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底,奕六韩御驾亲征高句丽,他从京师调走的有羽林军,牙门军和西辅军的部分兵马。
万峰统领的虎贲军,则全部留守京城。
御驾亲征的队伍浩浩荡荡,绵延百里,旌旗飞扬,鼓声震天,戈戟如林,甲光四射,扬起遮天蔽日的滚滚烟尘。
沿途百姓夹道相望,庞大的军阵和铁骑昼夜不绝,气势如虹,轰鸣之声一直传到数里之外。
奕六韩在幽州治下的高阳郡驻跸,去年他就下旨在这里修建临时行宫,他旨意里说了,无需奢华,以简为要。
然而到了此地一看,行宫雕梁画栋,彩壁飞檐,玉栏朱楼,回环四合,处处精致雅丽,一派皇家雍容,后苑更有绿水环绕,花木繁茂。还妙选了上百名宫女,个个花容月貌,都是百里挑一的美人。
奕六韩气得当即把高阳太守叫来狠狠训斥了一顿,当场撤职贬官。
如此奢华的宫殿,都是民脂民膏,然而已经建成,如果毁了,也是浪费。
奕六韩无法,只得将行宫里的宫女们都放了,只留几个伺候。行宫里的奢华摆设全部充公,以资军费。
奕六韩在高阳行宫短暂驻军期间,叶衡和阿荟从宁州过来拜见父皇。
奕六韩已经好几年没见过自己的嫡长子。
他站在行宫一处高台上遥望他的衡儿和阿荟骑马从淡远的山峦间行来,一个如秋日朗月,一个如夏日繁花,相映生辉,灼灼耀目,当真是一对璧人。
那一刻,奕六韩的眼中盈满了泪水。
“参见父皇!父皇圣寿无疆!”
叶衡和赫兰荟一起拜倒在台阶下。
奕六韩没有叫他们起来,而是负手从高台一步步走下,明黄龙袍在风里鼓荡翻飞,站在儿子儿媳面前俯视他们:“你这不孝子,五年没回家了!身为人子,不在父母膝下尽孝,你该当何罪?!”
“父皇,我……”叶衡匍匐在地,哽咽难言。
“唉……”奕六韩长叹一声,“算了,你这孩子就是老实,都不会自辩。你五弟比你伶牙俐齿多了。你怎么不会讲,自古忠孝不能两全,我为父皇镇守北疆,是忠于社稷,故而不能在父皇母后膝下尽孝……”
奕六韩一甩袍袖转身走开:“傻孩子,起来吧!”
叶衡有泪将倾,强行忍住,与阿荟对视一眼,夫妻俩站起身跟在父皇后面。
奕六韩和儿子儿媳聊了不多时,阿荟便告辞退下,留他们父子俩温酒闲聊。
铜炉上温着一壶著名的郎陵烧酒,火苗暖暖升腾,醇厚浓郁的酒香在殿内弥散。
花梨木卷草纹的条案上,摆放着一碟碟下酒菜,奕六韩举起玉箸对儿子道:“你尝尝这炙羊肉片,这是紫蒙川进贡的顶尖鲜嫩羊腿肉。”
叶衡夹了一片尝了,不住赞美:“比咱们家牧场产的羊肉还嫩。”
说话间,侍女将温好的烧酒从炉子上拧下来,倒进父子俩的浮雕螭纹银杯中。
奕六韩挥了挥手让侍女们下去,关上殿门。
幽深宽阔的大殿中只余父子二人。
叶衡敬了父皇一杯酒,借着烛光细看父皇,五年不见,父皇并没有显老多少,鬓边不见一丝斑白,脸颊依然清瘦英俊,只是眼眸更显深沉,眼角和额头多了一些细纹。
“父皇此番征伐高句丽,真的不需要儿臣带兵助你一臂之力?”叶衡仰脖喝尽一杯酒,问道。
奕六韩放下酒杯,望着丰神俊朗的儿子,衡儿皮肤像小湄,白皙如玉,五官却像他,英挺如削,将英武和秀雅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完美地糅合了。
“你啊,就替朕守好北疆吧,朕打高句丽,需要的是后顾无忧。若是朕打高句丽时,草原上突然作乱,和高句丽联合起来,那朕就进退无路了,所以你镇守北疆比带兵随我同行更重要!何况朕约了你岳父出兵共伐高句丽,哪里需要你带兵来助……”奕六韩举箸夹了一块卤汁豆干细细嚼着。
叶衡点点头,掷地有声道:“儿臣明白了,父皇放心,儿臣必为你守好北疆。”
顿了顿,叶衡又道:“只是……父皇为何如此着急要征讨高句丽?毕竟您登基不过三年,正是休养生息的时候……”
奕六韩将玉箸“啪”地拍在案上:“朕能不急么?你不肯继承朕的江山,朕只能传给你弟弟了。朕今年四十七了,你弟弟才四岁,朕想在有生之年替你弟弟扫除隐患,明白否?”
“父皇……为何半点也不考虑三弟叶衫?”踌躇了片刻,叶衡终于一咬牙问道,“国赖长君,三弟军功赫赫,文韬武略,资质过人,且正当盛年,父皇若立三弟,将来就不会出现主少国疑的局面……”
主少国疑:君主年幼,国家危险
“衡儿,你难道看不见你母后权倾朝野,苏氏势大根深?朕如果立衫儿为储君,那就要跟你母后翻脸,跟苏氏一族为敌!
