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七困兽之斗1
吴香凝醒来时,发现自己被关在地窖里,周围光线晦暗,空气中弥漫着融和酒香、腌制酸菜的复杂气味。
嗓子里烧灼般干渴,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痛,每一下呼吸都牵扯出剧痛。
她很快又迷迷糊糊睡去,半梦半醒间仿佛看见了秀越,也看见了被自己毒害的卫孟津。
吴家曾是四大豪族之一河间卫氏的家仆,出过卫氏的管家,出过卫家商船的船老大。
吴香凝作为家生丫鬟,十岁就被卫氏挑出来,陪伴嫡出的小姐卫孟津。
外面买进来的丫鬟,是没有这个资格的。
那时卫孟津也才九岁,视吴香凝如同亲姐姐。
还有另一个挑选出来伺候卫孟津的,就是秀越。
主仆三人一起长大,情同姐妹。
叶振伦在卫孟津怀着叶东池期间,睡了吴香凝。
后来被卫孟津发现,吴香凝以为卫孟津会看在姐妹一场,主动劝叶振伦把自己收房,给自己一个名分。
谁知,卫孟津却大为不悦,有次吴香凝听见夫妻两个吵架,卫孟津说了一句:“你把香凝赶走,我就找父亲帮你这个忙。”
吴香凝顿时觉得彻骨心寒。
那时她已经有了青鸟,卫孟津却要赶她走,让他们母子分离!
十多年的姐妹情,不过如此,不过如此而已。
那你就休怪我无情了……
随着一阵“吱嘎”的响动,一道光线透进来,照在吴香凝脸上。
她睁开肿胀疼痛的眼皮,看见地窖的门上开了一个小口,送进来一碗糙米粥。
就在那扇小门将要关上的瞬间,吴香凝突然扑到门上,嘶哑的嗓音悲怆地喊道:“等等!等等!”
她从那个小口隐约看到,送饭的是一个婆子:“你是哪一房的?二公子在前线带兵,他会回来救我的,你帮帮我,到时候二公子会重重谢你,让你的家人封官加爵……”
“夫人……”那婆子为难地恳求道,“我只是个送饭的,我没有打开地窖的钥匙……”
“我不是让你放我出去,我儿子会来救我。叶老贼不敢杀我的,他敢杀我,青鸟就会杀他!”吴香凝咬牙狠狠啐道,“我只是要问你几句话,请你多耽一会。”
那婆子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夫人你问吧。”
“县主如何?”
婆子抹泪道:“县主母子俱亡,大的没保住,小的也没保住。这几日王府都在举丧。”
“既然在办丧事,我三女儿也来了吧?”
吴香凝的另一个女儿叶曼珠,嫁给临江王慕煊。
“来了,临江王妃还为夫人向王爷求情了。”
“曼珠为我求情了?”吴香凝心中狠狠揪起,“还是曼珠好啊。我以前最疼繁炽叶太后,曼珠从小就没有繁炽聪慧,没想到反而是笨笨的曼珠,心中还记挂我这个娘……”
吴香凝说着,泪水蜿蜒爬满了肿胀青紫的面庞。
如此又不知过了几日。
这晚,正睡得沉,忽然有人在耳畔喊她:“夫人,夫人。”
吴香凝一惊睁开眼,不知何时身边多了一个人,还多了一盏油灯。
借着灯光一看,吴香凝顿时大惊失色:“天弦,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负责保护我儿么?”
