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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兄弟此别

夜幕初降,大营外的旷野,无数火把像漫天繁星坠落。

刀剑甲胄的寒光熠熠照耀人眼,疾风暴雨般的马蹄声中,铁甲潮水波涛汹涌地漫了过来,将阿部稽的大营围了个水泄不通。

甲胄碰撞、刀戟铿锵,张矮虎的前锋营将士们,在副将骆寒的率领下,呼喝怒吼着冲到了辕门口:“胡狗出来!竟敢杀我们梁国正三品大将!”

“胡狗,你躲着不敢出来么!”

半空中忽然传来刺耳的破空之声,数不清的箭雨从营中嗖嗖疾射而出,前锋营的将士纷纷举盾抵挡。

“铎铎铎”箭矢打在盾牌上的沉闷响声、受惊的马匹发出的惊嘶声、士兵们的呼喝怒骂声、列兵排阵的金铁之声交织成一片。

就在这片巨大的嘈杂喧嚣中,突然传来撕破耳膜的高亢号角声。

这是收兵的号角,前锋营的士兵们都纷纷勒马转头看去。

夜色深处,有无数火把跳跃闪烁,马蹄声如阵雷由远及近,接着数只号角呜呜地吹响,声震云霄这是梁国一品大将到来时的开道号角声。

士兵们像潮水般向两边分开,地动山摇中齐齐让出一条通道。

绣金“叶”字大旗在火光中翻滚,一匹高大雄伟、额头有一撮白毛的漆黑骏马,四蹄翻飞,疾风迅雷般冲来。

马鞭如游龙般甩出,带着呼啸的劲风破空而至,将为首的前锋营副将骆寒,生生抽落马背,在接踵而至的重重鞭影中翻滚哀嚎。

马上骑士威严凛冽地喝骂:“谁让你们来闹事的?!”

“胡狗杀了张将”骆寒不服气地欲争辩,奕六韩的马鞭卷起他,将他远远地抛了出去,睁目暴喝,“谁敢再说胡狗二字,本帅生剐了他!”

火光中,他满身杀气几乎要爆裂而出,三军骇然,静静矗立,一动不敢动,大气不敢出。

那双寒光凛凛的眼睛,如刀光横扫一圈,看到前锋营士兵已被镇压住,这才转头对身后一骑道:“去吧,帕姨,阮夫人拜托给你了。”

帕丽点点头,神情淡定沉静,翻身下马,走到辕门口。

“告诉你们可汗,帕丽前来为阮夫人诊治!”奕六韩朝紧闭的辕门内高喊。

不多时,辕门开了,有野利亲兵出来将帕丽迎了进去。

看着帕丽进了辕门,奕六韩对着身边一骑亲兵,伸出右手。

亲兵将一卷东西交到他手里,奕六韩对着刚刚爬起的骆寒,以及最前排的张矮虎的亲兵们,猛地一抖手中白绢。

一幅泾渭分明、勾画山水的地图,展现在火光中。

“你们自己看看,这幅地图就是塞外如今的形势!”奕六韩的声音洪亮高远,威震四方,他以手轻点地图,“这条红线以东,全部都是鹿蠡部的地盘!

若是阿部稽死在我们梁国,刚刚建立的野利部群龙无首,必定重新离散!

鹿蠡部从兰干山也好,从锡良河也好,都可以迅速西进,占领拉塞干大草原!

一旦鹿蠡部的势力延伸到拉塞干草原,往西再占领西域指日可待。

若是在我们梁国北部,崛起一个强大而又统一的草原帝国,那我们梁国就等于在虎口下生存,北疆百姓的苦难末日就要到了!

你们身为大梁军人,难道希望有这一天么?

阿部稽的野利部,正好隔在鹿蠡部和西域之间,野利部是我们大梁扶立的,是用来制衡鹿蠡部的。

为了家国大计,为了邦交国策,为了保境安民,阿部稽可汗,不能死在我们梁国!

阿部稽可汗和张将军乃酒后比武,不小心失手伤人。

本帅必定会奏明圣上,追封张将军高爵显位,厚恤张将军家属。

你们前锋营的副将亲兵,全部官加一等,薪增一倍!”

