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孙自在与孙小沫不回城中,反往大山走去,李胜道:“那和野猴有什么区别?”
顾渊与他说:“你既胜了,何不大度?”
李胜歪着脑袋问道:“先生,我要大度,她乐意嫁我吗?”
顾渊摇头道:“也未可知。”
李胜笑道:“可不是嘛,那我大度作甚?她一不是我的婆娘,二又不和我结拜,那跟路边野草,还有什么两样?”
顾渊愣了愣,竟说不出个话来,“若如此想,倒也说不出错。”
李胜扛着大剑笑了笑,走去给顾渊牵马,直看得远处不知情者大怒。
“什么一甲子后剑神,却去给个权贵子弟牵马,简直将我等用剑之人颜面丢尽。”
“可耻。”
“实在枉称江湖侠士。”
“我呸,这狗贼,真辱没了剑神之名。”
也亏得李胜听不见,否则他虽不气,也得去找他们切磋一番。
事果真如顾渊所料,七十二贼到底不蠢,明知双骄比剑是为陷阱,仍来冒险。
他们一路行军直入郡城,未见有人来犯。
可等赶至郡守府不远处,却听有厮杀吼叫,苏木当即大喜,知有李胜护卫,顾渊必然无恙,索性拍马赶去,生怕慢了没落着半点军功。
“顾公子,你且先回住处歇下,等今日事了,我自与郡尉说明。”
顾渊忙道:“苏木小哥只管去就是了。”
于是,听苏木一声令下,五百府军尽往郡守府疾行而去。
郡守府所在,原为城中少人来处,如今还见有火起,来往者更纷纷作鸟兽散。
李胜扛着大剑,正要问顾渊住处在哪,突然停下脚步,“先生,你且先回,我稍后就来。”
顾渊亦抬眼看向巷口那扛剑男子,他也穿兽衣,倒与李胜有几分相似。
“小贼,上次给你跑了,这回,你再跑给我看。”
李胜笑道:“叫好兄弟去送死,自己还来看戏,真是黑心。”
那扛剑男子大致比李胜稍长几岁,生得英气,只眉间伤疤给他平添些许暴戾,“看着看着,没想还有意外之喜,今日旺我啊。”
李胜勾勾手指,叫道:“来咯。”
可他面上虽嚣张,心中也没底,这七十二贼大头目,乃是实打实的绝顶高手,正面交锋,他扛不住十来个回合,需借地利方能逃走。
可,身后还有顾先生,那也只得拼死先拦他一拦了。
“先生,你且先走,我来斩他换些赏银,明儿请你去吃肉。”
顾渊听二人谈话,已晓得那扛剑男子乃是七十二贼的大头目,知道李胜非他敌手,便说:“不如让先生来吧,先生毕竟练剑时日比你要长。”
“此等小贼,哪劳先生动手?”
这话却是顾及顾渊面子了,他只想着,先生虽也练剑,到底是提笔写字的双手,岂能杀人?
“先生,且先离去,我稍后就来。”
顾渊见李胜坚持,亦知他聪慧,足以逃得性命,便不勉强。
先生何必伤了学生面子?
“既如此,你自当小心。”
“先生不必担忧。”
那扛剑男子却大笑道:“我凭什么让他走?”
李胜亦笑道:“凭什么?你该问我凭什么让你在这废话。”
一言不合,二人皆提剑抡去。
顾渊则牵马而走。
至街道无人处,突有一老者藏于巷中柴堆后边冒出个脑袋来招手喊道:“嗨,公子,快快来躲。”
顾渊回看左右,见无人在,便牵马走去问道:“此间乱起,长者何不逃走?”
老者摇头叹气道:“嗨,都说是命里有时终须有,我要是今儿注定该死,那索性死了算了。”
顾渊道:“命之一字,自由己说,若长者在此等死,恐怕谁来都不能救。”
老者一摆手道:“嗨,公子你这话说的,反倒要咒我死一样。”
顾渊缓缓转身,与老者并肩而站,远望可见高楼上有人影厮杀,“长者若要趁乱袭杀我的学生,恐怕不成。”
老者一愣,道:“嗨,公子,你这话说的,老头子手无缚鸡之力的,哪里还敢杀人呐?”
骏马嘶鸣不安,顾渊抬手轻抚,又与老者道:“长者莫非不知习惯入骨,有时难免误事?”
老者闻言,转头打量顾渊,顾渊亦坦然看他。
四目相对之时,老者便知道真被看穿了底细,索性也不再装,“嗨,顾公子好眼力啊。”
顾渊却道:“我不信长者若常如此,能活得命长。”
老者搓搓双手,哈一口气道:“嗨,公子怎不想想,连你这等教书的先生都能轻易识破,那我还有什么值得外人忌惮的?”
顾渊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顾渊受教。”
示人以弱,所以不害,亦应当说,善藏者命长。
老者谦虚道:“不必不必,公子当真客气。”
顾渊却道:“可长者不该叫我来的。”
“哦,怎讲?”
顾渊道:“拿贼首伏法本是郡守府职责,但遇贼捉贼,亦是人之常理。”
老者一愣,问道:“公子这话,莫不是要逮我去换赏钱?”
顾渊点头道:“是的。”
老者好似听到天大笑话,直捧腹狂笑道:“顾公子,你这话说的,说的也真是。”
他笑了一半,面色陡然阴沉,“我好心叫你来此避祸,你却反要害我,真是黑心,真是黑心呐。”
老者猛地将手抬起,真气灌注,如大刀一般往顾渊肩膀劈落,正要拿掉他一只胳膊再来说话。
却不料,那看着手无缚鸡之力的孱弱书生竟只抬起一根手指,便将他胳膊抵住。
老者骤然拔身后退,惊恐道:“你是哪个人物?”
顾渊却再不多话。
老者心知不敌,亦不敢废话,忙往后翻墙逃走,可人还未过,便惊骇见有一只手掌压他肩上,回头看去,却是眼前一黑,直接昏死了过去。
这到底是哪路人物?
莫非七十二贼,今日真要覆灭于此?
可他终不得回应。
顾渊看着巷中尸体,想他面目百变,恐怕拿去郡守府亦难证来路,便也放之不管,牵马离去。
一代贼首,纵横驰骋于江湖而人莫能擒,到头来却死在巷中没人知道,也真遗憾。
但世事原本如此无常,乞丐可以翻身当做皇帝,人亦能因喝水噎死。
那么一个只待时机则将名震天下的善藏之贼,尚未功成身先死,也没甚大不了的。
可说到底,人生在世,搅动风云也好,苟活于世也罢,终不过由生至死,最后成纸上黑字的记载。
练剑七百余年再杀人,顾渊心境已不起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