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袅袅热气里抬起浓长如蝶翼的睫毛,美丽的眼睛如黑玛瑙蒙着一层水雾:“真的要杀死我的孩子么?这是我的第一个孩子……”
“快把药喝了吧公主!”秋韵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难不成你还想留下这个孩子?可汗能允许你留下这个孩子?与其孩子生下来被可汗扑杀,不如趁着月份小把它做掉!”
“阿墨哥哥不会杀我的孩子!”叶姝洁白的贝齿咬着红唇,“他是我母后养大的,以前是母后让他在王府书院外旁听夫子讲书,母后让我把王府的武功秘籍偷给他,又是母后让我的侍卫陪他练武喂招,没有母后的养育,何来他今日的煌煌功业!”
“这是你跟人通奸怀上的孩子,可汗怎么可能接受!”秋韵连连顿足,大声疾呼,“太后把你嫁给可汗,是希望两国交好!你是和亲公主,肩负两国邦交,怎么能这样行事?你这是要把你母后的大计都毁于一旦啊!真不敢相信你是雄才大略的苏太后的女儿!”
“母后是母后,我是我!我从来不想像母后那样生活!”叶姝捧着那碗热腾腾的堕胎药,委屈的眼泪扑簌簌地从绝色的面庞滚落,在药汤里砸出一道道涟漪。
“你还不快把药喝了!”秋韵见她迟迟不肯喝药,急得用力拍打桌案,恶狠狠地威胁道,“再不喝我让侯统领侯希光去捉拿你那个奸夫了!”
“好了,我喝!我喝!”叶姝端起药碗,一闭眼正要倾入嘴里。
蓦然间,疾风破空之声响起,半空中倏地闪过一道刺目寒光。
秋韵是身负武功之人,猛地纵跃而起,出手如电,一把抓住了破空袭来的一柄匕首。
跟着一道清朗中带着焦急的声音响起:“不要喝!”
这一搅和,叶姝刚刚入喉的药汁全部呛咳了出来,她放下药碗,咳得趴在桌案上,眼泪大颗地滚落。
“是你?!”秋韵看清了来人,肺都气炸了,纵身跃起,掌力急吐,疾风闪电般向他袭去。
慕奎也蹂身而上,硬接了这一掌,两人在殿中狭小的空间拳来脚往地交手数招。
“住手!住手!你们都给我住手!”叶姝等咳嗽稍缓,拍打着桌案声嘶力竭地喊。
在外殿守候的陈太医闻声跑了进来,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这一幕。
刚才他在外殿就听到里面有争执,料想是秋尚宫在劝公主喝药,没想到此刻变成了这般情形,从哪里来了一个男子?
那个男子是……?
这时,那男子和秋韵同时往两边跃开、收势退出了战团,陈太医看清了那是北梁末代皇帝、后来被降为略阳公的慕奎!
陈太医被眼前的情形彻底骇呆了,双腿一软,瘫在了地上。
秋韵指着慕奎大骂:“你还有脸来见公主!你逼奸和亲公主,破坏两国邦交,该当何罪!”
“阿奎没有逼奸我,是我自愿的!”叶姝挺起胸脯说道,明眸亮如星辰。
慕奎闻言感动得眼睛都湿了,跨前两步抢过药碗狠狠摔在地上,刺耳的碎裂声中浓黑药汁四溅,流淌一地:“师傅,你有我的孩子了?我在后殿都听见了!我从后窗翻进来的!师傅,你跟我走吧!离开这里,我们成亲吧!”
秋韵几乎要晕倒过去,颤抖的手指着慕奎:“你开什么玩笑?公主身负两国邦交,她嫁给可汗是为了两国结盟修好,永息刀兵!”
慕奎面向秋韵:“可汗又要娶一位可贺敦了,是薛延部的公主,你们可知道!”