九华派掌门弟子天弦,一直是叶翎的贴身侍卫,为人机警,武功高强。
有他在身边,叶翎本来没那么容易中招。
可惜那晚,叶翎要宠幸疏勒美人,不准天弦跟着他一道进毡房。
天弦听到里面的惨叫声冲进去时,叶翎已经被咬掉了要害。天弦一眼看见叶翎,就知道他没救了。
接着,天弦趁乱逃跑了,他必须要逃出去,才有人知道真相。
“夫人,一言难尽,现在属下先救你出去。我们到了安全之处,属下再跟你详细禀报。”天弦一身黑色劲装,神情冷冽果决,抱起吴香凝,展开轻功,就从地窖上方的小门穿出。
外面是叶府的大厨房,正是深夜,厨房里漆黑无人。
天弦一手提着油灯,一手抱着吴香凝,如滑翔的夜鹰,飞速掠到院外。
久违的新鲜空气,带着潮湿的雨意扑面而来。
外面在下着小雨,吴香凝大口地呼吸,任湿润清凉的雨丝拂在面上。
“夫人有没有什么藏身之处?属下带你去。”天弦展开轻功,在雨幕中起落纵跃,气息平稳地问吴香凝。
吴香凝想了想,说道:“去临江王府,我三女儿那里。”
此时的临江王府,亭台楼阁,水榭曲廊,都笼罩在沙沙的夜雨中。
檐下铜铃在夜风中泠泠轻响,融着潺潺雨声,格外清寂。
临江王妃叶曼珠,轻拍着女儿,将她哄睡了,起身叮嘱奶娘几句。
又到另一间厢房去看了儿子,方才回到她和临江王夫妇起居的主院。
一溜十几个侍女提着八角琉璃宫灯,前后簇拥着叶曼珠,穿过廊道。
刚到主院门口,一名侍女来报,说临江王慕煊今日住在偏院。
叶曼珠叹了口气,没有多说。
慕煊虽是个痴呆,却知晓男女之事,很喜欢王府里的一名婢女。
叶曼珠向来贤惠,立即将那婢女抬举成侧妃,让她独居一所偏院。
两名贴身侍女服侍她沐浴完,便进正房歇息。
刚关上房门,烛影忽闪,两道尖锐的破空之声袭来,两名侍女随即软倒在地。
叶曼珠还未及发出喊声,便被捂住了嘴,一个内力强劲的声音在她耳畔说道:“属下天弦,是二公子心腹侍卫。王妃保证不会叫出声,属下才敢放开手。”
叶曼珠浑身颤栗,不住点头,发出轻微的“嗯嗯”。
天弦放开了叶曼珠:“王妃,我把你母亲带来了。”
叶曼珠大惊失色,朝天弦所指的暗处看去。
只见墙角坐着一个披头散发的清瘦身影。
她慢慢地转过头来,面颊尖瘦,脸上布满细纹,嘴角犹带淡淡淤痕,眼窝深陷,脸颊两边的鬓发,像是染了霜雪一般,全都白了。
叶曼珠不敢相信这个苍老枯槁的妇人,是自己的母亲。
她双腿一软就跪倒在地,呜咽着爬过去:“娘,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吴香凝突然发出吃吃的笑声,笑容让她满面的皱纹像带毒的蛛网般展开了。
叶曼珠吃惊地看见,大颗大颗的泪水,从母亲的笑容里掉落。
又哭又笑的母亲,看上去完全像个疯婆子。
不知为何,叶曼珠只觉一阵阵阴风袭来,让她在这温暖的春夜里,不住地打寒颤。
“青鸟死了。”吴香凝又哭又笑的神情十分可怖,“青鸟死了。”
“什么?母亲你在说胡话么……”叶曼珠以为母亲是被父亲的虐打和关押折磨得疯癫了,转过头看向天弦。
“二公子确实已经遇难。”天弦悲怆地低声说道,“是我亲眼所见。他刚遇难,我就逃出来了。这两天晋王差不多也该收到驿报了。”
“叶老贼收到青鸟死讯,也不会伤心的。”跳动的烛影里,吴香凝笑得狰狞扭曲,看上去格外瘆人,“老贼现在心中只有老三。”
“哥……”叶曼珠掩面哭了起来,“他是怎么没的?”
“是被他们害死的!”吴香凝从喉咙深处发出嘶哑的低喊。
“谁?谁害死了我哥?”叶曼珠仰起满是泪痕的脸问道。
“还有谁?当然是三房那帮人!”吴香凝几乎咬碎牙齿,深陷的眼窝迸出雪亮的恨意。
她忽然倾身向前,一把抓住女儿的双肩,枯瘦的手几乎掐进女儿的肉里,让叶曼珠发出了轻微的低呼,“曼珠,你要为你哥报仇啊!”
“我、我怎么为他报仇?”叶曼珠慌乱地问道。
“临江王可是牙门军都督。”吴香凝俯下身,嘴唇贴在女儿的脸颊,花白的长发披散下来,低声说道,“他手里应该有牙门军的兵符吧?”
她的呼吸和声音,散发着地狱般的森冷气息,让叶曼珠不禁打了个寒颤。
就在这时,屋内烛火倏忽一闪,烛焰黯淡下来。
天弦刚拿起桌上烛剪,动作蓦地一凝,猛地出手如电。
拍起案上烛台便朝黑洞洞的窗外激射而去。
忽闻屋外传来一声女子娇呼,天弦身形随之跃起,迅疾如电般穿窗而出。
只一瞬间,天弦又掠回室内,将一个绯红色人影,扔在地上,厉喝一声:“她在偷听!”掌力疾吐便要向她劈下。
“别伤她!”叶曼珠失声阻止道,“她是临江王亲妹,若杀了她,殿下绝不肯听从我们!”
地上的女子撩开被夜雨淋湿的长发,缓缓抬头。
灯影下,她湿润的面颊好似艳丽的曼陀罗花,眉飞入鬓,凤眼斜挑,睥睨间尽显天潢帝胄的贵气。
正是寄住在兄嫂家的兰陵公主,慕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