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三吴令禾1
天色微明的时候,奕六韩的西辅军兵不血刃地占领了温泉山。
原先守卫温泉山的虎贲军,之前就在万华鼓动下,倒戈了不少。其余把守各处山隘的虎贲军,闻讯后也纷纷投降。
层层叠叠的甲士分布在山间、殿宇各处,漫山遍野都是甲胄兵器的寒光,在层林尽染的山林间晃动。
叶振伦的寝殿,被全副武装的士兵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着。
奕六韩断绝了父亲的饮食、药物、医疗。
顽强的叶振伦昏迷了一天一夜,竟然苏醒过来,沙哑着嗓子要水喝。
却发现空荡荡的寝殿,像寂静的深渊,静无一人。
叶昀和奶娘也被带走了,另行安置。
叶振伦挣扎着想爬起来找水喝,却因半边身子瘫痪麻木,一下子滚下了床榻,掉在地毯上,许久不能动弹。
又过了不知多少时辰,从紧闭的长窗照进的光线,移动到东墙,伏在地上的躯体微微地动了动。
叶振伦拖着半边麻痹的身体,只用一只胳臂的力量,慢慢地往前爬。
他不小心撞倒了桌案,水壶和水盅倒翻在地毯上,他焦急地伸出舌头,像狗一样,去舔那一点点渗进地毯里的水。
“来……来人啊……”他嘶哑地叫着,虚弱的声音在空寂寝殿里回荡,像幽邃山洞深处的鬼鸣。
求生的欲望,和喉咙深处火烧般的干渴,让他一步一步慢慢爬出了寝殿,从侧门往温泉殿中爬了进去。
温泉的水声像隐隐的泉水声,他仿佛在山洞里爬了许久终于找到水源,顿时升起强烈的希望。
东墙上的光影已然消失,整个温泉殿陷入幽暗。温泉幽微的水光投在纱帐上,朦朦胧胧的热气蒸腾着,在黑暗中如幽灵般若隐若现。
温泉池四角的白玉镶金龙头,依然在汩汩地吐水。
水的声音,让他浑身涌起无形的力量。
他艰难地一点一点挪动,爬几步休息许久,终于从台阶爬上了温泉池的边缘。
水花的声音越发清晰响亮,喉咙里犹如烈焰灼烧,干渴难耐。
他趴在温泉池边,吃力地想把脑袋伸进去喝水。
然而半边身体的麻痹,使得这个动作异常艰难。
他像蠕动的蛆一样,下身一拱,用尽全力朝温泉池里探进。
“哗啦”一声,他整个人滑进了池中,完全没有知觉的半边身子,一入水中顿时像铅一样坠着他,往池底沉了下去,他只用一只手臂拼命划动,水从四面八方涌入口鼻……
当叶振伦在寝殿爬行时,亲兵来禀报奕六韩,曹叔和雪棠招了。
为了防止串供,曹叔和雪棠被分开拷打。
之前两人都异口同声咬定,邹云功是幕后主使。
刑讯的亲兵问他们,邹云功不是在青州吗。
一个说邹云功早已悄悄潜回京师一个说邹云功回青州就是假的,他其实从未离开京师。
又问他们,邹云功是怎么和元结绿勾搭上的。
一个说两人早有来往一个却说,好像是元结绿的亲弟弟犯了人命官司,找到邹云功帮忙。
又问邹云功在京城何处落脚。
一个说借住在亲戚家,一个说就住在元结绿的娘家。
奕六韩面对亲兵呈上的各种不同的口供,脑袋都快炸了。
直接叫过一个亲兵:“去把三少夫人找来。”
过了好一会儿,苏葭湄才拢着翠纹镶毛羽缎披风,在侯希光护卫下,长裙飘摇地赶了来。
奕六韩正从行刑的血腥屋子走出来,站在院门边等她,不远处就是山崖,隐隐有云雾缭绕。
他见了她像见了救星,一把揽住她的纤腰,将她搂入怀抱:“小湄,这两人得你来审。我脑子不如你好,难以分辨他们供词的真假。”俯身关心道,“用过午膳了吗?”
苏葭湄挣了挣,站直了,神色清冷:“用过了。”
大庭广众下,他也不好更加亲昵,见她的小脸被山间冷风吹得微红,用温暖的大手替她搓了搓脸:“衡儿和女儿今天乖吗?”
