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四斗法
“别给他吃!”伴随着一声尖利的呼喊,一股大力挥过来,将令姬手里的酥打落在地,跌成碎屑。
令姬吓呆了,目瞪口呆地看着苏葭湄。
苏葭湄脸色惨白,嘴唇都在发抖。
整个屋子里一片死寂,直到不明所以的衡儿,突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苏葭湄强自镇定下来,一面上前拍哄孩子,一面对令姬解释道:“衡儿这两日脾胃不好,今早刚吐过,别给他吃这些。”
令姬还是呆呆地望着苏葭湄,脑子里一片乱麻。母亲的声音和神情反复地在脑中回旋交错,让她忽然之间犹如身处地震的中心,耳边轰轰作响,脚下的地面也在晃动。
昨日,母亲提着食盒来看她,她问食盒中是什么。
“杏仁酥。”母亲说道。
令姬震惊了:“娘你当真老糊涂了?我吃杏仁会中邪过敏你都忘了?”
“这不是给你的,是给三少夫人的。”
“你真是……莫名其妙给三少夫人买杏仁酥作甚?王府什么没有……”
“不是买的,是你娘亲手做的。”
“你都病成这样,还做什么杏仁酥?”
“突然想吃杏仁酥了,你知道的,娘做的酥比外面卖的好吃。做得有点多,就给三少夫人带来尝尝。”
“娘都多少年没做了,手艺还在么?”
“你放心,娘自己吃了的,要不哪敢送给三少夫人。闺女啊,这是娘亲手做的,跟外面卖的可不一样。王府的厨子,都未必比得上娘的手艺。这酥入口即化,衡王孙都可以吃。三少夫人平素对你多好啊,你拿这个孝敬她,比送什么都有心。”
说话间,令姬便要去接过食盒,谁知母亲抱着食盒不给她,却神神秘秘地问她:“令姬,娘问你个事儿,这次出征,你哥令禾是编在那个胡人都督手下对吧?”
“是的,咋了?”
“他以前的编制不是在你青鸟表哥军中么?”
“还不是因为大伯吴舜民、安雷勒内这两个案件,都跟青鸟表哥有关。王爷一怒之下把青鸟表哥的兵权剥夺了。以前青鸟麾下的几营,都编入了赫兰都督的西辅军。”
“上次我收到令禾的家书,说那蛮族可汗被打得大败,已经狼狈逃回塞外。令禾要跟随赫兰都督出塞,你青鸟表哥是不是也会出塞?”
“我上次收到三公子的家书,说青鸟表哥也出塞了。”
“那么青鸟和赫兰都督要会师吧?”
“是的,三公子说了,赫兰都督和青鸟负责攻打王庭,三公子负责追击芒东。”
母亲顿时脸色灰败,身子微微颤抖。
“怎么了,娘?”
“没啥,没啥。”母亲立刻缓了神色,把那食盒塞进令姬怀里,“记得给三少夫人,这酥得趁鲜吃,不能久放。这可是娘亲手做的,是咱们对三少夫人的一点心意。你别给循哥儿吃,你吃杏仁会中邪,只怕循哥儿也随你。”
“我知道了,娘。”
脑中不断闪现昨日母亲的神色和话语,令姬不由自主地浑身战栗,一股阴森森的寒意从脊背升起。
她惊恐的目光,移到桌上那一盒酥,柳书盈正盖上盒盖,笑着对她说:“三少夫人刚用过膳,先收起来。这酥可以放好几天吧?”
“书盈,等等!”她扑上去抓住书盈的手,浑身颤抖,“拿银针来试试,这酥或许……”忽然说不下去,泪水从眼中滚落。
书盈抬头望向苏葭湄。
苏葭湄正就着奶娘的怀抱拍哄衡儿,朝这边看了一眼,忙让奶娘把哭闹的衡儿抱下去,叮嘱奶娘先不要给衡儿吃任何东西,如果他闹得厉害,就给他咂吧她的奶。
接着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了令姬和书盈。
令姬面朝苏葭湄扑通一声跪下了,叩首哭道:“三少夫人!”
苏葭湄脸上已经恢复了血色,命书盈去扶令姬,温和说道:“令姬,我知道你是无辜的,起来说话吧。”
令姬这才抹着泪站起身,书盈扶她在苏葭湄椅子旁落座。
“三少夫人,我怀疑我母亲她……”令姬从腋下扯下一张绢帕拭泪,哽咽着将昨日她和母亲的对话,以及母亲的表情,仔细地讲给苏葭湄听。
说话间,书盈拿来了试毒的银针,用一碗水将杏仁酥泡成糊状,再将银针探进去,刹那间雪亮的银针变成墨黑!
