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时候。
陆仁也不得不承认,在这个距离他所处的后世足足两千多年的秦朝,某些方面的东西,当真是超过所有人想象的超前。
其中之一,便是陆仁口中的流水线生产。
当然了,秦国的“流水线生产”所用在的领域,基本仅存在于武器制造领域。
在后世兵马佣曾经发掘出诸多秦朝武器装备。
其中的弩箭、箭头,其箭头足足数万支,但它们都制作得极其规整,箭头底边宽度的平均误差只有正负0.83毫米。
所有的箭头,都是以相同的技术标准铸造而出。
基本可以达到即换即用的效果。
而且还不仅仅如此。
昔日吕不韦作为大秦相邦之时,还主兵器制造。
他于著作《吕氏春秋》中,便对工匠有“物勒工名,以考其诚;工有不当,必行其罪,以穷其情。”的规定。
《秦律·工律》中,也有:为器同物者,其小大、短长、广夹(狭)必等。
也就是说。
秦朝对于所制造的任何器物,无论是兵器或者是其他的器物,从大小、长宽等等方面,都是极为的注重标准化。
兵器制造共坊的工匠们,不仅要刻上工匠者之名,还要刻上督造者和主造者之名。
如果不刻写名字的兵刃,交付于秦军将士使用。
那么无论是工匠,还是督造者、主造者都将受到处罚。
层层责任管理制,堪称是世界最早的iso质量管理体系。
而这种责任管理制度,也常常被用于大量的徭役工程。
《秦律·徭律》中,也明文规定了:
征发徒作城邑的工程,要对所筑的墙担保一年。
不满一年而墙坏,主持工程的司空和负责该墙的君子有罪,令原来修墙的徒重新修筑,不得算入服徭役的时间。
不满一年而有毁缺,令该县重征发徒众建造,而不得算入服徭役的时间。
满一年而缺毁,墙面超过三方丈的,由维修的县补修;
不到三方丈大,以及虽未满一年而有人私加破坏由之出入的,令该苑即自行补修。
从种种细节可以看得出,整个秦朝方方面面,都算得上是妥妥的细节狂魔。
这边,嬴政听得陆仁之言,瞬间便是眼前一亮:“如此说来,所献之纸,可以实现量产?”
说着这话的时候。
嬴政呼吸都已经是开始微微的有些急促了。
足以证明,此刻的嬴政心中已经是略微的有些波动了。
陆仁的目光,静静的望向远处的工坊,不住的点了点头:“完全可以实现量产,生产同样字数的纸张,成本应当是竹简的五分之一,或六之分一,是帛书的二十分之一,甚至是三十分之一。”
似乎又是想到了什么。
陆仁又是提醒道:“而这还仅仅是最初纸张,经过改进,可以用麻、竹、藤等,皆可以用以造纸,其成本比之现在,只会更低。”
陆仁越说,这边嬴政嘴角的笑意也是越加的明显。
一直等到两人返回了始皇二十六年的时代,嬴政的脸上依旧是带着不住的笑意。
身为始皇帝,他已经是明白,陆仁口中所说的纸张,将会给这个大秦,整个世界发生何等的改变。
一个新的文字载体。
比之此前的竹简更加方便、更加快捷、更加价格低廉的载体。
这足以影响整個天下士林的格局。
因为从古至今。
所使用的文字载体,或是龟甲、或是竹简、木简等。
其价格和获取难度,便天生的让读书、识字的门槛之高。
便天然的将连饱腹都不能解决的普通人拒之门外了。
从古至今,能够读得起书识得起字的人,莫不是非富即贵。
“一书千金”,那可不仅仅是说说而已。
甚至,在绝大多数的时候,纵使有千金,也根本难以求得一书。
而纸的出现……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嬴政却依旧是缓缓的摇了摇头。
将心中的热情破灭之后。
嬴政认清了一个事实。
即便是在纸张普及之后,也只是相对的减低了识字、读书的门槛而已。
因为文字书写不便的特殊性。
让宝贵的教育资源,依旧是只能在极少数人的手中。
纸的出现,只能是治根不治本。
天下士林的局势,依旧不会因之而改变。
正想着,嬴政摇了摇头,笑道:“先生献此物,于家国有功,欲以朕使何赏赐?”
