,该死的,他在骗我!他答允我不攻打鹿蠡部时就打算好了!他帮我打西域,说是为了报答我出兵帮他收服王庭,其实是为了得到西域的铁矿和人力物力,以积蓄力量攻打鹿蠡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