“胡说!薛延部和东野利汗国是仇敌!”秋韵大声厉喝。
“刚才侯希光告诉我的,他和左大将赫兰那桓关系不错,是那桓跟他讲的!头曼山王庭都已经传遍了,可汗新娶的这位可贺敦是西域第一美人,被称为天山的雪莲花!”慕奎说着这话,眼睛却看着叶姝,见叶姝美眸含泪,神情凄婉,他心中既怜惜又喜悦师傅,跟我走吧,带着我们的孩子跟我走吧!
“就算可汗再娶一位可贺敦又如何?公主殿下的地位也不会撼动分毫,可汗想要灭掉西野利汗国,难道只需要薛延部的支持,就不需要我们大晋的支持吗?”
秋韵指着慕奎怒声道:“你休想把公主带走!你这个废帝,本该永世囚禁于略阳公府。太后宽仁,放你出来,你竟和公主通奸,破坏两国邦交,我这就上奏摄政王,让摄政王通缉你!”
“好了,秋姑!”叶姝娇叱道,又转向慕奎招手,“阿奎你过来……”
“师傅……”慕奎眼里全是泪水,走过去在叶姝榻边跪下,仰起清俊无俦的面庞。
叶姝摸了摸他的脸,她想起和他一起住在略阳公府的岁月,他们同宿一室,中间只隔一道帘子,每天早上醒来,他们的第一句话就是呼唤对方:“师傅醒了吗?”“阿奎醒了吗?”然后给对方讲自己的梦。
彩色的梦像无数绚烂的泡沫在他们之间一个个漂浮起来,又一个个破碎,破碎成他们肆无忌惮的笑声……
因为怕父皇和母后毒死废帝慕奎,叶姝每餐都与他同案而食,每样食物都是叶姝先吃,然后才给慕奎吃。
一个煮鸡蛋,叶姝吃掉半个,剩的半个给慕奎。
苏葭湄命人送来的特贡蜜桃,每个桃子都是叶姝先吃半个,慕奎吃另一半。
三年……他们都是这样过来的……
“阿奎……”叶姝轻抚他的脸,泪水如断线的珠子滚落。
秋韵又气又急,跳脚道:“公主,难道你真要跟他走?他是个废帝,在晋国一辈子不能为官作宰、不能考取功名!在草原上,肯定也要被可汗通缉!你跟了他,何以为生?!”
“男耕女织,自力更生,林栖泉隐,与世无争!”慕奎将姝儿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盈满泪水的眸中是穿透整个灵魂的深情,“我一定不会让师傅和我的孩子饿肚子!”
“男耕女织个屁!公主从小连女红都不会,还能跟你去织布?!”秋韵气得破口大骂。
“秋姑可以去帮我们织布……”慕奎突然转头邪谑一笑。
“你想得美!”秋韵跳了起来,“公主自幼养尊处优、使奴唤婢,你若真的爱公主,就别让她跟你去过颠沛流离、没有着落的生活,趁现在可汗没有发现,赶紧把孩子拿了,你们从此以后别再见面!”
转头对陈太医喊道,“太医,快去重新抓药来让公主服了!”
“谁敢杀我的孩子,我和他拼了!”慕奎跃上前挡在姝儿面前,俊秀的眉目突然散发骇人杀气。
秋韵目瞪口呆,手指着慕奎直发抖,却气得说不出一句话。
“阿奎,这个孩子不能留……”叶姝突然说道,泪水如长河蜿蜒。
慕奎像被人从后面狠狠捅了一刀,慢慢回头,惊痛至极地看着叶姝:“师傅,你,你……你不愿意跟我走?”
叶姝凄哀地摇头,泪流满面:“我不能跟你走……”
慕奎只觉得万箭穿心,五内俱焚,扑上去抓住叶姝双肩发疯般摇晃:“师傅,你不相信我会让你幸福?我在最新一轮的虎贲卫考核中拿了第十四名,我习武才两年!师傅,我会练出一身本领的,我一定能养活你!你的阿墨哥哥,他又要有另一个可贺敦了,你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