奕六韩的丞相府衙建在尚书台北面,太极殿围墙外东侧。
府衙大门宏伟巍峨,衙署内的建筑由十八间悬山顶屋殿组成。
这里是由从前的牙门军衙改建,所以四面矗立望楼,重门栅栏,警卫森严。
此刻正是上职时间,府门外的御街上突然出现了急骤的马蹄声。
一行人在衙门外下马,将坐骑系在道边栓马石。
为首之人身穿淡紫锦袍,银线云纹镶边,乌亮长发高束,配以镶珠抹额,肤光胜雪,眉目如画,秀美绝俗,恍若空山灵雨,洛神临波。
府衙门口甲胄森严的卫士刚横过长戟准备拦她,突然齐齐愣住,失声喊道:“王妃?!”
尽管被奕六韩的亲兵们认出来了,苏葭湄仍按照规矩呈上了令牌。
卫士们验过令牌,放她进去,一个个愣愣地看着她娇小玲珑的身影,一路带风疾行,匆匆踏入府门。
院子里路过的幕僚,看见苏葭湄都惊呆了,在北疆时苏葭湄曾经跟着奕六韩一同处理政务,是以这些幕僚都认识她。
但是她以往每次都是跟着奕六韩一道来衙署,而且神情从未如今日这般森冷严肃。
苏葭湄径直走入一间厢房,房内正在埋头抄写的文吏们都吓呆了,从卷宗里抬起头,张大嘴望着男装打扮、气势威严、大步而入的苏葭湄。
跟在苏葭湄身后的几名卫士如罗刹般手按刀剑,跨步上前,吓得这些文吏都不自觉地站起身。
有人认出了她,率先行礼:“王妃!”
苏葭湄示意免礼,开门见山地说:“今日兵部的政令给我看看。”
负责誊写兵部政令的文吏站起身,苏葭湄走过去一卷卷地翻看。
整个房内阒寂无声,文吏们大气都不敢出,只听见苏葭湄翻动公文的沙沙声。
此时室外传来惊慌的声音:“王爷!”
奕六韩高大的身影跨步进来,一看真是苏葭湄,对所有人喝道:“你们都出去!”
见苏葭湄的侍卫们未动,他吼道:“叫你们出去没听见?!”
侍卫们躬身施礼后退下。
苏葭湄还坐在桌案边翻看公文,就像没有奕六韩这个人。
奕六韩强压怒火,将门栓上,步至苏葭湄身侧,俯身攥住她的手腕,低喝:“小湄,你在作甚?”
苏葭湄浓密卷翘的睫毛往上掀起,冷冽的眸光直射到夫君脸上:“听说你要将孙进调入京师任牙门军一营的都尉。这条政令发布下去了没有?如果还未发布,赶紧收回。”
奕六韩瞪眼看着苏葭湄,嘴巴微张,吃惊至极。
半晌,他一字字从齿缝间迸出:“苏葭湄,现在本王发布政令要经过你允准?你是想做第二个叶繁炽叶太后吗?”
苏葭湄一瞬不瞬逼视他,眸中流转冰雪般的冷光,微微压低声音:“那也要等你先成为孝武帝慕烨!你溺于嬖宠,受制内帷,我看你根本别想成为孝武帝!”
奕六韩一听“溺于嬖宠,受制内帷”,这是指斥他听了浅浅的枕头风而提拔孙进,登时恼了,低吼道:“你这是挟私报复吧!因为你嫡母孙佳碧以前待你不好,你就仇视所有孙家人!”
苏葭湄美丽杏眼泛开一层氤氲水雾,用力咬着芳唇:“夫君,你若这样看我,那么我们两个白白做了一场夫妻。以前你重用孙孝友的时候,我说过半句么?”
奕六韩意识到自己失言,妻子眼里的泪光让他心中一痛,上前揽了小湄肩膀:“对不起,小湄……”
苏葭湄拍掉他的手:“孙进是太后当权时重用的人,你执掌权柄后把京师的将领全部调换成你自己的人,把太后当政时的将领全都下放到地方,此举甚当!何必又把孙进重新召回来?
孙进任西辅都督期间毫无建树,慕焕谋反时,以西辅军的精兵强将,竟被叛军打得节节败退,若非万华指挥得当,猎苑差点失守。
此人既非你的嫡系,难辨其忠奸又无统军之能,难膺重任,岂能委以京师要职?你赶紧收回诏令吧!”
奕六韩苦笑:“诏令昨天就已经出京,发往覃州府了……”
苏葭湄气得蹭地站起来,往外走。
“你去哪里?”奕六韩上前拦住,“小湄!”