温泉山兵变以来,他还未回过寝院。
“你女儿昨晚闹夜,哭了一宿,早上我出门时,她却呼呼大睡了。”苏葭湄秀眉轻轻一剔,眼中潋滟出慈爱的柔波。
想到女儿,奕六韩眼里亦泛出柔情,心中一片温软,俯身嗅着她的香气,在她耳畔暧昧地柔声道:“谢谢小湄给我生个漂亮女儿,今晚我回去,再让你怀一个,如何?”
她顿时羞不可抑,霞飞双颊,连玉白的耳轮都染了晕色,垂首将鬓发挽到耳后,匆匆走开:“先忙你的事吧。”
她径直走向行刑的小屋,接过亲兵递上的口供,低头开始翻看,一副雷厉风行的做派。
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羞涩,不过是他的幻觉。
奕六韩怔怔看了她半晌,无奈地耸了耸肩,然后让亲兵带路。
有一个人,他要亲自去审问。
杨昕关押在另一处,房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还有皮肉烧烂的焦糊味,杨昕两手吊在铁链上,赤裸的身体皮开肉绽、血肉翻卷,全身上下没一块好肉。
亲兵端起一桶冷水浇上去,“哗啦”一声,淋得杨昕从头到脚湿透。
他被冷水一激,耸拉的脑袋慢慢抬起,肿胀的眼睛,艰难地睁开一条缝。
他模模糊糊看见了自己的主帅,听见主帅暴怒的声音:“龙虎寨的银子,人人有份,你他妈嫌少了是不?得了好处还要告我?
杨昕,你自己摸着良心问问,对得住老子吗?你跟呼延公子抢歌伎,还把歌伎私藏在军营,我动你一根指头了吗?我不过就是骂了你一顿!
怎么,你心疼那歌伎,所以要报复我?我不是跟你讲过吗?那歌伎是我二哥的耳目,我二哥专门用她来陪客,她睡过的男人可以从司马门排到阖闾门。
你为这么个女人背叛我,你还有点良知吗?”
“不……不是我……是吴令禾……”杨昕奄奄一息地说。
“谁?”奕六韩一震,“令禾?”
“那个歌伎,是令禾的心上人……”
三个月前。
刚打下龙虎寨的士兵们,欢天喜地清点着一箱又一箱熠熠闪光的金银财宝,到处是一片欢腾与兴奋。
北梁普通士兵的薪俸极低,靠那一点薪俸,养家糊口都困难。
所以,士兵们无不渴望在战争中,能有所劫获,有所掠夺。
在塞外打仗尤其艰苦,不少士兵冻掉了手指头,甚至整只胳臂都因冻伤而坏死,不得不切掉。
这些伤残的士兵,国家只给微薄抚恤。伤残士兵不能打仗也不能种地,仅靠那点微薄抚恤,如何度过余生。他们虽然没有参与攻打龙虎寨,但奕六韩许诺了,他们可以和攻打龙虎寨的士兵们,享有同等的分赃权利。
一车又一车珍器珠宝、丝绸锦缎、金银器皿,从龙虎寨运回了大营。
士兵们欢欣鼓舞地排队领取,属于自己的一份银钱和财物。
整个大营都充斥着欢腾与喜悦。
吴令禾参与了攻打龙虎寨,正押着属于自己这一曲的财货,在营寨里的小广肠,一面念着士兵名单,一面分配财货。
忽然有一个队长跑来,脸色苍白:“吴校尉,有一封发给你的讣告。”
吴令禾心里咯噔一下,接过讣告打开一看,顿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阵阵发黑。
母亲去世了!
他立即向上峰打报告:告假丁忧,回京奔丧。
快马加鞭赶回京城,已是二十多天之后。
这时临江王谋反案已经尘埃落定,吴香凝、叶曼珠、临江王慕煊,全部被诛杀。
吴令禾的母亲也被株连,以毒害王孙之罪,不许停灵,不许举丧,不许亲友致祭。
还是令姬悄悄找人,把母亲安葬在城郊一处山野。
吴令禾没收到令姬的书信,不了解情况,以为家里会停灵,等着他回来。
按照北梁习俗,是要等家里的继承人赶回,才准下葬。
所以,当他踏进家门,发现院门上连丧幔都未悬挂,院中连灵棚都没搭,完全没有办丧事的样子。
不禁大吃一惊,心中忽然升起一缕希望。
会不会是讣告发错了,其实母亲并未仙去?
“余叔,余婶!”他站在院中,喊着家里佣人的名字。
然而,无人回应。
推开堂屋的门,蛛网遍布,尘灰满目。
接着又推开厢房门,吴令禾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