奕六韩在营外安抚前锋营士兵时,帕丽在营内金帐中,正给阮湘施针灸。

阿部稽坐在床边,眼都不眨地看着。满面担忧之色让他英俊的脸变得十分憔悴,白绫的单衫被汗水浸透,嘴唇干裂,却不放心走开去喝水。

钟婶悄悄地递了一盅水给他,他却摆了摆手,皱眉让她走开。

钟婶默默地抹泪,去看女奴们煎药,帕丽在施针之前,开了药方。

银吊子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苦涩的药香弥漫了整间金帐。

施完一轮针,帕丽用手背抹了抹额头的汗,对阿部稽道:“暂时无碍了,还得静躺,看她何时醒来。”

泪水涌满阿部稽眼眶,他起身深深一躬:“多谢帕丽婶子。”

“别谢我,要谢就谢小奕。是他让我来的。”帕丽将银针一枚枚收进匣子里,眼皮都不抬,淡淡道。

阿部稽自小便认识帕丽,知道她性格清冷,不像缇娜热情。

同为王庭女药奴,缇娜不仅得过可汗宠幸,还备受历任医官和药官喜爱。

帕丽则是缇娜身边那个默默无闻、相貌平平的陪衬。

就连一起捡到的婴孩,也是叫缇娜为“娘”,叫她为“姨”。

不过她从来没有介意过。跟着儿子来到梁国,她学会了认汉字,没事就四处采集百草、抱着汉人的药典医书钻研。

帕丽将被汗水沾湿的鬓发挽到耳后,抬目看了阿部稽一眼:“小奕让我留在你这里,直到阮夫人痊愈。”

阿部稽正伏在阮湘枕边,百般爱怜疼惜地亲吻她的脸,闻言眉睫一颤,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叶三将军还在辕门外吗?”阿部稽叫来一个亲兵问。

“在的,他在镇抚豹跃军前锋营的士兵。”

阿部稽又低头看了阮湘一眼,她脸上的红疹退下去不少,呼吸沉稳,浓长的睫毛如墨羽轻扇,睡得十分香甜。

阿部稽便站起身来:“本汗亲自去辕门外见他。”

亲兵们忙过来为阿部稽准备,阿部稽的衣衫已被汗水湿透,正要换一身,见亲兵拿来甲胄,他微一蹙眉:“用不着吧。”

亲兵劝道:“辕门外兵甲环绕,可汗还是小心为上。”

阿部稽无奈地苦笑,去见最好的兄弟,居然要顶盔掼甲,全副武装。

号角齐鸣,辕门大开,门内火把闪耀,狼旗招展。

两队黑衣墨甲的开道精骑飞驰而出,甲胄光寒,刀兵森然,整齐划一地勒马急停,围成半圆笔挺伫立。

中间拥出一骑,大宛宝马玉狮子上的身影,腰背挺直,气势说不出的迫人,髡头结辫,耳挂金环,正是野利部可汗阿部稽。

奕六韩身后的亲兵亦马蹄动地、按刀执弓,兵甲摩擦的铿锵声中,簇拥过来围成半圆阵,将奕六韩护在中心。

兄弟俩策马缓缓靠近,火光中,两道同样轩昂挺拔的身影,迸发着慑人魂魄的气势,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

“阮夫人怎么样?”奕六韩将马鞭一圈圈绕在手腕,不动声色地问。

“暂时无碍了。”阿部稽回答,“谢谢你让帕丽婶子来看。”

奕六韩心想:你这是来感谢我?摆这么大阵仗,耀武扬威地来感谢我?