苏葭湄倒吸一口冷气,浑身都冒出了寒栗,狠狠将指甲掐进了肉里。
刚才她的衡儿差点就……
令姬脸色惨白如纸,从椅子里站起,扑通一声再次跪倒在苏葭湄脚下,不住磕头,泣不成声。
苏葭湄纤细的手紧紧抓着椅子扶手,手骨节都发白了,片刻后,她深吸一口气,对令姬道:“令姬,王爷有多爱这个孙子你是知道的,你母亲让你把有毒的酥带给我,若是衡儿吃了有个三长两短,王爷追究下来,你非死即残。你母亲这是半点都不顾惜你这个女儿啊。”
泪水从令姬脸上滚滚而落,悲愤和气恨在她胸口膨胀,几乎要将她的胸腔炸裂开来,她一时间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苏葭湄以目示意柳书盈,书盈忙弯腰去扶令姬,劝道:“东厢妾若有心要救你母亲,就别再哭了,起来听三少夫人吩咐。”
令姬哭得浑身瘫软,被书盈支撑着,勉强坐进了椅子里,泪水还在不断地掉落,点枝迎春花纹的衣襟已经洇湿一片。
“令姬,你听我说。”苏葭湄眼神坚冷如冰,透着隐隐的狠意,“你娘既然打听你哥的编制,看来是吴香凝用你哥的性命威胁你娘了。
你赶紧修书给夫君,让他在前线把你哥调到他军中,保护你哥。现在就写,我让专人送信,会比官府驿站更快书盈,伺候笔墨!”
书盈磨墨的时候,苏葭湄又对令姬道:“我得赶紧派人去把你娘带来。”
令姬整个身子一颤:“三少夫人,你要抓我娘么……”
苏葭湄握住令姬的手,看住她的眼睛:“令姬,你别多心。我不是要抓你娘,而是要保护她。
你忘了你的奶娘怎么死的吗?
你娘若真是受吴香凝指使,吴香凝定会杀她灭口。
所以,得赶紧派人把她带到安全的地方。”
令姬用绢帕拭着眼泪,依然泣不成声:“只怕姑母已经派人监视我母亲,一旦发现事情败露,就会对我哥动手。”
杏眼寒光粼粼,苏葭湄唇边勾起狠绝的冷笑:“吴香凝不敢,我手里现在有一个重要证人,可以证明吴香凝谋害王爷的原配嫡妻。
我立刻派人去跟吴香凝做个交易,只要她放过你哥,我就不把这个证人交给王爷。如果她敢动你哥一根毫毛,我就把这个证人送到王爷那里。
当然,这只是为我们腾出时间。我们不能相信她,还得赶紧修书给夫君,让夫君把你哥带在身边。”
猗竹轩,红杏飘香,柳荫覆地。
胎产科名医陈砚秋,正在后院的花阴树影里踱步消食,他被叶振伦“请”来照看修鱼已经八个多月。
他过去曾是太医院胎产圣手周惠泽的徒弟,师徒二人不合,周惠泽将他排挤出太医院。
这次叶振伦许诺了,只要他照顾好修鱼这一胎,就让他重回太医院。
太医院的待遇,相当于正二品官员,谁不想回去。
然而,修鱼这病……
陈砚秋苦恼地踱着步,却见前方花径上,红绡提着食盒匆匆走来。
陈砚秋知道红绡是给下房关押的一个神秘人送饭。
见了陈大夫,红绡深深一福,恭敬而客气地见礼。
陈大夫亦拱手还礼。
红绡左右看看,忽然将陈大夫拉到一边:“大夫,咱们县主每日都服药,怎么最近嘴唇越发青紫,指甲亦是乌紫的。往常她只有心疾发作时才会如此。”
陈大夫摇头叹气:“胎儿本就需要母体的气血来养,县主素有心疾,血气供应本就不足,现如今都供给了胎儿,她自身的心血当然会严重不足。
县主这种情况,最好是怀胎九个多月时,就施以催产的药物,让她提前把孩子生了,不然,胎儿愈大,血气需求愈大,县主的心脉承受不住,只怕会旧疾复发。
听说王爷昨日巡视漕运回府了,在下准备找日子跟王爷商议催产之事。”
红绡满目担忧地听完,又向陈大夫深深一礼:“大夫费心了!”
然后提着食盒往下房走去。
此时修鱼正在房中用膳,和平日一样,她先喝了一碗浓稠的药汤,吃了一块藕粉水晶糕祛除苦味。
接着小丫鬟们才布上菜来。
果然如红绡说的,修鱼脸色青白,嘴唇淡紫,连起床用膳都气喘吁吁,在素纨扶掖下坐在了餐桌边。
用过膳,素纨扶修鱼回床榻躺着,修鱼问她:“怎么红绡去了这么久?”
素纨道:“那小蹄子吃饭慢,可别叫人看出异常来。”
“就算有人看出异常,也没人知道秀越在哪里。”修鱼靠着垫高的锦枕微微笑了,“连我都不知道。”
素纨点点头,满目赞许:“三少夫人这招真厉害……”
“你去看看红绡吧,小蹄子去得也太久了。”
素纨领命而去,绕过廊子往后院走,穿花拂柳,走过花径,来到一排下房。
那天把秀越送进去的那间房在倒数第二间。
后来苏葭湄让她手下的暗人半夜潜入,将秀越转移了,这间房仍伪装成关押着人的状态。
每日都由素纨和红绡来送饭,然后锁上门,在房间里自己把饭菜吃掉。
还装模作样把恭桶也拧出来,假装端屎倒尿。
“小蹄子吃个饭这么慢吗?”素纨默默骂着,敲了敲房间的门。
门从里面锁着,无人应答。
素纨心中疑惑,用力拍打木门,喊道:“红绡!红绡!”
依然寂无人声,素纨趴在门上从门缝朝里张望。
突然,一股阴森的寒栗仿佛冰冷无肉的骷髅手,爬上了素纨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