没有你母后,哪来朕今日帝业?
当年慕焕谋反,朕能第一个勤王,抢到头功,入朝辅政,全因你母后及时为朕筹齐了粮草。
当时情况燃眉之急,你母后因为多年与北疆粮米大户打交道,竟在旬月之内为朕筹齐了十万大军的粮草!
更别提她为朕推荐管晏,变法改制。没有管晏,朕哪能这么快就振衰起敝,让帝国从战乱中迅速恢复,蒸蒸日上?
再说苏氏苏岫云是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苏闳当初在益州为朕造战船,没有苏闳,朕不可能平灭南唐。
若朕要立衫儿为储,就得和爱妻、功臣、良将都决裂,弄得朝堂流血,夫妻成仇!刚刚建成的帝国,也将风雨飘摇,大厦不稳。
衡儿,为皇为帝,大权在握,越发不能随心所欲。权高则责重,朕要考虑朝堂的和谐,江山的稳固,明白么?不是朕想立谁,就能立谁!
若你真的担心五弟年幼,将来有可能出现主少国疑的局面,那你就回来继承朕的江山,为父母分忧!”奕六韩说到这里,双眸热切地望着长子,充满希翼。
叶衡两手握拳,薄唇轻颤,深吸一口气道:“父皇,正因为儿臣明白,权高则责重,为皇为帝,不能随心所欲,所以才不想继承皇位。儿臣……喜欢自由……”
奕六韩的心仿佛被重重地一击:自由……
曾几何时,他最向往的生活是和小歌在草原上纵鹰逐兔,牧马放羊,自由自在,与世无争……
“父皇,儿臣听说百官多次上书要求你充实后宫,绵延子嗣。儿臣若当了皇帝,肯定会有大臣对我的后宫指手画脚。我这辈子只想要阿荟一个女人,虽然她接连给我生两个女儿,我也不想纳妾。可是如果做了皇帝,我就不能自主了……”叶衡低垂眼帘,声音虽低却充满坚定。
“朕明白了……”奕六韩深深看着长子,突然伸手在他肩膀上一拍。
这个儿子,就让他去过我曾经想要却没能得到的生活,弥补我这一生最大的遗憾吧……
奕六韩眸光深远,透着几许淡淡忧伤:“你不愿继承父皇的江山,父皇亦不强迫你,过你想要的生活去吧……”
“可是父皇……”叶衡眉间微显沉郁,“你决意立五弟为储……我担心三弟他……会心有不甘……”
“你若真担心你三弟,就上一份奏表给朕,让位于你五弟,这样朕就可以顺利成章地立你五弟为太子。一旦储位确立,你三弟也能断了非分之想。”奕六韩龙睛中射出两道锐利的光芒盯着叶衡,“现在因为你,朕每次提起立你五弟,朝堂上便有人反对朕废长立幼。姜希圣也是利用苏氏及其党羽对你的支持,来反对朕立小五。”
叶衡低头沉思了半晌,最终一咬牙:“好,父皇,等你班师后儿臣便上奏表,自请让位于五弟。然后我亲自去一趟秦州和三弟面谈。我就不信从小到大我和三弟这么深的兄弟情,他能弃之不顾!”
奕六韩见儿子终于答允,以后朝堂上姜希圣再无理由反对自己立储,心中大大松了一口气,重重地拍在长子肩上:“你知不知道,为何父皇敢于立幼子为储,丝毫不担心若天不假年,将来主少国疑?因为朕有你,就算朕和你母后百年之后小五尚年少,还有你可以保护和辅佐小五!”
叶衡用力颔首,深深拜伏下去:“儿臣明白了,父皇千秋之后,儿臣一定尽心竭力辅佐五弟!”
父子俩见了这一面后,叶衡和阿荟返回宁州,奕六韩率领大军继续前行。
他和阿部稽约好了日子,在幽州北面的独龙塞会师,一起征伐高句丽。
因为怕路上遇到什么事情耽搁,奕六韩和阿部稽约好,在独龙塞等他五天,过时不候。
独龙塞是幽州北部通向草原的重要边塞,雄关如铁,城楼巍峨,远望塞外是刚刚冰消雪融的草原,去年的枯草从冰雪下露出来,到处是一丛丛黄褐色。融化的雪水形成一滩滩水洼,阳光下闪闪发光,远远望去宛如千百面小镜子。
沉落的夕阳照得大地苍茫如染血雾,塞外的大风吹得奕六韩袍袖翻飞,扑面而来的是刻在骨子里的熟悉气息,草原的气息……
五天了,没有看到阿部稽的影子,如他失约,也该派斥候来知会一声……
可是,一兵一卒的影子都不见。
独龙塞外是荒草萋萋,远山云雾,风吹过,暮霭四起。
蓦然间,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了他的心。
第六天早上,奕六韩决定不等了,给独龙塞的守将留下谕令,如果阿部稽的狼师到来,只要手持奕六韩给阿部稽的亲笔诏旨,即可让他们入关。
然后奕六韩率领大军,折向辽东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