然而他脸上不露分毫喜怒,沉凝如雕塑,点了点头:“那就好。养好了再走吧,摩提氏部落迁徙方定,王庭有数万精甲守卫,无需担心。”

阿部稽亦点了点头,喉咙里有什么在涌动,却一时无言。

奕六韩将马鞭从手腕解下:“我跟帕姨说了,让她一直照顾阮夫人到痊愈。还有什么需要,随时派人来跟我讲。”

阿部稽还是点了点头,什么也不说。

“这个还你。”奕六韩忽然从怀里扯出什么东西,掷向阿部稽,清莹的光一闪,在火光里划了一道弧线。

阿部稽胸中一震,手往半空一抓,准确接住。

冰凉的玉触到他手心的刹那,刺骨的痛一直扎到心底。

“把我的龙鳞匕也还我吧。”奕六韩脸上毫无表情,沉冷的眼睛仿佛雪山下的寒潭,“这桩儿女亲事,恕我毁约。

之前三请方得可汗允婚,想来可汗亦是不情不愿。如此正可解约。

其余答允可汗诸事,本帅不会食言。”

阿部稽薄唇微颤,从怀里拿出那柄龙鳞匕数日前,奕六韩以此为聘,给他和他的儿女订了娃娃亲。

今日,他正是用这把龙鳞匕,杀了张矮虎。

阿部稽咬牙强忍住情绪,将龙鳞匕扔了过去。

奕六韩准确接住,揣进怀里,一扯缰绳,带马转身:“提前祝可汗归途顺遂,希望日后,野利部与大梁国,结盟修好,永无刀兵。”

说罢衣袍翻飞,打马而去,身后亲兵纷纷策马跟上,火把跳跃闪耀,几十骑转眼便如风一般消失在夜色深处。

数日后,阮湘痊愈,阿部稽派了亲兵入交漳城,向奕六韩辞行。

正值初夏,交漳城外芳草连天,风吹起碧绿草浪,一层层叠送到遥远的天边。整个草原仿佛一张无边的绿绸,在浅金的阳光下舞动飞扬,露出底下一群群洁白的羊群。

阮湘撩开帷帘,望着马车外鲜明亮丽的风景,这是她从未见过的风光。

见她撩开车帘,骑行在马车旁的阿部稽,俯身低头,灰眸漾着无尽的温柔:“湘儿不舒服吗?是不是马车走得太快?我这就……”

“没有,没有。”阮湘赶紧说道,他无微不至的关怀让她心中柔波轻漾。

此去朔漠、远嫁异邦,但能嫁给这样深情的夫君,他是汉人还是胡人,又有什么关系。

她前半生红颜薄命,明珠蒙尘,阴差阳错遇到了这个异族男子。

他不仅英武盖世,且在她面前温文尔雅,从未有过人们口中野蛮人的粗暴,对她情深似海、呵护备至,她此生还有何求。

见她秋水盈盈的秀目朝后面看,阿部稽柔声道:“到了前面第一个驿站,就把两个小家伙交换过来。”

阮湘甜甜地笑了,酒涡浅绽,娇纯而又妩媚:“还是不要换了,我怕了你女儿!”

因为赫兰荟特别好动,爱哭闹,吵得阮湘无法睡觉,就让奶娘带着赫兰荟坐另一乘马车,阮湘带儿子赫兰昭同坐一乘。

“怎么说是我女儿?”阿部稽朗然笑起来,“难道不是你的女儿?”

“她哪里像我?这样顽劣的女孩,还真是少见。”阮湘娇嗔道。

阿部稽大笑,俯身下来,眼里的深情闪耀着动人的光芒,“那就再生一个乖一点的女孩。”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昨晚应该会怀上吧,我感觉从未那样深入……”

阮湘俏脸笼霞,羞不可抑地放下了车帘。

这时,后方突然传来急骤如雨的马蹄声。

这支蜿蜒行进在连天草浪间的车队,缓缓地停了下来。

阮湘重新撩起车帘,看见远方尘土飞扬,一队骑士正从草原尽头驰来。

“是叶大哥来送你了吧?他终究还是来了!”阮湘知道自从张矮虎被杀,兄弟俩是真的生分了,连之前的婚约都退了。

自那晚之后,兄弟俩再没见过面。

今早阿部稽辞行,也只派了亲兵去。

听阮湘这样一讲,阿部稽不由抓紧缰绳,神情激动。

是小奕来了?

他亲自来送行,说明他原谅自己了,原谅自己杀了他的爱将?

阿部稽调转马头遥遥回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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