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之后,京城。
西市,木板铜锣一顿乱敲。
“说甚么,乱沧江,山石转,旌旗飘飘连秋天,水翻千里通黄泉。”
“看云霄,红霞现,这般争斗连岁月。”
“抚威侯,扶九天,斩罢黑蛇奏凯旋……”
天气尚未变冷,曾经的胡小二已经换上了一身貂皮袄子,皮靴过膝,虽然不合适,但面上神色变换,也称得上是容光焕发了。
他正唱着戏,只是韵脚落在口中听起来十分蹩脚。
李二爷是惯爱看戏的,听得嘴中只嘟囔:“南方的梆子戏,为什么要用京城的口音唱出来?”
王婆闻言戳了戳他的胳膊,摇晃着她酸痛的胳膊,认真琢磨了一会。
“遭难的故事,唱的再精彩,都是染着血的,你总不能唱给难民听。”
“用京腔,正是合适……”
西市的酒楼上,苏阳重新扎了个发髻,换上长袍白衫,如今看起来,比当初的那副模样,内敛了不少。
下方的街市涌进了不少南方北遁的难民,有差役领着他们前去一一登册安置。
苏阳看到不少前来帮衬的官身的胳膊上,都佩戴着【辅国】二字。
想来是出自郑石门下。
“我此次虽然突破,但根基不稳,内外伤势驳杂,调理了一月,总算恢复了。”
他心中想着,抬头看向天边。
东南方向的红霞已经持续了一月,但那光辉就像西沉的太阳,越来越淡。
完人国兵锋被挡在乱沧江南。
赵天白早就赶了过去。
虽不知他如何打算,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蒙苏的凤凰道种正在疯狂燃烧,再无生还可能。
眼下等待的无非是一个结果。
“是时候去拿木行神石了……”
神草,已被苏阳吞服,若不令群主痊愈,是拿不到神石的。
但如今的他,自有其他办法。
怡亲王府,叶落如常,忽飒飒秋风起,莲足点地,穿叶而起寒光。
秦玉心正于庭中舞剑。
秋叶落下,飞盏横卧于屋檐之上,本忧心忡忡地望向天边,心脏突兀地漏了半拍。
一个鲤鱼打挺蹲伏起身,目光看向院中一角,旋即瞳孔紧缩。
“他什么时候来的?”
长袍青年坐于石台之上,饮茶良久。
却无人发觉。
一如当初,飞盏初入碧水桂苑的模样。
“一月不见,郡主柔水剑又增益不少。”
苏阳喝完一杯“北原冰针”,双眼闪烁着赞叹的光芒。
好茶!
秦玉心发现坐于一旁的苏阳,也是惊奇。
她落剑负手,微微喘息,淡黄色的胸襟微微起伏,用手帕擦去额前细汗。
方道:“你怎么进来的?”
怡亲王府,纵使王爷如今不在,想要大摇大摆的进来也并非寻常之事。
苏阳笑着点了点头,并未否认。
确实有那么几个人现身阻拦,不过自己身上有木行神石,又有怡亲王赐予的木牌,许是之前也曾暗中见过。
那些人查验一番便未曾阻拦了。
“见到几位老先生,我不过与他们闲聊一番,他们知道我是王爷招亲的郡马,便也视我为己出了。”
公主的夫婿称之为驸马,郡主的郎君则唤做郡马。
郡马?
秦玉心显然不满意这个称呼。
她面露不悦,对坐,正色言道:“他私自摆下这道事情,我从未同意,若是你……”
她话音还未说完,却发现苏阳在其面前已是点头如捣蒜。
“是极是极!”
“我和郡主所见略同,终身大事,理应慎重,于是便也和他们一一解释了。”
“他们对我的看法甚是也十分赞同!”
苏阳抬起头看向面前面色忽然缓和的少女,手中摩挲着翠绿润泽的杯盏。
他果真如此说的?
秦玉心有些怀疑。
那些老顽固,似乎并不是这些个秉性。
不过若是如此也好,省的自己再去多费口舌了。
秦玉心心头还未反应过来,便发现苏阳三指搭在自己的手腕之上。
“莫动……”
乙木真气顺着秦玉心的经络一直循行,探查其深藏体内的沉疴宿疾。
心包之处,冰寒一片。
微弱的乙木真气勉强点燃三分火苗,不使其心阳断绝。
苏阳屏息静心,思索着来由。
像是这种情况,若非胎里带出来的,便是后天伤心惊吓过度。
“或许是小时候受了惊吓,心气受损,木行神石虽然能催动心火运行,但还是差上一线。”
赵天白手段通天,若是寻常之症自不是难事。
但经年日久未愈,显然是其心有顾及。
“我当以水行真气导之,再以火行真气温煦,最后以木行真气点燃被压抑已久的心火。”苏阳思路泉涌,但眉头却并未舒展。
若是如此简单之理,纵使赵天白真气属性不足,以他的身份,找几个入道的宗师,磨炼数载也当不是难事。
真气缓缓流动,苏阳准备在病灶周围几个不紧要的地方一试。
原想着驱散那些阴寒十分困难,谁知甫一接触,那些阴翳寒气便丝毫不加以反抗,如潮水般涌向苏阳体内。
苏阳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水行真气之中,亦有不同,我和她同修柔水剑法,方能吸引这包裹心阳的寒气。”
苏阳见状乘胜追击,一点火行真气带着磅礴的木行真气流转入内。
齐玉心闷哼一声,脸色忽然变得煞白。
屋檐上的飞盏看的神色一变,匆忙间便要前来阻拦。
咔嚓!