“以前歌琳给你吹枕头风,你任用沙列鲁,结果如何?如今苏浅吟又给你吹枕头风,你任用孙进!以后你再有何不测,别想我再救你!”苏葭湄的声音带着极度的失望与悲伤。
奕六韩用力将她拽进怀抱:“小湄,小湄,我错了……等孙进先调回京师,我再想办法把他安插在闲职好不好?”
他俯身低头,眼神变得异样温柔,宛若一池春水,“你今天好美,我第一次看你易钗为弁女扮男装,没想到这样美……”
说罢上下打量她,眼中荡漾着无尽的爱与柔情。
她身材娇小,五官精致,肤白胜雪,穿上男装格外清爽,冰肌玉骨,清丽出尘,根本不像三十多岁有三个孩子的妇人。
他眼里映出温润的光芒,嘴角笑意更深:“小湄,你这身恁地眼熟,是衡儿小时候穿过的吧?”
苏葭湄眼波流转,又嗔又怨地横他一眼:“衡儿最近两年长得太快了,他现在的衣袍,我根本穿不了。”
“难得你把他以前的衣袍还收着,小湄真是勤俭持家。”他眉梢眼角染满爱意,凝目注视妻子,“这是准备要再给我生一个五郎,留给五郎穿的吗?”
说罢俯身在她耳畔低沉魅惑道:“今晚咱们把五郎造出来吧!”
“你今晚不去苏夫人和薛夫人那里?”她黛眉轻挑,冷冷斜他一眼。
“额,你前几天葵水我才去她们那里的嘛。”他捏了捏她白嫩的面颊,无可奈何地笑道。
“我葵水都是哪天的事了。”
“我不也连着几日没回府了,最近几天忙着年终祭祖大典,这是我当政以来第一次主持皇家祭典,也是显示我威权的机会,切不可在礼仪上行差踏错,贻人口实。”
年终祭祖大典结束后,接下来就是年节宫宴了,浅浅更加早出晚归,忙于排练宴会歌舞。
这天,她又在教坊司茅厕旁的树丛里见到了孙佳碧。
孙佳碧眉间皱纹凝聚,带着怒意对浅浅道:“你表弟刚被召回京师,就被一纸诏令打发到大鸿胪寺任闲职,当初不是说让他在牙门军当一个都尉吗?”
浅浅咬着下唇,水墨般的眉目笼了无奈:“娘,表弟不是为了回京照顾舅母吗?任闲职不就有更多余暇陪伴舅母嘛。”
孙佳碧无言以对,半晌方冷笑道:“算了,我看你在王爷那里也说不上话。”
浅浅咬唇不语,眼底的忧伤深不见底。
过去她当贵妃的时候,还可以因为慕烨睡了她的舞姬,跟慕烨吃醋生气。
然而跟了奕六韩,却挑不出他的错处,连生气都生不了。
他不能陪她庆生,是因为忙于公务。他不愿重用她的表弟,是因为她表弟才不堪任。
都是合情合理的解释,但为何她还是觉得他对她的感情淡了很多。
孙佳碧瞥了女儿一眼:“你不要寄望于你男人,为自己培植一些势力吧。你名下那个儿子,可得好好扶持他,你明天把他带进宫来。”
“母亲明天要见循哥儿?”浅浅勾画艳丽眼妆的墨瞳眨巴着。
“嗯,我和他说说话,也算是帮你笼络一下孩子的心。对了,带他来的时候先不说是来见我。”
“我知道了。”
第二天,浅浅入宫时把叶循也带进了教坊司。
教坊司正厅,一片繁密如雨的丝竹笙箫。
十几个雪白轻纱的女子旋转而舞,折腰抛袖,俯仰蹁跹,整个大厅宛若回风流雪,云雾缥缈。
浅浅观赏着自己多日汗水的成果,涂着玫瑰唇彩的鲜艳柔唇,漾开了一抹娇艳的笑影。
得意地转头看着站在旁边的叶循,悄悄在他耳边打趣道:“循哥儿有没有喜欢的舞姬?”
叶循垂目低声嗫嚅道:“这些是皇上的舞姬,岂能随便觊觎……”
浅浅轻蔑地一笑,心想:现在真正的皇帝是你父亲。
“皇上驾到”厅外响起太监尖亮的嗓音。
浅浅微惊,携了叶循走出厅外,跪在道旁。
一乘明黄肩舆停在甬道上,几十个举着伞罗华盖的宫女内侍,和甲胄鲜明的羽林卫如雕塑般簇拥周围。
慕祁在小太监扶掖下,慢慢步出龙舆。
他穿着一袭金缎滚边的龙袍,腰围雕着十二条小龙的羊脂玉带,身披白貂里子的明黄大氅,越发显得长身玉立,清俊逼人。
“参见皇上!”跪在道边的一行人齐齐高声呐喊,叩首跪拜。
慕祁的笑容格外和气清朗,如三月熏风般怡人,大袖平抬:“都平身吧。”
教坊司的众人这才惶恐起身,垂首恭立。
唯有浅浅十分倨傲,并未如众人般恭敬,而是目光放肆地打量慕祁,心想:和死慕烨长得一模一样。
“朕来看看宫宴歌舞排练得如何了。”慕祁笑吟吟道,温和的目光落在苏浅吟脸上,“这些日苏夫人辛苦了。”
苏浅吟蹲身一福,声音傲慢冷漠:“为皇室效力,不敢言劳。”
慕祁心头暗恨:你一个被父皇抛弃的破鞋,还敢对朕这般无礼!