咪着眼睛,还不给陆仁继续的机会,嬴政便是直接摆手道:“前番先生提出“分封各国宗室,以老幼妇孺为质”之策,同样是利于大秦,此大功也。”
“数功并赏……”
刹那后。
嬴政便是在锦帛之上,泼墨挥毫,不出片刻一封诏令便已经书写完成。
在其上熟练的盖上印章,嬴政笑眯眯的递给了陆仁:“先生,领旨吧?”
陆仁抽了抽嘴角:“陛下,此令是否是太过随意?”
对于陆仁的吐槽,嬴政根本是不以为意:“随意?”
嬴政轻笑着昂首,刹那间独属于帝王的霸气,便是展露无疑:“朕乃始皇帝,口含天宪,金口玉言。朕所说之言,便是皇令!”
“有何随意之说?”
说完。
不等陆仁说完,便是直接的将锦帛塞在了陆仁手中。
陆仁沉默片刻,缓缓展开锦帛:“自古百工之事,天下之利也。
神农制耒、耜,则农事以兴;美金以铸剑戟,试诸狗马;恶金以铸鉏、夷、斤、斸,试诸壤土,皆有利也。”
“自古书契多编以竹简,其用缣帛者谓之为纸。缣贵而简重,并不便于人。仁乃造意,用树肤、麻头及敝布、鱼网以为纸。代之简、帛,文字为之畅,光布天下,大功莫焉。”
“故此加爵三级,擢升五大夫……”
看得锦帛之中的内容,陆仁没忍住,险些直接喷了出来。
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为好了。
在一个多月以前,他还不过只是咸阳狱中的一个死囚。
但是距离现在。
在此前,任客卿之时,嬴政便已经为陆仁加爵宫大夫。
而此刻,好家伙直接就是五大夫了。
这可是在秦朝爵位中,位于第九级的爵位了。
哪怕是在眼下爵位泛滥的时代,也算得上一个中层爵位了。
纵观秦国立爵位制度这数百年来。
可有升爵速度能跟自己比的?
这已经不是在飞了。
这简直是坐上了火箭。
“陛下……”
陆仁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
然而,还没等他说完,这边的嬴政便是直接的一摆手。
“先生,不必说了。”
嬴政神色平淡的转过头来,看得面前的陆仁:“先生只需知,能者多劳,所谓爵位有能者居之。”
“先前朕以相邦之位示之先生,先生不受。此番,先生再过推辞,莫非不乐事朕?”
该说的话都让嬴政给说完了。
这边,陆仁自然也只能是无奈的一躬身:“谢陛下恩典。”
嬴政笑着点了点头。
而后。
拉着陆仁一起坐在了坐塌之上。
沉默片刻之后,嬴政从一堆的竹简之中,直接的抽出其中的一捆,而直接的递到了陆仁的面前:“其实今日召先生前来,所谓的不是此事。”
“此封奏牍,请先生且看。”
陆仁点了点头。
而后从嬴政的手中接过了竹简,细细的查看了起来。
随着不断的查扩建,陆仁的眉头已经是深深的皱了起来。
其实竹简之上所记载的问题,还是个老问题。
自秦国一统天下,扫除了六国之后。
其实一直以来,六国的故地却依旧是不大平静。
便以此前秦王政十八年的时候,在韩国新郑,所爆发的那一次由韩国宗室和贵族领导的叛乱一般。
类似的叛乱,其实这些年来,在被秦国征服的六国故地之上,几乎无时无刻都是在发生着。
加之因战乱、以及各种各样的原因。
六国的故土之上,还散布着大量的盗贼。
他们盘踞山林,许多还和逃亡山林的六国贵族勾结,时不时的冲击着秦军驻扎于此的大营。
为此,秦国不得不从本土抽调大量的秦军士卒,前往地方镇守。
但是六国之土,何其之大?
以至于眼下即便是战争结束了,秦国上下所要调配的兵力相较于战时,依旧是没有减少多少。
足足数十万的秦卒,不事生产,成年累月的驻守在六国各地。
对于秦国的财政,无疑是一种巨大的挑战。
而这,也正是一直以来,秦国维持高赋税、徭役的原因之一。
经历足足十年的大战下来,秦国本土的老秦人们,也已经是苦不堪言。
虽不说是民不聊生,但是也已经是怨气颇大。
而这封奏牍之中,赫然记载着,在楚国以南的越人地界,越人蠢蠢欲动,和驻扎于越地的秦军冲突不断。
在这样的情况下,自然又需要调配秦军前往镇压。
无论如何,这对于秦国来说,都是一次巨大的挑战。
陆仁捏了捏眉头,沉思片刻之后,将目光径直的望向一旁的嬴政:“陛下是如何看的?”