一道天雷降下,惊得飞盏顿在半途,王府间群树摇摆,人影攒动而出。
他见苏阳突然伸手,语气急切。
“木行神石给我!”
看似痛苦的秦玉心毫不犹豫的将怀中的青石抛出。
翠绿的光芒掩映,金秋庭院,刹那间回春。
两块木行神石于空中悬停,互相吸引,随后猛然撞击在一起。
彭!
完整的木行神石。
压抑已久的心阳竟已然熄灭,那点点火苗已是残灯,盖在上面的冰掀开,便瞬间被吹灭。
唯有用木行神石在其中重新捻起一缕灯芯,再造心阳。
柔水剑术、入道宗师、木行神石、火行真气。
四者竟然缺一不可。
自寒水殿覆灭之后,会柔水剑术且功力足够深的,怕是难以寻找了。
而齐雨心此病,在此事之后。
赵天白原本打算用木行神草与木行神石合二为一弥补水行真气上的不足,却没想到苏阳的水行真气进益如此之快。
苏阳感受着经脉中充斥着的浓郁真气。
双眼忽然睁开。
“点火!”
一点心阳重生。
秦玉心身上的气势一瞬间暴涨。
她本就天赋不俗,日日操演剑法,积攒下浓厚的底蕴,此时的她便如同破茧之蝶般,重获新生。
秦玉心感受着体内久违的平和之感。
挥剑作舞,寒芒阵阵。
“多谢!”
苏阳看着她,随心言道:“你既然喜留长发,若是不盘起来,应该更显温婉好看些。”
秦玉心未曾想到他会如此说,也想当然言道。
“自从我娘死后,我便发誓不再依靠别人,此举不过束发明志,以求自强罢了。”
她看着眼前从容的少年,忽然愣住,心中许多念头,话到嘴边却又止住。
自己的伤刚刚痊愈。
却又如此说话,分明显得自己矫揉造作了。
苏阳一眼看出她的心思,洒脱一笑。
“我答应的事情,自然不会耍赖,你娘的事情,我会继续帮你追查。”
刷!
秦玉心挥剑断去石桌上一角。
“我已是欠你一命,日后若你有求,我自当赴汤蹈火便是。”
“若逾此言,有如此石。”
言之凿凿,神色恳切。
“那便一言为定!”苏阳并不在意,但也对其增生三分好感。
他离开之后。
没过几个呼吸,墙外便翻过来一个秃毛老者,眼见他没有胡子,此刻正抓着自己头顶的三根白毛,如同捋着胡须一般。
“哎呀呀!天雷道种,可是罕见!”他望着地下的痕迹,眼睛着光,显得兴致勃勃。
人在幼时暮年,是好奇心最重的两个阶段。
眼前的他仔细地抚摸着地面的刻痕,便如同见到玩具的小孩一般。
飞盏看的嘴角上扬。
他倒是并不不在意刚刚自己吃瘪,眼下郡主痊愈,总是喜事一桩,王爷若是知道,心情也会好一点些。
不过其想起刚刚苏阳说的话,心下好奇。
“郝先生,刚刚那少年说终身大事皆有自己做主,你真的同意了?”
在他的印象里,眼前的老爷子可不是那么好说话的人。
嗯?
秃毛老者忽地抬头。
“什么自己做主?”他疑惑地望着飞盏。
目光微微凝住,许是年纪大了,喉咙里发着浑糟糟的声响。
“那小子说他有好几个老婆了,若是郡主嫁过去,只能做小,还排十几个。”
“老夫看着玉心长大,岂能答应这门婚事?”
什么!?
齐玉心闻言手上的剑一抖。
刷的一声,空中落下三根白发。
“啊!我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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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水桂院,苏阳吃完王红薯下的面。
葱白打卤,人间美味。
他闭目静养,木行神石涌现翠绿之光。
乙木真气不停生长,但令其更为喜悦的,是另一则变化。
“小玄水功,竟然进阶了……”
他张开双目,望着眼前的那几行小字。
【地泉诀,习得】
【当前熟练度:第一层:0/100】
【特性:避水、柔韧、滋养、遁形、招魂】
无人的密室之中,苏阳伸手一挥。
头歪贴肩,长舌脱口,黄纸沾额。
阔别一月。
活见鬼的身影竟然再次显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