然而慕祁面上未露分毫,笑容依然温润如玉:“这位是……”他的目光落在叶循身上。
“这是我儿子叶循。循哥儿,见过皇上。”
叶循忙出列深施一礼:“参见皇帝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慕祁笑吟吟的目光久久打量他,上前携了叶循的手:“你是舅父的儿子,也就是朕的表兄……”
“皇上,循哥儿比你小,他只是长得比你高而已!”苏浅吟掩唇笑道,妩媚得犹如一朵海棠花在风中摇曳。
慕祁看她一眼,心中暗骂贱人,表面上却爽朗一笑:“哈哈,朕倒是忘了,舅父家的几个孩子都比朕小一两岁。”
慕祁不住打量叶循,嘘寒问暖,又携了叶循的手进入大殿,观赏了一会歌舞,夸赞了苏浅吟一番。
中午时分,慕祁起驾准备离开,却拉着叶循的手依依不舍:“朕虽贵为天子,却无有兄弟姐妹,实在孤单,朕想要表弟伴驾一日,苏夫人回府之前朕派人将表弟送来,可否?”
皇帝想要谁伴驾,原本是一声令下的事,慕祁却用恳求的语气和苏浅吟说话,奕六韩如今的权势可见一斑。
苏浅吟再骄横跋扈,也不至于拒绝,只得应允。
中午她按照约定时间去茅厕告诉孙佳碧,循哥儿带来了,却被皇帝带走了。
孙佳碧似乎并不意外,淡淡道:“那就下次再和循哥儿见面。”
苏浅吟满脑子想着今天的歌舞还有哪些未尽之处,对于母亲的表现不疑有他。
而此时,叶循已经陪着皇帝慕祁来到他的寝宫,慕祁邀他共进御膳,席间亲自斟酒劝菜,对这个表弟恩宠备至。
席间聊起叶循平素爱好,听说叶循喜好骑射,顿时异常兴奋,定要叶循指导他骑射。
两个少年来到位于宫城西北的皇家习武场。
侍卫从御马苑牵来两匹宝马,叶循一眼看出这两匹马都比不上王府马厩里的马,更别说和北疆自己家牧场的骏马相比。
叶循拍着马颈轻抚鬃毛,然后飞身上马,绕场奔驰,扣上箭,拉满弓,羽箭破空而出,箭箭疾若流星,正中靶心。
慕祁和场边的羽林卫纷纷击掌叫好。
“待朕射来!”尘土一起,慕祁也催马而出,沿着场边奔驰一圈,搭上弓箭对准一个箭靶射去,“啪”地一声弦响,箭矢却从靶子边缘飞了出去。
已经抬起手准备喝彩的内侍羽林们,手悬在半空,脸上表情都僵了。
慕祁却毫不在意地跳下马,哈哈大笑着上前拍打叶循肩膀:“虎父无犬子,舅父是当世战神,表弟绰有父风!”
叶循惭愧道:“不敢,不敢,皇上缪赞!”
“表弟可愿以后每日进宫教朕骑射?”慕祁趁机提出。
叶循忙躬身抱拳:“微臣恭领圣命。”
这天叶循教慕祁骑射,直到暮色初降,慕祁才派人送他回教坊司苏浅吟处。
望着叶循英姿勃发的身影在侍卫护送下走出德阳殿,慕祁温文尔雅的面容此刻却越发冷肃。
孙家是一枚好棋子,借此可以对付奕六韩的王妃苏葭湄,也即是苏氏。
若能将孙进安插到奕六韩军中,培养孙家势力,就可借此和苏氏抗衡,可是没想到这一招落空了。
后来意外从孙佳碧那里听说了循哥儿的事,得知他的生母被奕六韩射杀,得知他和兄弟们不和睦。
于是丁鹤又出了一个主意,让慕祁拉拢叶循,以后可以让叶循统领一部分羽林卫,借此染指兵权。
叶循是奕六韩亲儿子,奕六韩肯定不会心生怀疑。
朦胧氤氲的烛影下,一丝冷笑从慕祁唇角慢慢绽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