听得陆仁这一句之后。
嬴政冷哼一声,将锐利目光径直的望向南方:“这群越人,大逆不道,如此任意妄为。”
“秦国不容进犯!”
嬴政的态度,自然是没有出乎陆仁的意料之外。
这位雄心勃勃的嬴政,便和他麾下的秦国一般。
虎狼之师,在嬴政看来,偌大的秦国从来就只有秦国攻打别人的份,何时轮得到这群他从来都看不上眼的越人蛮夷来践踏?”
嬴政的意思已经是很明显了。
然而,陆仁摇了摇头,只是一声轻叹:“陛下,愿意复得旧路吗?”
看着这位老毛病又犯了的始皇帝陛下。
陆仁实在是有些不知道说什么为好了。
还要打百越?
要知道。
先前穿越的时候,陆仁已经是明明白白的将攻打百越的后果,都告诉了嬴政。
如此惨痛的后果,陆仁不相信嬴政是不明白。
事实上。
秦对于百越之战,从灭得楚国之后,便已经开始了。
当初,在灭得楚国之后,王翦便领得灭楚的秦军直接进军百越之地。
但结果已经是很明显了。
在六国之地无往不利的秦军,第一次在百越这蛮夷之地,尝到了苦头。
至于这场战争的结果嘛……
也就是不言而喻了。
“南征百越之君,百越各地之番王,皆封君。”
其实从这个结果,就已经看得出来了。
以嬴政和秦国的性格,如果是进攻顺利的话,怎么可能封得区区百越之地的蛮夷之王为君呢?
要知道,哪怕是灭得六国之后,那些个六国的宗室、君王的下场为何?
也就是不必多说了。
百越之地,地形复杂,环境恶劣。
想要强攻,基本是一件难如登天的事情。
以至于在几年后,第二次正式攻百越的时候。
秦主将屠睢战死不说。
50万秦军,竟然是直接伤亡超过一半!
这是什么概念!?
哪怕是攻打六国中的任意一国,秦国的伤亡也没有如此之大过。
而一个区区百越之地的蛮夷,以不过区区数万的兵力。
便是将以往无往不利的秦军,直接的抵挡在了门外,经历了前所未有的惨痛失败。
这无论是对于嬴政还是秦国来说,都是一次彻头彻尾的耻辱。
数十万青壮一战而亡,此后再经过两次大战,历经超过五年,方才彻底的平定了百越之地。
这次失败,也让秦国本就是艰难的形势,是更加雪上加霜。
陆仁的一番话,让嬴政陷入了沉默。
他何尝不明白,攻打百越之地的后果?
但是站在嬴政的位置上,他的骄傲和秦国的骄傲,让他总是不愿意低下自己的头颅。
陆仁看着满脸执拗的嬴政,无奈的耸了耸肩,来到寝宫中那副巨大的舆图之上,指着百越所处的位置,是直接沉声道:“百越之地的地理位置已经决定了,秦国绝对不可能采取重兵强攻的策略。”
顿了顿。
陆仁更是毫不避讳的说着:“眼下秦国的重中之重,唯有安抚六国,平定六国百姓之心。”
“其余所有的事情,皆要放在一边。百越各部落,兵寡人稀,注定是防守有余而进攻不足,对于楚境也只有骚扰,而无进攻之力。所以眼下,只需派得少股大军,驻扎于楚境一线便可。”
嬴政缓缓点头,但是脸上的表情却并未轻松多少:“先生所言,朕如何能不知道?”
“然而先生可想,短时间内,如何能安六国之心?”
嬴政几乎是一语中的。
而他所说的,也正是眼下秦国万难之处。
想要安六国之心,让六国百姓,识秦律、认同秦国文化,甚至产生归属感,是必须要走的流程。
而这样的流程,却是有一个极为重要的环节——秦吏。
眼下的秦国,需要大批识字、熟悉秦国法律、文化的基层管吏,深入六国基层,而实现上述的所说之事。
但问题是,现在的秦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哪里凑得出这么多的秦吏?
(卡着点码字完,今天的1万字写满了,跪求月票,打赏,推荐票,给大佬们跪了)