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葭湄和书盈谈话时,奕六韩正带着麾下最精锐的一千亲卫兵,在大雪夜里一人双马,风驰电掣赶往临武关。
从定远城出塞,走交漳最近,走临武关稍远。
大雪茫茫,雄伟而又绵延的长城,宛如巨龙匍匐在苍莽群山上。雄关如铁,巍峨险峻,关楼上的灯火在雪幕中发出朦胧光晕,依稀摇晃。
尽管雪片纷飞,朔风如刀,关楼上站岗的士兵,仍然森然矗立,披坚执锐,持刀横戟,站在风雪中一动不动,犹如巉岩磐石。
大雪之夜,关内外一片漆黑,沉沉夜幕中寂寂地飘着雪花,除了巡营的星点灯火就只有偶尔的军号声。
远来的军队踏雪无声,一直驰到了关楼下,才突然被守卫的士兵发现,报警的号角骤然吹响,凄厉地划破长空夜色。
接着,城楼上燃起一片明火,漫天纷飞的雪花被照亮了,在火光里仿佛暮春的柳絮般飞舞。
负责城防巡逻的关城守将,急匆匆登上城头,声如洪钟撞响在深夜雪幕:“来将何人?!”
城垛后已经架起了明晃晃的弩箭,齐齐对准城下的铁骑。
城下的铁骑约有一千人,未张旗帜,全部骑白马、穿白色披风、戴白色风帽,几乎与大雪融为一体。
雪簌簌地下着,这队白马白甲的骑兵,却静静矗立,无声无息,连马匹都没有发出一声嘶鸣,仿佛是一队幽灵组成的骑士。
守将震惊不已,带领一队铁甲士兵奔下关楼,从拉开一线的城门内冲出来,将长枪并成一排,枪尖闪烁着冰冷的铁光。
“什么人夤夜闯关?”守将按刀大喝,喝声未落,两骑甲士从队伍中纵马而出,在守将来不及拔出战刀时,两柄长刀已经交叉架在了他的脖颈。
守将颤抖着后退,目光落在脖颈里的战刀:是塞外蛮族常用的弯刀!
关内使用这种弯刀的,只有晋王的豹跃军!
“放开他!”有人低喝一声,声音带着雄浑的内力,充满慑人魂魄的威严。
两骑甲士立刻撤回弯刀,提马后退,静静矗立在那个发出喝令的首领身旁。
关楼守将大惊失色地看过去,那首领掀开风帽,露出一张英气迫人的脸孔,飞雪中,只见他剑眉朗目,高鼻薄唇,眼眸深沉而别有威势,低沉地叫出了守将的名字:“尹将军。”
“晋……晋王!”尹将军认出了奕六韩,惊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来,正要抱拳半跪行礼。
“起来!”奕六韩沉沉喝止了他,压低了声音,“打开关城,让我们过去。”
“是!”尹将军抱拳领命。
“今晚没人出关,你什么也没看见。”奕六韩策马经过他身边时低低说道。
关外,朔风凛凛,飞雪漫漫。
那年打芒东,奕六韩就是经过封喉岭,从临武关出塞。
他对这一带地形很熟悉,往西北是去安布拉川,往正东是回合川。
在回合川有一片大泽地,好几条河流在此汇聚,春夏时这里水洼遍布,到处是泥浆和苔藓,和大片比人还高的芦苇,充满了陷阱,人马不敢穿过。
但是到了冬天,湿润的泥滩变得坚硬,大雪压弯了高过人头的芦苇丛,倒伏的芦苇下面,就会露出蜿蜒曲折的路径。
奕六韩带着一千精锐,无声无息地穿越了大泽地,到达黑驼山西麓,埋伏在一处隐蔽峡谷里。
然后亲自带领一队武功高强的斥候,翻过山岭,前往探查。
阿部稽的大营果然驻扎在黑驼山下。
奕六韩对阿部稽的扎营方式太熟悉了,可以一眼就判断出,阿部稽的中军大帐所处位置。
此刻,阿部稽的中军大帐灯火通明,熊熊燃烧的火盆边,他正和一个身穿灰狐裘、左衽梳辫的胡商密谈。
胡商身旁坐着一个女子,钗环袄裙,窈窕婀娜,竟是一名梁国女子。
“目前交漳军,已经退守到百灵谷。”阿部稽盘腿而坐,手搭膝盖,锦袍貂帽,帽子下垂落数根结着琉璃珠的发辫,耳朵下一对巨大金环闪闪发光,灰眸沉冷,“如果豹跃军也从交漳出塞,会直接来攻打我的大营,还是先攻取兆安堡?”
阿部稽手抚下颌沉思,这时,那女子发出一声轻笑。
阿部稽抬头,顺着女子的目光看去。
帐篷一隅,幕布被掀开一角,露出一个满头卷发的小脑袋,像一只小毛毛犬,见阿部稽的目光扫过来,那小脑袋嗖地一下就消失了。
“阿荟,别躲了,父汗看见你了……”阿部稽无奈地以手抵额。
离开拉塞干王庭才刚六十里,阿部稽的一匹从马旁挂的皮囊里,就突然露出一个满头卷发的小脑袋,吓得正在行军的士兵们一片哗然。
“阿荟?!你怎么跟来了?”阿部稽满额黑线,“胡闹!益律干,送她回去!”
“父汗,我的箭术,整个王庭的男孩都不是我的对手!为啥我不能和你去打仗!那群黑熊鹿蠡部图腾害得哥哥不会说话,害得母后天天喝苦药汤,还杀死了我的奶娘、我的乌娜婶婶、泽尔哥哥,我要去打他们!”
赫兰荟从皮囊里蹦出来,挺直了小身子,站在阿部稽马前,灰蓝色的大眼睛闪耀着桀骜的光芒。
阿部稽一把将女儿提到马背,放在身前:“打仗不是光会射箭就能赢。”
“真的吗?”阿荟眨巴着美丽的大眼睛,“但是射箭很重要吧?”
“当然很重要,但还有更重要的。”
“什么是更重要的?”
“一言两语说不清,只有亲历战阵才知道。”
“父汗在骗我,我不信。”
“嗯?父汗怎会骗你。”
赫兰荟狡黠地一眨眼,“那父汗就带阿荟亲历战阵,阿荟才信。”
“……我说不过你。”
“父汗从来也没说赢过我。”
阿部稽大笑开来,轻弹了一下女儿的小脑瓜:“我带你去,你要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